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宋时徽的到来,打破穿堂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氏一脸心疼地迎了上去,语气里溢满关心,“怎么下床了,这里有我呢,你回去歇着。”
“阿娘,咳咳,我没事。”宋时徽苍白的脸庞绽放出一抹温柔的笑。
宋枕玉看着对面母慈子孝的一幕怔在原地。
左脸上的麻木褪去,泛上丝丝缕缕的疼。
安抚好母亲的宋时徽,抬眼对上三妹呆呆傻傻的脸,她在心里叹息一口,病弱的眉眼染上淡淡怜悯,“三妹,你别和阿娘置气,阿娘她也是担心你,这些子,你都到哪里去了。”
“担......心......我......”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说话对她而言似乎显得十分困难。
“当然。”宋时徽面色坦然,语气真诚,她一面咳嗽一面来到宋枕玉面前,苍白冰凉的手指抚了抚她被王氏打肿的脸,轻声叹息道:“爱之深,责之切,不在乎你的人,哪里会生这么大的气。”
听起来很有道理。
亲人疼惜的语气是抚平伤痕最好的良药,宋枕玉望着大姐温柔的脸庞,脊骨一阵一阵发寒。
王氏冷笑一声,“她就是一头白眼狼,哪里会记别人的好。”
“阿娘,三妹还小呢。”宋时徽摇头劝道,指尖拂过宋枕玉黑压压的刘海,尽职的做着和事佬,“阿娘是气急了,口不择言,三妹别放在心上,你一消失就是七八天......”
“咱们是一家人,有哪里不痛快的,说了也就过去了,可不能再玩离家出走的把戏。”
“离家出走?”她一个字一个字念道,目光扫过大姐轻蹙的眉心,母亲冷硬嫌恶的脸庞,脑中闪过的却是胡嬷嬷板着的脸。
“把背挺直了!”
“垂头耷脑成什么样子!”
“说话可以慢,但不能结巴!”
“说话而已,你在怕什么!”
宋枕玉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又坚决的速度,一点点把不自觉弯下去的背脊慢慢挺起来,瘦弱的脖颈同时往后拉,露出一面煞白一面涨红的脸颊,柔弱而又倔强。
她突然有种把刘海拢到头顶的冲动。
因为她忽然发现,当平视别人时,眼前过长的刘海,确实变成了阻碍。
“我没有离家出走。”她说,她眼神很平静,语气也是,“那,五妹走累了,要我背她,我脚上有伤,就没有同意,她不高兴推了我一把,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胡说!”王氏想也不想斥道。
宋枕玉强迫自己忽视母亲愤怒的眉眼,换做平,她肯定会因母亲的发怒而选择退让,或许真的是出去几天心野了。
“.....当,旁边还有一位陌生公子,他心地善良,为了拉我,一道滚了下去。”
她亲眼看到母亲的脸因为她的话出现变化,不安,怀疑,心神不宁。
“......等我醒来,已经在那位公子的别院。”
“满口胡言!”王氏最后依旧选择了顺应心意打压这个让她一看见就心火焦灼的女儿。
“令瑜好心陪你,你却对她恶言相向,连你的丫鬟都不站在你这边,你还敢在这里搅风弄雨胡搅蛮缠!”
“我.....没有!”
“闭嘴!”
王氏气势一沉,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宋枕玉一瞬间仿佛回到幼时,她被丫鬟按着跪在地上,母亲高大的身影宛如狰狞的恶鬼,枝条一下接一下朝她挥来,空气里响起‘咻、咻’的声音。
她肩膀瑟缩一下,在塌下去的一瞬,又生生地忍住了。
藏在袖子里的白玉玉佩,依稀还保留着点点温度,她用力握紧玉佩,直到手心被咯疼。
“我可以和五妹对峙......”
“放肆!啪!”
挥来的巴掌再次把她的脸打得偏了出去。
相比先前的失落,此刻的宋枕玉反倒呈现一种冷静至极的空洞。
彭家下人都快麻了。
宋时徽脸色同样有些不好看。
阿娘偏疼小妹她心知肚明,但也不能这样下三妹的脸,若传出去,还当宋家姑娘的脸面有多不值钱。
宋时徽偏头看见春一眼,见春无声点了点头,与另一个小丫鬟一同上前,将一副被打傻过去的三姑娘扶了下去。
说是扶,不如说是拽更确切。
宋枕玉不言不语,任由她被拉下去,当解释变得苍白,坚持也就失去意义。
......
“阿娘,三妹再不是,您不该当众给她没脸。”
回到内室,宋时徽蹙着眉心坐回床上,看向母亲的眼神带着不赞同。
这时候王氏也回过神,明白自己先前举动颇为出格,尤其现在还在彭家,笑话闹到外人面前,到底叫人面赤耳热。
但要她向宋枕玉道歉,那也是万万不能。
她满脸闷气坐到床尾,面上是固执己见的厌恶。
“我倒想给她脸,你瞧她有脸吗?”
“阿娘。”宋时徽娇嗔。
王氏摆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善,但你也不看看,她值不值得你替她说话。”
“你一心为她考虑,她呢?她何曾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出去就是七八,有送一个消息回来么,她不安生,也要害得我们不安生,女婿每上值够累了,还要心她失踪的事,而且......”
要说刚开始时,王氏确实因小女儿的挑拨,放出话来不许人去管宋枕玉。
但人嘛,本质就是双标。
她不许人管宋枕玉,不代表宋枕玉真能三五躲在外面不回来,就在王氏怒气一比一旺盛,最终终于忍不住叫人去把三女儿抓回来时,才发现人本就没去过鸡鸣寺。
人不见了。
王氏第一个念头就是她逃跑了。
她派人私底下去找,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她在心里想了千儿八百遍把人找回来后怎么发泄自己这几焦躁的法子,可也只能想想,最后反倒因动静太大,落到了女婿耳中。
而这,正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一个女娘,失踪七八天,回来衣裳换了,发髻换了,咱们宋家的名声,还剩几分清白可言!”
说到这儿,王氏恨恨道:“她还回来作甚,不如一白绫吊死了净!”
宋时徽低声提醒道:“阿娘消消气,倒也不算大问题,咳咳,总归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可女婿......”王氏欲言又止。
女婿堂堂伯府世子,想也不可能续娶一位身子不清白的女子为正室。
“谁知道她这几,被多少男人......”王氏无不恶毒的想着。
宋时徽抬眸向母亲看去,抓住她脸上挥散不去的狠毒,纵使明白母亲一向嫌弃三妹,这个时候也不免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态度。
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按理来说,她本该劝解两句,三妹往里对她这个姐姐毕恭毕敬,从未有黑脸的时候,但不知想到什么,她最终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垂眸涩然道:“这几,有母亲陪伴,我觉得身子松泛了不少,下面......”
她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耳语两句。
就见王氏的脸一亮,急声追问道:“真的?血变少了?”
能活着谁不想活着。
宋时徽先前恶露不止,除因被暗害伤了身子外,更多的还是心理上的压抑。
“既如此,那便用不上她了。”
王氏已经在脑海思考起来,怎么让这个令她如鲠在喉的二女儿,以死保全宋家阖族名声的事情了。
宋家不能有清白受损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