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头升至中天,驱散了山林间最后的薄雾。崎岖的山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展现在眼前。田畴阡陌,村落星布,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蜿蜒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更远处,地平线上,已能望见一片黑压压的、规模不小的城池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在晴空下拉出淡淡的烟迹。
郓城,到了。
雷横勒住马,望着远处的城池,沉默片刻,对方焕道:“前面就是郓城。进城之后,你且随我先去县衙,将差事交割,再作计较。” 他指了指独轮车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刘老头,“此人是关键,需立即移交大牢,严加看管,以防再生变故。”
方焕点头应是,心中也松了口气。连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但看着郓城那在灵视中隐隐透出的、远比荒郊野外复杂浓郁的“人气”“烟火气”以及混杂其中的各种驳杂道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这看似平静的县城,是晁盖、宋江、雷横、朱仝等未来梁山好汉的故乡,也是“生辰纲”巨案酝酿的起点,其下的暗流,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汹涌得多。
两人沿河而行,踏上通往郓城东门的官道。路上行人车马渐多,有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农人,有赶着驴车、载着货物的行商,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路人。看到雷横一身公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一个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个半死不活老头的陌生人,路人纷纷侧目,露出敬畏、好奇或畏惧的神色,远远便让开道路。
雷横目不斜视,对旁人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方焕则低着头,推着车,尽量不引人注意,但灵视却在悄然地、尽可能广阔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与荒山野岭不同,这官道之上,人群聚集之处,道痕的复杂程度陡然上升。农人身上多是“土黄地气”与“劳碌晦气”,混杂着对收成的“期盼暖意”或“忧虑灰暗”;行商则缠绕着“奔波金气”与“机变狡黠”,有的还带着“旅途风险”的“血色煞气”残留;普通路人,则是形形的“人间烟火气”,喜怒哀乐,贪嗔痴慢,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交织出众生百态的驳杂画卷。
更让方焕留心的是,这通往郓城的官道上,除了寻常百姓,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特殊”的道痕。比如,几个结伴而行、做短打装扮、眼神精悍、腰间鼓囊的汉子,身上带着明显的、训练有素的“兵戈煞气”与“江湖草莽气”,绝非善类,但他们看到雷横,却远远就低下头,快步走过,显然认识这位捕头,且有所忌惮。又比如,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马车在数名豪仆的簇拥下迎面而来,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物,但那马车周遭,却萦绕着一层颇为厚实的、金中带紫的“富贵之气”与“权势威压”,其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不喜的、阴柔的“阿谀谄媚之气”。
“那是本县刘知县的仪从。”雷横头也不回,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
知县?方焕心中一动。一县父母官,道痕果然不同。只是那丝“谄媚之气”……看来这位刘知县,也并非什么清正廉明之辈。他想起《水浒》中,似乎郓城县的知县并非重要角色,但既然在此地为官,与晁盖、宋江等人必有交集,其立场态度,或许会影响很多事情。
继续前行,郓城的城墙越来越清晰。城墙不算特别高大,但颇为坚固,青砖斑驳,留有岁月与战火的痕迹。城门上方石刻“郓城”二字,笔力遒劲。城门洞开,有兵丁把守,对进出行人车马进行盘查。看到雷横,守门兵丁立刻挺直腰板,为首一个小队长模样的连忙上前行礼:“雷都头!您回来了!这趟差事可还顺利?”
“尚可。”雷横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一个兵丁,“看好马,喂些精料。这个人,”他指了指车上的刘老头,“是重要人犯,先押入大牢,单独立一监号,派可靠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小队长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人手,将昏迷的刘老头从车上抬下,用担架抬走。雷横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对方焕道:“随我来。”
方焕跟着雷横,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正式踏入郓城县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又是不同。街道还算宽敞,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料、牲畜、尘土以及人群特有的复杂气味。
在方焕的灵视中,这座县城的“道痕图景”更加恢宏、也更加混乱。整座城池上空,笼罩着一片浩瀚的、由万千生民气息汇聚而成的、五彩斑斓却又浑浊不堪的“人气之海”。其中,象征着皇权与秩序的、暗金色的“官气”如同主脉,自县衙方向升起,试图统摄全局,但这“官气”本身并不纯粹,夹杂着灰黑的“惰气”、暗红的“贪欲”、以及一种近乎“暮气沉沉”的“迟滞感”,显示着统治阶层的某种腐朽与无力。
与之相对的,是更加庞大、更加活跃、也更加难以掌控的“民气”。这“民气”色彩最为丰富,有辛勤劳作的“土黄”,有小富即安的“淡金”,有困顿挣扎的“灰暗”,有市井智慧的“狡黠”,也有被压抑的“怨愤”与潜藏的“暴戾”。它们如同无数条细流,在“官气”的河床中奔腾冲撞,时而平缓,时而激荡。
而在这些主流“气”之外,方焕还看到了更多、更隐秘的道痕。比如,在城南方向,似乎有一片区域,道痕颜色偏向沉静内敛的“青碧”与“淡金”,隐隐有书卷墨香与一种超然出尘的韵律,应该是文人士子或道观寺庙聚集之地。城西则多见“兵戈煞气”与“江湖草莽气”汇聚,或许是军营、武馆、或三教九流混杂之所。城北多“富贵金气”与“奢靡之气”,应是富户豪绅的居所。而城东,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则是商业与普通百姓混杂的市井区域,道痕最为纷繁复杂。
更让方焕在意的是,在这座县城的某些角落,在那些阴暗的巷弄、偏僻的院落、甚至是某些看似寻常的店铺民居之中,他隐约感知到了一些极其隐晦、却令人不安的“异样道痕”。有的阴冷污秽,带着不似人间的“鬼气”或“妖氛”;有的炽烈扭曲,充满了狂热的、排他的“信仰之力”;还有的,则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感……这些道痕虽然微弱,且大多被更加强大、驳杂的“人气”所掩盖,但如同清水下的暗礁,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这郓城,果然不简单。”方焕心中暗忖。静虚老道说这里是“星曜汇聚”之地,如今看来,不仅是未来好汉的故乡,更是各方势力、各种道痕交织碰撞的漩涡中心。自己带着蜡丸密信来到此地,犹如一滴水汇入激流,不知会被卷向何方。
雷横似乎对城内的热闹与纷繁视若无睹,带着方焕,穿街过巷,径直向城中偏西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街坊、小贩、店铺伙计与雷横打招呼,语气恭敬中带着熟稔。
“雷都头回来了!”
“都头辛苦!”
“都头,新鲜出炉的炊饼,来两个?”
雷横大多只是点点头,或摆手示意,脚步不停。偶尔遇到相熟的,才会简短应答两句。他显然在郓城人望颇高,且深受普通百姓敬畏。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衙署前。朱漆大门,铜钉闪亮,门口一对石狮,昂首蹲踞,门楣上悬着“郓城县衙”的匾额。这里便是郓城县的政治与权力中心,道痕中那暗金色的“官气”主脉,便是由此升腾。
门口亦有衙役值守,见到雷横,连忙躬身。雷横带着方焕,直接入内。穿过仪门、大堂,来到后面一处相对安静的跨院。院中植有几棵老槐,枝叶森森。正房三间,门口挂着“刑房”的牌子。
雷横推门而入。里面陈设简单,几张书案,堆满卷宗,墙上挂着刑具图样和通缉海捕文书。一个师爷模样、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雷横,连忙起身:“雷都头回来了?刘押司方才还问起。”
“嗯,刚回。刘押司在何处?”雷横问。
“在二堂与主簿大人议事。”师爷答道,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跟在雷横身后、风尘仆仆的方焕。
雷横点点头,对师爷道:“这位方五,是我路上遇到的……朋友,暂在郓城落脚。你先带他去后面找个厢房安顿,弄些热水饭食。我见过刘押司,再作安排。”
“是。”师爷应下,对方焕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公子,请随我来。”
方焕看了雷横一眼,雷横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方焕拱手谢过,便跟着那师爷,出了刑房,从侧门进了衙署后院。
后院是衙署内吏员、差役以及外来公人员临时居住的地方,比前衙安静许多,也稍显杂乱。师爷将方焕领到一排厢房前,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但还算净。
“方公子暂且在此歇息。稍后会有杂役送来热水和饭食。衙内有规矩,无事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前衙和牢狱重地。”师爷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方焕放下包袱,打量了一下这临时居所。推开后窗,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长着些杂草,墙角有口井。位置尚可,不算太引人注目。他将门窗关好,在床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暂时有个落脚之处,且是在县衙之内,安全相对有保障。
他取出水囊,喝了口水,又运行了一遍“清虚涵光诀”,恢复精神。回想这一路经历,从逃离汴梁,遭遇杨志,玄都观惊魂,雨驿遇邪,路逢截,到如今随雷横进入郓城县衙,不过短短十余,却仿佛过了许久。这其中的凶险、诡谲、机缘,若非亲身经历,实难想象。
如今,他身处漩涡边缘。怀中蜡丸关乎生辰纲与晁盖,自身观察者的身份与能力是最大秘密与依仗,也与雷横这个地头蛇建立了初步的、微妙的联系。下一步该如何走?
首要之事,是安顿下来,熟悉郓城环境,尤其是道痕分布与各方势力。其次,需设法与晁盖取得联系,将蜡丸密信交出,了却那老者的遗愿,也看看是否能从晁盖这条线,获得更多信息或庇护。但这必须极其谨慎,晁盖此时应是郓城县东溪村的保正,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贸然接触,极易引起怀疑,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许,可以通过雷横?雷横与晁盖同县为吏,素有交情,若能通过雷横引见……
但雷横这边,也需小心应对。他虽然暂时信任自己,但毕竟身份是公门捕头,立场难料。自己身上的秘密,绝不能让其知晓。而且,雷横自身邪毒缠身,还需仰仗那“清泉道长”医治,自己也可借此机会,接触一下这位“不同”的道长,看看能否获取一些关于道痕、修行乃至此世道门的信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方焕起身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的杂役,提着食盒和一桶热水站在门外。
“方公子,这是您的饭食和热水。雷都头交代了,让您先用着,他晚些时候过来。”杂役放下东西,恭敬地说道。
“有劳了。”方焕道谢,接过东西。食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虽不精致,但热气腾腾,分量也足。热水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关好门,先就着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连风尘,换上一身净衣衫,顿觉清爽许多。然后坐下来,慢慢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安稳的饭食。饭菜滋味寻常,但在此刻的他口中,却觉香甜无比。
吃完饭,收拾妥当,天色已近黄昏。方焕没有出门,依旧在房中静坐,运行“清虚涵光诀”,同时将灵视保持在房间范围内,感知着衙署后院的道痕流动。后院气息相对平和,多是些杂役、小吏的“劳碌晦气”与“安分之气”,并无特别之处。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衙署内陆续亮起灯火。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有力,是雷横。
“方五,在吗?”雷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在,都头请进。”方焕起身开门。
雷横推门而入,他已换下公服,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蓝布袍,腰间依旧悬着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用过的碗筷,道:“可还住得惯?”
“多谢都头安排,甚好。”方焕为雷横倒了杯水。
雷横接过,没有喝,放在桌上,看着方焕,直接道:“刘老头已移入大牢单独关押,我安排了心腹看守。此人邪异,又牵扯截之事,背后定不简单。我已禀明刘押司,明便着手审讯。你……暂且在此安身,对外便说是我远房表亲,来郓城投奔,协助衙门做些文书抄写之事。这是临时的腰牌,可在衙内行走,但莫要乱闯。”
说着,他将一块木制腰牌放在桌上,上面刻着“刑房帮闲”字样和一个编号。
“多谢都头周全。”方焕接过腰牌,心中明白,这是雷横在为他安排一个相对合理的身份,既能留在县衙附近,方便“监管”,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庇护。
“至于你身上那点麻烦,”雷横顿了顿,目光直视方焕,“路引之事,我已着人记档,便按你之前所言,是受人蒙蔽,补办即可。你既懂些风鉴之术,又识文断字,留在刑房帮闲,也算人尽其用。但需谨记,安分守己,莫要生事,更不可……以你那点手段,行那欺瞒诈骗、蛊惑人心之举。否则,雷某第一个不饶你!”
最后几句,语气转厉,带着警告。
“方某谨记都头教诲,绝不敢为非作歹。”方焕正色道。他知道,这是雷横给他的“约法三章”,也是划下的底线。
雷横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又道:“明一早,我要去东门外玄真观,寻清泉道长诊治。你……可愿同往?或许,你那观气之术,能看出些郎中看不出的门道。”
方焕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期待的机会!立刻拱手道:“都头有命,敢不从之。方某愿往,或可略尽绵力。”
“好。”雷横站起身,“那便如此。你早些歇息,明辰时,衙门口汇合。”
说完,雷横便转身离去,留下方焕一人。
方焕关上门,抚摸着手中那块尚带微温的腰牌,心中波澜微起。有了这“刑房帮闲”的身份,他便算是在郓城初步扎下了,有了一个合法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虽然行动受限,且需小心应对雷横的监管,但比起之前漫无目的的逃亡,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明便能见到那位“清泉道长”。这位道长医术通神,为人谦和,在雷横口中评价颇高。他是否真能看出雷横身上邪毒的源?他是否对道痕、修行有所了解?他是否……与静虚老道有所关联?又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位隐于市井的修行者?
一切都需明揭晓。
方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郓城夜空。今夜无月,星斗稀疏,高天之上,那些巨大的“天之裂痕”依旧沉默地横亘着。城中灯火点点,人声隐隐,勾勒出一幅看似宁静的县城夜景。
但在方焕的灵视中,这片宁静之下,无数道痕如同暗流,在夜色中交织、碰撞、涌动。有官气的迟滞,有民气的暗涌,有富贵之气的奢靡,有江湖之气的草莽,也有那些潜藏在角落的、不为人知的阴祟与异样。
他仿佛能看到,晁盖在东溪村中,或许正与吴用、公孙胜、刘唐等人密议“生辰纲”之事;宋江在县衙某个角落,做着押司,心中或许正郁结着未来的“反诗”;而更远处,梁山泊的水面上,那些“星曜”正在汇聚,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方焕,一个身负观察者血脉、怀揣蜡丸密信、从汴梁逃至郓城的“帮闲”,便站在这风暴将起的中心边缘,用他这双逐渐清明的眼睛,观察着,记录着,也即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滚滚的时代洪流之中。
夜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方焕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明,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