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第7章：再遇·援手

陆尘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岩壁的阴影冰冷地贴着他的后背，粗糙的石面硌着肩胛骨。叶青锋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昏暗晃动的光影，扫过他藏身的凸起岩石。那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陆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凝滞在腔，握着黑色木牌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是继续隐藏，赌对方没有真正看清？还是……他想起剧本上那些冰冷的字句，想起黑风崖下递来的药瓶，想起“生死与共的兄弟”那几个字。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从阴影中踏出半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朝着叶青锋的方向，抬起了手。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与叶青锋对峙的那三个修士中，站在中间的刀疤脸汉子突然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叶青锋，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尘的手僵在半空，话卡在喉咙里。

叶青锋的目光从陆尘这边收回，重新落回刀疤脸身上，表情依旧平静，但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那东西不在我手上。你们找错人了。”

“放屁！”刀疤脸左侧一个矮壮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有人亲眼看见你从老瘸子那儿出来，那老东西手里就那件东西值钱！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亲眼看见？”叶青锋嗤笑一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谁看见的？让他出来对质。”

“少废话！”刀疤脸右侧那个瘦高个修士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叶青锋，别以为你有点本事就能在黑市横着走。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哥仨拿了就走，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压低声音，“鬼街的规矩你也知道，真动起手来，惊动了‘守夜人’，谁都没好果子吃。但要是你‘不小心’死在这儿，守夜人也只会当没看见。”

气氛骤然紧绷。

陆尘能清晰地看到，那三个修士已经隐隐呈三角之势，将叶青锋围在了中间。刀疤脸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明显强于另外两人，赫然是练气圆满的境界，另外两人也都有练气七八层的样子。而叶青锋的气息……陆尘看不透，但感觉上似乎并不比刀疤脸弱多少，只是以一敌三，又身处这鱼龙混杂、规矩诡异的黑市，显然处于劣势。

叶青锋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三人：“怎么，想动手？”

“最后问你一次，”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交，还是不交？”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附近几个隔间门口的人影悄悄往阴影里缩了缩，显然不想被卷入麻烦。只有远处那些不知情的交易者还在低声交谈，混合着洞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妖兽骨骼摩擦般的诡异声响。空气中弥漫的霉味、汗味和隐约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陆尘的脑子飞快转动。剧本上只说叶青锋未来会成为他的兄弟，会为他而死，但没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更没说他此刻该怎么做。上前？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废人，上去就是送死。退走？眼睁睁看着叶青锋陷入险境？万一叶青锋真出了事，那剧本上关于未来的所有描述都可能改变，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潜在的盟友，更可能失去改变命运的关键助力。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叶青锋在黑风崖下递来的药瓶，想起那句“活着比什么都强”。这个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过他一缕微光。

赌一把。

陆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压进心底，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惊喜”的笑容，脚步加快，朝着叶青锋那边走去，同时朗声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这片区域显得格外清晰：

“叶大哥！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一顿找！”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抱怨，仿佛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人的同伴。

一瞬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叶青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但只是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刀疤脸三人则同时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衣衫破烂、气息微弱的年轻人。

陆尘仿佛没察觉到那三人的敌意，径直走到叶青锋身边，很自然地站定，还抬手拍了拍叶青锋的胳膊——触手是结实的肌肉和粗粝的布料。“说好了在入口等，我转了好几圈都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先办完事走了呢。”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叶青锋使了个眼色，眼神里传递着明确的信号：配合我。

叶青锋的目光在陆尘脸上停留了一息，忽然笑了。那笑容瞬间冲散了他脸上之前的冷硬，又变回了陆尘熟悉的、带着几分豪爽和随意的模样。“嗨，碰见几个老朋友，聊了几句，忘了时辰。”他顺势接话，语气轻松，甚至还抬手揽了一下陆尘的肩膀，动作自然无比，“怎么，等急了？”

“可不是嘛，”陆尘配合地抱怨，“这地方乌漆嘛黑的，味道又冲，待久了头晕。”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刀疤脸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叶大哥，这几位是……？”

刀疤脸三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们死死盯着陆尘，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但陆尘的演技出乎意料地好——或者说，他此刻的紧张和虚弱本就是真实的，反而显得无比自然。他看起来就是个修为低微、没什么见识、纯粹是跟着“叶大哥”来见世面的小跟班。

“哦，以前打过交道的几位朋友，”叶青锋随意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刚聊完。是吧，赵兄？”他看向刀疤脸。

刀疤脸——赵姓汉子眼神阴鸷，在叶青锋和陆尘之间来回扫视。他显然不信叶青锋的鬼话，但陆尘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多了一个人，哪怕看起来再弱，也意味着变数。更重要的是，他摸不清陆尘的底细。能在鬼街这种地方“找人”的，未必就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万一这小子背后还有人，或者身上藏着什么阴谋手段……

黑市的生存法则之一：不要轻易招惹看不透的人。

瘦高个修士凑到刀疤脸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刀疤脸眼神闪烁，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了一下。

僵持了约莫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哼。”刀疤脸最终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叶青锋一眼，“叶青锋，今天算你走运。东西……你最好藏好了。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矮壮汉子和瘦高个修士狠狠瞪了叶青锋和陆尘一眼，也跟着迅速离开，身影很快没入洞深处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三人的气息彻底远去，周围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也陆续收回，陆尘才感觉一直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叶青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用力拍了拍，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行啊，陆兄弟，反应够快。”

陆尘苦笑一下，低声道：“叶大哥，先离开这儿再说。”

“跟我来。”

叶青锋没有多问，松开手，转身朝着与刀疤脸三人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陆尘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洞通道中穿行。叶青锋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了一些明显有人聚集或气息阴森的区域。沿途偶尔能看见蹲在角落阴影里、兜售着不明物品的摊贩，或者匆匆走过的、用兜帽或面具遮住面容的修士，但没有人再特别注意他们。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那股复杂的味道，但越往外走，霉味和湿的土腥气越重，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越明显，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早已涸的、暗红色的可疑污渍。通道逐渐变得狭窄，光线也越来越暗，最后几乎全靠岩壁上零星镶嵌的、散发着惨淡微光的劣质萤石照明。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粗糙的石阶。叶青锋率先踏了上去，陆尘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只有二十几级，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叶青锋推开铁门，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微凉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身后洞中那股沉闷污浊的空气。

陆尘跟着踏出铁门，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半山腰的废弃矿洞口。身后是黑黝黝的矿洞入口，伪装得很好，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掩。眼前则是稀疏的树林和向下延伸的山坡，远处，青石镇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如同萤火。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呼——”陆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肺里的污浊都被这山间的夜风洗涤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矿洞入口，仍有些心有余悸。

叶青锋走到旁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陆尘：“压压惊。”

陆尘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很烈，带着粗粝的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他将酒壶递回去，在叶青锋旁边坐下。

“叶大哥，刚才那三人……”

“黑市里讨生活的鬣狗罢了，”叶青锋又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盯上了一件据说值点钱的老物件，以为在我这儿。解释不通，就想用强。”他侧头看向陆尘，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倒是你，陆兄弟，怎么跑到鬼街来了？还正好……撞见这事儿。”

陆尘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不能透露剧本和系统的存在，但部分实话还是可以说的。“我被青云宗除名了，”他声音低沉，“灵被废，无处可去，身上又没什么资源。听说鬼街能淘换点东西，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修复灵或者快速提升实力的门路。”他顿了顿，补充道，“白天在镇子里打听到入口，晚上就摸进来了。刚在里面转悠，想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打听点事，结果就看见叶大哥你了。”

“修复灵？”叶青锋挑了挑眉，目光在陆尘身上扫过，似乎能看透他体内那残破的经脉和气海，“难。除非有天大的机缘，或者找到上古遗留下来的逆天丹药、功法。鬼街里鱼龙混杂，骗子比真货多，你小心别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陆尘点头，“所以想先打听清楚。叶大哥对鬼街很熟？”

“混口饭吃，常来常往。”叶青锋晃了晃酒壶，“你刚才说想找人打听事？打听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陆尘心中一动。他想起那老者提到的“老鬼”，又想起叶青锋之前与那三人的对峙似乎也涉及某件“老物件”。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了那枚青纹古佩，但没有完全摊开手掌，只是让玉佩在指间露出一角，上面的云纹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叶大哥，你见识广，可认得这玉佩的纹路？我偶然得来，觉得不像凡物，但又不明用途，想找人问问。”

叶青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原本随意的表情微微一凝。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又缓缓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纹路……有点意思。”他抬起头，看向陆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陆兄弟，你这‘偶然’得来的东西，可不简单啊。”

“叶大哥认得？”陆尘心中一紧。

“谈不上认得，但听说过类似的描述。”叶青锋靠回石头上，又喝了口酒，似乎在组织语言，“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云纹’。”

陆尘屏住呼吸。

“云纹……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叫‘云纹宗’的小门派独有的标记。这个宗门规模不大，存在时间也不长，大概千百年前就湮灭了，知道的人不多。”叶青锋缓缓说道，“他们擅长炼制一些比较偏门的符器，据说在‘命理遮掩’、‘气机混淆’方面有些独到之处，不太受当时主流待见，后来就没了声息。”

命理遮掩？气机混淆？

陆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两个词，与他脑海中那“天道剧本”的概念，隐隐产生了某种联系！难道这云纹宗，当年研究的就是对抗或者规避命运窥视的手段？这玉佩……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那这玉佩，可能是云纹宗的信物？或者……钥匙之类的东西？”

“有可能，”叶青锋点头，“云纹宗的东西流传下来的极少，每一件都可能有特殊用途。不过具体是什么，恐怕得找到更详细的记载，或者……找到云纹宗的遗迹才能知道。”他看向陆尘，语气郑重了几分，“陆兄弟，怀璧其罪。这东西你最好收好，轻易不要示人。刚才那三个鬣狗，就是为了类似的一件据说带有古宗门标记的残破法器，就敢在黑市里堵人。你这玉佩若被识货又心术不正的人看见，麻烦就大了。”

陆尘郑重地将玉佩收回怀中贴身放好，认真道：“多谢叶大哥提醒。”他顿了顿，看着叶青锋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为剧本而产生的、复杂的亲近感和信任感再次涌起。他决定再坦诚一些。“叶大哥，不瞒你说，我现在最急需的，是修炼资源。灵虽废，但我不能就此认命。我需要尽快筑基，至少要有自保之力。鬼街……除了淘换，还有没有其他能快速获取资源的门路？哪怕危险些也行。”

“筑基资源？”叶青锋摩挲着酒壶，沉吟片刻，“常规途径，要么加入宗门世家，要么完成商会或某些势力发布的任务换取报酬，要么……去险地探索，撞机缘。你现在的情况，前两者都难。至于险地……”他看向陆尘，眼神锐利，“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去那些地方，九死一生。”

“总比坐以待毙强。”陆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叶青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和一丝了然。“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近期或许有点机会。”

“什么地方？”

叶青锋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青云宗管辖范围内，有一处叫‘迷雾谷’的山谷，常年被浓雾笼罩，地形复杂，时有低阶妖兽出没，平时算是宗门弟子的一处试炼地。但最近，有风声从里面传出来，说谷中深处有异常灵力波动，疑似有古修洞府或遗迹现世。”

古修洞府？遗迹？

陆尘的眼睛亮了起来。这类地方往往意味着机缘，但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青云宗已经派人探查过了，基本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叶青锋继续道，“据说宗门高层已经内定了几个名额，准备派核心弟子进去探索，一方面历练，一方面搜刮好处。时间……大概就在十天之后。”

“内定名额……”陆尘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正常途径，他这种被除名的弃徒，连边都沾不上。

“对，内定。”叶青锋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痞气的弧度，“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能内定，我们……就不能‘抢’一个吗？”

“抢？”陆尘愕然。

“迷雾谷范围不小，青云宗不可能完全封锁。他们派弟子进去，总要有入口，要有人接应，要划定区域。”叶青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们提前摸进去，找个机会，混入他们的队伍，或者……脆等他们打开遗迹门户时，趁乱溜进去。风险很大，但一旦成功，里面的东西，可就不是青云宗一家说了算了。”

陆尘的心脏怦怦直跳。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但……这或许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快速获取筑基资源的机会！

“叶大哥，你……”陆尘看向叶青锋，不明白他为何要帮自己到这种地步，甚至愿意陪自己冒如此大的风险。

叶青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酒壶抛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我欠你一次。”他指的是刚才鬼街里的解围，“而且，我对那迷雾谷里的东西，也有点兴趣。怎么样，敢不敢一票？”

山风拂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青石镇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破晓将至。

陆尘看着叶青锋在晨昏交替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的眼神，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