第9章
别墅外,闪光灯织成的白色风暴依旧在疯狂肆虐。
记者们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化作一阵阵沉闷的嗡鸣,像无数只苍蝇,在侯亮平的耳边盘旋。
别墅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纪委和公安的办案人员,正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罪证搬运出去。空气里,那股尘封纸币的霉味与胜利者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亢奋的气息。
但这亢奋,与侯亮平无关。
他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错误代码。
四肢百骸都像是生了锈的零件,别说动一下,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身后,那几名从最高检带来的将,早已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一个个脸色煞白,或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扭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就是不敢去看自己领导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他们就像一群在斗兽场上,被人连毛都拔光的公鸡,只剩下裸的狼狈。
就在这时,祁同伟动了。
他和省纪委的郝部长低声交代完最后几句,便转过身,迈开步伐,径直朝着侯亮平走了过来。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整个客厅的嘈杂,都因为他的走动而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一道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玩味,全都跟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最终聚焦在了客厅中央那片尴尬的、死寂的区域。
侯亮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感觉走过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正在缓缓近的墙,要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彻底碾碎。
终于,祁同伟站定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半米。
祁同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侯亮平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亮平。”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老同学重逢的熟稔。
然后,他主动伸出了双手。
不是一只,是两只。
那两只温暖、燥、充满了力量的大手,没给侯亮平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就将他那只冰冷僵硬的右手攥住,紧紧包裹在掌心。
一股滚烫的温度,从对方掌心传来,烫得侯亮平皮肤刺痛,让他浑身狠狠一颤!
祁同伟紧紧地握着,还用力地上下摇了摇,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亮平!辛苦了!”
“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真的!”
这恳切的语气,仿佛发自肺腑。
“说实话,我们汉东的同志们,真是惭愧啊!这么大一条蛀虫,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我们竟然毫无察觉!如果不是你,不是最高检的同志们,不远千里,把这么关键、这么核心的情报给我们送过来,赵德汉这个大毒瘤,还不知道要危害国家和人民到什么时候!”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沾满了蜜糖的刀子。
每一句话,都把他侯亮平钉死在“情报员”和“带路党”的耻辱柱上!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
侯亮平身后,他的一名心腹将,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避开了祁同伟那“真诚”的视线,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尴尬和极致屈辱的躲闪。
而那些汉东本地的办案人员,则纷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强忍着笑意,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他们看着被祁厅长双手紧握、动弹不得的侯亮平,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出年度最佳好戏。
怎么办?
侯亮平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场发怒?甩开祁同伟的手?
那只会立刻坐实他“小肚鸡肠”、“输不起”的形象,成为整个汉东官场的笑柄!
可要是接受这份“感谢”呢?
那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他侯亮平,和他带来的最高检精英团队,在这场汉东反腐的第一战中,输得彻头彻尾!
进退维谷,左右都是绝路!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一场公开的凌迟。
祁同伟依旧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热切,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最终,侯亮平那颗高傲的头颅,还是在这无声的、最残忍的绞中,被迫低了下来。
他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最终都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几个涩的、几乎听不清的字眼。
“……祁……厅长,客气了。”
这几个字,仿佛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听到这个答案,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满意了。
他这才松开了手,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亲切的交流,然后顺势抬起手,用一种极其自然熟稔的姿态,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啪!”
那一下,拍得侯亮平身体都晃了晃。
“哎,说什么客气!”祁同伟的笑声里充满了爽朗,“都是为了工作嘛!革命同志,不分彼此!”
“行了,这里也差不多了。走,亮平,回汉东,我给你接风洗尘!”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接风洗尘?
这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最傲慢的施舍!
祁同伟说完,便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队伍。
“收队!”
一声令下,在一众下属前呼后拥的簇拥之下,他迈着龙行虎步,意气风发地向别墅外走去,留给侯亮平一个决绝而伟岸的背影。
……
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驶离了现场,将所有的闪光灯和喧嚣都隔绝在车窗之外。
车厢内一片安静。
祁同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司机兼警卫员小李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
“厅长,这下……那位侯局长,怕是彻底没脸了。”
祁同伟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脸?”
“那是小孩子才在乎的东西。”
说完,他拿起加密电话,直接拨给省纪委的郝部长。
“郝部长,庆功宴取消。”
“通知所有核心办案人员,半小时后,在厅里开会。”
“我要在天亮之前,知道赵德汉那两亿三千万,都喂饱了汉东的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