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林北就醒了。
他躺在铁匠铺的小屋里,听着窗外风声。今天要出发了。他摸了摸枕边的两把刀,铁脊在左,月痕在右,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醒了?”苍梧的声音响起。
“嗯。”
“紧张?”
“有一点。”
“正常。不紧张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林北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把两把刀别在腰间。铁脊刀在左腰,月痕刀在右腰,一黑一银,沉甸甸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苏婉清给的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又看了一遍路线图——青云镇向北三天到青云城,传送阵到中域边境,再步行两天到太初剑宗遗址。路线已经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像是多看一遍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推开门,冷月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素白的衣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细长的直刀背在身后,刀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像一只银色的角。腰间多了两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早。”林北说。
“不早了。苏姐姐已经在镇口等了。”
林北走到铁匠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陈头背对着门口,正在炉前打一把锄头,当当当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
“师父,我走了。”
老陈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林北在门口站了三息,转身走了。
铁牛在镇口等着,身边还放着一个大包袱。看见林北和冷月走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走吧!”
林北愣了一下:“你也去?”
“当然!”铁牛拍了拍腰间的铁棍,“苏姐姐说路上需要人手帮忙搬东西,我就报名了。”
“搬东西?”
“就是搬东西。”铁牛嘿嘿笑,“顺便保护你们。”
林北看了看铁牛二星三重天的臂章,又看了看冷月面无表情的脸,决定不拆穿这个善意的谎言。
苏婉清站在镇口的石碑旁,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臂章上的五星黄金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她身后站着那个红裙女子——林北后来知道她叫红姑,是苏婉清的贴身侍女,四星白银七重天。
“人到齐了,”苏婉清说,“走吧。”
一行五人,踏上了北上的路。
青云镇以北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但连绵不绝。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很费劲。铁牛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大包袱,步伐稳健得像一头牛。林北和冷月并肩走在中间,苏婉清和红姑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青云镇已经消失在身后的山丘后面。林北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晨雾,看不见铁匠铺的烟囱,也看不见老陈头的背影。
“别回头。”冷月说。
林北转回头。
“走了就不回头。”冷月的声音很平淡,“这是寒月宗的老规矩。”
“为什么?”
“回头就会想回去。想了就走不远。”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道理。
“你们寒月宗还有哪些规矩?”
“不跟陌生人说话。不在背后议论别人。刀不离身。输了不找借口。”冷月顿了顿,“还有一条——不轻易相信别人。”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冷月没有回答。
走了三天,终于看到了青云城的轮廓。
青云城比青云镇大了一百倍都不止。城墙高十丈,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城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远远望去像一条青龙盘踞在大地上。城门有四座,每座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修士,有凡人,有商队,有猎妖队,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青云城是东域北部最大的城市,”苏婉清介绍道,“城墙上的灵纹是四星阵法师刻的,能抵御五星以下的攻击。城里有修士公会、法器铺子、丹药坊、拍卖行、传送阵,基本上你要的东西都能找到。”
林北仰头看着城墙,脖子都酸了。
“好高。”
“高有什么用?”铁牛撇了撇嘴,“能当饭吃?”
“至少比你高。”冷月难得接了一句。
铁牛被噎得说不出话。
排队进城的人很多,但苏婉清有修士公会的贵宾令牌,不用排队。守城的卫兵看见五星黄金的臂章,腰弯得比城门还低,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了进去。
进城之后,林北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花花绿绿,有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灵符的、卖妖兽材料的,甚至还有卖灵兽的——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妖兽被关在笼子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嚎叫,臭气熏天。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有穿道袍的道修,有光头的佛修,有穿兽皮的妖修,有穿铠甲的体修,还有一些林北叫不出名堂的奇装异服。他们的臂章从一星到四星都有,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五星的,走在街上人人侧目。
“别到处看。”冷月低声说,“你看别人,别人也会看你。有些人你看了会惹麻烦。”
林北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着苏婉清走。
苏婉清带他们来到城北的传送阵广场。广场很大,方圆两百丈,地面铺着白色的玉石,玉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三石柱,石柱上镶嵌着拳头大的灵石,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这就是传送阵?”林北问。
“对。”苏婉清说,“这三石柱是阵基,中间的灵石是能量源。启动一次需要十块中品灵石,能把人送到五域任何一个有传送阵的城市。”
林北咂舌。十块中品灵石,够他打一辈子铁了。
苏婉清去办理传送手续,林北等人在广场边缘等着。铁牛蹲在地上啃粮,冷月靠着柱子闭目养神,红姑站在苏婉清身后寸步不离。
林北闲着没事,目光在广场上扫来扫去,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广场对面的一群人身上。
那群人有七八个,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左绣着一个暗红色的“血”字。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像血。他的臂章是五星黄金,五颗星亮得刺眼。
血神宗。
林北的心猛地一沉。
“苍梧师父,血神宗的人。”
“看到了。”苍梧的声音很平静,“别盯着他们看,会暴露。”
林北移开目光,装作在看别处。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那群人。
血神宗的人也在等传送阵。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北这一行人——苏婉清不在,林北的臂章只有三星六重天,冷月三星八重天,铁牛二星三重天,放在青云城毫不起眼。
“那个带头的,是血神宗内门长老。”苍梧说,“修为五星黄金七重天,比苏婉清高六重天。如果在这里起了冲突,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林北的手心出汗了。
苏婉清办完手续回来了,看见林北的脸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群血神宗的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脚步慢了一拍。
“别慌,”她低声说,“他们不认识你们。上次韩烈回去报信,最多描述了苍梧的传人是个三星少年,但不会想到你们会出现在青云城。装作不认识他们就行。”
林北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血神宗的人先一步进了传送阵。白光一闪,他们消失了。
“他们去哪儿了?”林北问。
“西域。”苏婉清说,“血神宗的老巢在西域。看来韩烈回去之后,他们也在调兵遣将。”
林北的心沉了沉。
“走吧,该我们了。”苏婉清领着他们走上高台,站在传送阵中央。
负责启动传送阵的阵法师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臂章四星白银。他看了一眼苏婉清的五星黄金臂章,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贵客要去哪里?”
“中域,天柱城。”
“好的。请各位站稳,传送过程中会有短暂的眩晕感,不要惊慌。”
阵法师把十块中品灵石嵌进石柱的凹槽里,双手结印,灵力灌注进阵纹。石柱上的灵石同时亮起,白光从地面升起,把整个传送阵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中。
林北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胃里的东西往上翻,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突然停了。
白光散去,林北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完全不同的广场上。
地面是黑色的石板,刻着和青云城传送阵一样的阵纹。广场比青云城的小一些,但周围的建筑更加宏伟。远处有一座高塔,塔尖直云霄,塔身上刻着巨大的金字——“天机阁”。
“天柱城到了。”苏婉清说。
林北走出传送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中域的天空比东域高,空气也比东域燥,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松香,又像是陈旧的纸张。
“天柱城是中域最北边的城市,”苏婉清一边走一边介绍,“再往北走两天,就是太初剑宗遗址。天机阁在这里有一个分部,所以我们不能太张扬。”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很净,老板是个和气的胖女人,看见苏婉清的五星黄金臂章,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
“五位客官,要几间房?”
“三间。两间双人,一间单人。”苏婉清说。
冷月看了林北一眼。
“我和红姑住单人间,”苏婉清继续说,“冷月和林北住一间双人,铁牛自己住一间。”
“为什么我和冷月住一间?”林北问。
“省钱。”苏婉清理所当然地说。
林北看了看冷月,冷月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
“我不介意。”冷月说。
林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林北把包袱放在靠窗的床上,冷月把包袱放在靠门的床上,两人隔着布帘,谁也没有说话。
“我出去走走。”林北说。
“别走远。”冷月的声音从布帘那边传来,“天柱城不比青云镇,鱼龙混杂。”
林北应了一声,出了客栈。
天柱城的街道比青云城窄一些,但更加热闹。街上到处都是修士,臂章从一星到四星随处可见,甚至还能看到几个五星的。林北走在人群中,尽量低着头,不去看别人的眼睛。
他走到一条小巷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北?”
林北转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方正,眉毛很浓,左臂的臂章上是四颗银星。
张横山。
林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张横山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你找我什么?”
“聊天。”张横山靠在巷子的墙上,“上次在青云镇,你让我丢了脸。我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输给了你,是输给了你背后那个人。”
林北没有说话。
“苍梧剑尊,”张横山压低声音,“对吗?”
林北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张横山笑了笑,“你那天的刀法,不是现代的路子,是上古太初剑宗的风格。当今世上,会这套刀法的人只有一个——苍梧剑尊的传人。我张横山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张横山从墙上直起身,“我就是想告诉你,血神宗已经派了第二批人来找你。这次不是韩烈那种外门长老,是内门长老,五星黄金。”
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血神宗。”张横山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三十年前,我师兄就是被血神宗的人的。我一直想报仇,但实力不够。你背后有苍梧剑尊,也许有一天你能帮我报仇。”
“所以你是在我?”
“可以这么说。”张横山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递给林北,“这是我这些年在东域和中域搜集的血神宗情报。他们的据点、人员、功法弱点,都在里面。希望对你有用。”
林北接过玉简。
“为什么相信我?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要是那种人,韩烈就不是活着回去了。”张横山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太初剑宗遗址最近不太平。天机阁的人在附近加强了巡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们要是想去那里,最好小心点。”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北握着玉简,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苍梧师父,这个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苍梧说,“但他给的情报很有价值。血神宗的内门长老不是韩烈那种货色,你现在的实力对上他们就是送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看看玉简里的内容,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林北把玉简收好,快步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冷月正坐在床上擦刀。她看了一眼林北的脸色,放下刀。
“怎么了?”
“遇到一个人,给了我一些血神宗的情报。”林北把玉简递给她。
冷月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血神宗在内门长老有十二人,修为从五星黄金一重天到七星翡翠三重天不等。这次派来找你的,很可能是排名第七的‘血手’屠千山,五星黄金九重天。”
“五星黄金九重天……”林北苦笑,“我现在三星六重天,差了两个大境界还多。”
“所以不能硬拼。”冷月把玉简还给他,“苏姐姐说过,太初剑宗遗址的地下密室有防御阵法。如果能抢在血神宗之前进入密室,利用阵法御敌,就有机会。”
林北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去太初剑宗遗址。今晚好好休息。”
夜深了,林北躺在床上,隔着布帘能听见冷月平稳的呼吸声。
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苍梧师父。”
“嗯。”
“你说,太初剑宗遗址里,除了月华刀和七星令,还有什么?”
苍梧沉默了一会儿。
“有老夫的过去。”他的声音很低,“有老夫欠下的债,有老夫辜负的人,有老夫死的敌人,有老夫救不回来的朋友。”
林北没有说话。
“三万年前,太初剑宗是五域第一大派。弟子三千,长老百人,钻石境的修士就有五位。老夫是宗主,八星钻石九重天,离九星星耀只差一步。”苍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怀念,“那时候老夫以为,太初剑宗会永远屹立不倒,老夫会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呢?”
“后来吞噬之主来了。”苍梧的声音变得冰冷,“一夜之间,太初剑宗化为废墟。三千弟子,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五位钻石境长老,战死了四位。老夫拼尽全力,和天机阁祖师一起将它封印,但老夫的肉身也毁了。”
林北沉默了很久。
“苍梧师父,你放心。等我们拿到七星令,消灭了吞噬之主,我会帮你重建太初剑宗。”
苍梧没有说话。
但林北感觉到识海里的白雾翻涌了很久,像是风吹过了湖面,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天柱城的灯火渐渐熄灭。
明天,他们将踏上太初剑宗遗址的土地。
那是苍梧的故土,也是林北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