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出去,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滚!”
沈扶月一睁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那个人。
四周弥漫着浓重的白雾,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一切都隔绝开来。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女人,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只见那个女人猛地抬手,狠狠将床边的花瓶扫落。
“哐当”
花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碎片飞溅,水洒了一地。而那一大束无尽夏就那样倒在碎瓷片中,花瓣上沾着水珠,像是在流泪。
沈扶月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冲上去,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可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马上滚,你不要生气……”病房门口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哭过。那声音里带着卑微的讨好,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要乱动……”
沈扶月的呼吸一窒。
这个声音
她下意识迈开腿,想要拨开浓雾,想要看清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可那雾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她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后缩一步,永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她追着那个方向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跳如雷。可那个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对不起……”
一道哭泣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扶月猛地转身。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不好……求你,求你不要……”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沈扶月的心上。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心好痛,痛得她喘不过气,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死死抓着自己口的衣服,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不要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的,颤抖的,像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不说完?不要什么?你到底不要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沈扶月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只是捂着自己的口,一下一下捶打着,想要缓解那种几乎要把她撕裂的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个沙哑的、卑微的、像是哭过的声音。好熟悉。
是他......
是……
“谢知珩!”
沈扶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滑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抬手去抹,才发现脸上全是湿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
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击着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扶月捂住口,大口深呼吸。
窗帘没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她盯着那道光,慢慢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梦,只是一个梦。
可那个声音……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沙哑的、卑微的祈求声,“我马上滚,你不要生气”。
那是谢知珩的声音吗?
如果是他……他在求谁?求病床上的那个女人?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是谁?
沈扶月忽然想起病房里那束无尽夏,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也有一束,和梦里倒在碎瓷片里的那束一模一样。
还有谢知珩看到那束花时,红着眼眶问她的那句话,“为什么……是无尽夏?”沈扶月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头痛欲裂,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一下一下敲。她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
早上8:09。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凉的,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她随手套上拖鞋,拉开房门,打算下楼倒杯水喝。
刚迈出一步,她就愣住了,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谢知珩。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收腰处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手里捏着一只黑色的文件袋,封口处压着低调的烫金字母。看那样子,是准备出门。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一皱。沈扶月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样子,头发肯定乱糟糟的,眼睛可能还红着,脸上说不定还有没擦净的泪痕。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拖鞋里,像一只刚从噩梦里逃出来的落汤鸡。
“早。”
她率先开口,声音一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浓重的鼻音。谢知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
“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又加了一句:
“不要直接喝凉水。”沈扶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他正转过身,似乎要继续往楼下走。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文件袋。
“你要出门?”
“嗯,要去公司。”
谢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早餐陈姨已经做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件事……我已经跟辰辰商量过了。”
沈扶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昨晚在书房里,她说要陪辰辰做脱敏训练的事。
她点点头,刚想说什么,谢知珩忽然上前一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辰辰的三餐表。”
沈扶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从周一到周,早中晚三餐加两次加餐,吃什么、几点吃、注意什么,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列备注,写着“易呕吐食物清单”“脱敏训练进度”“今状态记录”之类的字眼。
她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份表格,做得比一些医院的病历还仔细。
“陈姨是家里的保姆。”谢知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到了饭点会上门做饭。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她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早上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四点是辰辰的学习时间。会有专门的老师上门。”
沈扶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随口一说:
“晚上七点,我会准时到家。”
沈扶月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在报备行程。
她看着谢知珩,看着他那张永远冷淡疏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语气那么随意,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在期待一个回应?
就像一只习惯了被拒绝的猫,明明想蹭过来,却偏要装作只是路过。
沈扶月弯了弯嘴角。
“好,我记住了,早去早回。”
谢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沈扶月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忍住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就在他转过楼梯拐角的那一瞬间,沈扶月看见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闪而过。
沈扶月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摇摇头,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随后捏着那份还带着余温的三餐表,转身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餐桌上摆着早餐,清粥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沈扶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刚捧在手里,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很急,很乱,像是有人在跑。
她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冲了出来。
辰辰。
他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睡衣,小小的脚丫踩在楼梯上,跑得飞快。几头发翘了起来,随着他的跑动一颤一颤的,像几迎风招展的小旗子。
而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娃娃。
那娃娃有些旧了,是一只棕色的小熊,绒毛都被摸得有些发白。辰辰把它抱得很紧,紧到那只小熊的脑袋都歪到了一边。
他站在楼梯口,小小的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得太急了。他四处张望,目光从客厅扫到餐厅,从餐厅扫到厨房,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