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陈默花了三天时间,查清了那碗参汤的来龙去脉。
御膳房每天为宫中各处供应膳食,流程是固定的:御膳房的厨子按照食谱做菜,做好后由传膳太监送到各宫,各宫的总管太监接收后,再呈给主子。
朱标的那碗参汤,是御膳房的一个叫张福的厨子做的。张福在御膳房了十五年,厨艺精湛,从未出过差错。陈默查了他的背景——祖籍安徽凤阳,是朱元璋的老乡,家世清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参汤做好后,由传膳太监赵安送到东宫。赵安是御膳房的老人,四十多岁,沉默寡言,办事稳妥。他送完参汤后,当天晚上就出宫回家了,至今没有回来。
陈默派人去赵安家里找,发现赵安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他的邻居说,赵安九月十四晚上回来过,但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赵安失踪了。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赵安是下毒的人,他可能已经潜逃;如果赵安不是下毒的人,他可能已经被灭口了。
陈默将赵安的名字和画像分发给锦衣卫在京城各处的暗探,下令全城搜捕。同时,他亲自去了赵安的家,搜查了他的房间。
赵安的家是一间小小的四合院,陈设简单,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陈默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终在床板下面找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十两的银子,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事成之后,再加二十两。”
字迹工整但生硬,像是有人刻意改变了笔迹。银子是官铸的标准银锭,没有任何标记,无法追查来源。
陈默将银子和纸条收好,离开了赵安的家。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有人收买了赵安,让他在参汤里下毒。赵安拿了银子,做了事,然后消失了。要么是被收买他的人灭了口,要么是拿了钱跑路了。
但陈默更倾向于前者。因为赵安如果跑路,不会把十两银子留在家里——那锭银子是他当太监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当,他不可能不要。而且他失踪的时间太巧了,刚好在参汤出事后第二天就消失,说明有人帮他“消失”了。
陈默需要找到赵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九月二十七,陈默正在北镇抚司查看各地的暗探回报,郑和忽然来找他。
“陈百户,太子殿下想见你。”
陈默放下手中的文书,跟着郑和去了东宫。这次朱标没有在床上躺着,而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药,还没有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陈百户,请坐。”朱标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依然温和。
陈默坐下,注意到朱标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带着一丝犹豫。
“殿下,这碗药——”
“我不敢喝。”朱标苦笑了一下,“刘总管跟我说了参汤的事。我不知道这碗药里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陈默走到药碗前,从怀里掏出一银针,入药液中。银针没有变色。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试剂瓶——这是王仵作给他的乌头检测液,倒了几滴进药液里。药液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这碗药是安全的。”陈默说。
朱标松了口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
“陈百户,”朱标放下碗,“查出什么了吗?”
“查出了一部分。”陈默没有隐瞒,将参汤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标——张福做汤、赵安送汤、赵安失踪、床板下的银子和纸条。他没有提到乌头的事,因为那涉及王仵作的专业检测,解释起来太复杂。
朱标听完,沉默了很久。
“有人想我。”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知道自己被下毒的人。
“是。”
“你觉得是谁?”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殿下觉得是谁?”
朱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了一个让陈默意外的名字。
“蓝玉。”
陈默一愣。蓝玉是太子的妻舅,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他为什么要害太子?
“殿下为什么觉得是蓝玉?”
“因为他最近在朝上弹劾徐达。”朱标说,“徐达是我的老师,也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蓝玉弹劾徐达,表面上是在针对徐达,实际上是在削弱我身边的支持力量。他为什么要在削弱我的支持力量的同时,又想要我的命?”
朱标的分析让陈默刮目相看。这位仁厚的太子,在涉及自身安全的问题上,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迟钝。
“但蓝玉是殿下的妻舅,”陈默说,“殿下如果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只是‘病逝’,”朱标说,“他没有好处。但如果有人能在父皇面前证明,我是被毒死的,而且下毒的人是徐达的人或者朱棣的人,那他就可以借刀人,除掉自己的政敌。而我死了,太子妃常氏——也就是蓝玉的外甥女——的儿子朱雄英,就是皇长孙。蓝玉作为皇长孙的舅公,可以在朝中掌握更大的权力。”
陈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朱标的长子朱雄英,今年才几岁,在历史上也是早夭的。如果朱标死了,朱雄英即位,蓝玉作为外戚,确实可以权倾朝野。
但这套推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朱雄英在历史上比朱标死得更早。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就已经夭折了。现在是洪武十七年,朱雄英早就死了。陈默记得很清楚——朱雄英生于洪武六年,死于洪武十五年,年仅九岁。
但朱标不知道他儿子会死。在朱标的认知中,朱雄英还活着,是他的嫡长子,是皇长孙的有力竞争者。
陈默张了张嘴,想告诉朱标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跟朱标说?“殿下,你的大儿子已经死了”——不对,朱雄英确实已经死了,这是事实。朱标说的“朱雄英”是指他的次子朱允炆?还是他记错了?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对明朝皇室的谱系记忆可能有偏差。他需要回去查一下资料。
“殿下,”陈默说,“微臣觉得,蓝玉虽然有动机,但未必有能力和胆量做这种事。下毒是极其危险的手段,一旦败露,就是灭族之罪。蓝玉虽然骄横,但他不蠢。”
“那你说会是谁?”
“微臣还需要更多的证据。”陈默站起身,“在此之前,请殿下只吃东宫自己做的饭菜,不要碰任何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微臣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在殿下身边,确保殿下的安全。”
朱标点了点头:“谢谢你,陈百户。”
陈默离开东宫,回到北镇抚司,翻出了皇室族谱。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朱雄英确实已经死了,死于洪武十五年。现在是洪武十七年,朱标活着的儿子中,长子是朱允炆,生于洪武十年,今年七岁。
朱标说的“朱雄英”,应该是口误。但陈默的“洞察”技能告诉他,朱标提到“朱雄英”时的情绪是真实的,他真的认为自己的大儿子还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朱标可能因为长期中毒,大脑已经受到了影响,记忆出现了混乱。
这个发现让陈默不寒而栗。乌头中毒的一个晚期症状就是神经系统损伤,表现为记忆力减退、思维混乱。如果朱标已经出现了这种症状,说明他中毒的时间可能比陈默想象的要长得多——不是一个月,可能是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
陈默必须加快调查速度。
十月一,陈默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赵安的尸体在城外的护城河里被找到了。尸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从衣服和身上的印记可以确认是赵安本人。仵作验尸后发现,赵安是被人勒死后抛尸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九月十五到十六之间。
坏消息是:赵安身上的所有线索都断了。他的衣服、鞋子、身上的物件,都查不出任何来源。凶手显然是一个老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默站在赵安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赵安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在御膳房里默默无闻的太监,一个被人用三十两银子收买的棋子。他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
但他的死,指向了一个更大的真相——策划这场毒的人,有资源、有手段、有组织。他能在宫中找到内应,能在事后灭口,能抹去所有痕迹。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组织。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拥有巨大能量的组织。
陈默忽然想起了周德清——那个为元朝余孽收集情报的灰衣男人。他背后的网络,会不会和这次下毒事件有关联?
他决定从周德清入手。
十月三,陈默再次提审了周德清。
周德清被关在北镇抚司的地牢里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锦衣卫对他用了各种刑罚,但他始终没有开口。他像一个石头人,不管怎么打、怎么折磨,都不说一个字。
陈默走进地牢时,周德清正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而倔强。
“周德清,”陈默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打算对你用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德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的参汤,是不是你们下的毒?”
周德清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被陈默的“洞察”技能捕捉到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
周德清不知道参汤的事。
“看来你不知道。”陈默站起身,“那换个问题——你的上线是谁?你在为谁做事?”
周德清闭上了眼睛,拒绝回答。
陈默没有再问。他走出地牢,心中已经有了新的判断。周德清的网络和太子的毒案,可能是两条独立的线。周德清为元朝余孽做事,目标是颠覆大明;毒案的幕后主使,目标是大明的继承人。两者的目标不同,手段也不同,不太可能是同一批人。
那就意味着,大明朝堂的暗流,不止一股。
陈默感到一阵疲惫。他一个人,要同时应对多少条线?朱元璋的信任、太子的安全、燕王的野心、蓝玉的试探、元朝余孽的网络、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道是谁的敌人。
他的力量在增长,但敌人也在增多。
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十月五,陈默在东宫的书房里,和朱标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次谈话,他没有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
“殿下,”陈默说,“微臣需要殿下的帮助。”
“你说。”朱标的精神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这得益于陈默安排专人负责他的饮食和安全。
“微臣查了两个月的案子,发现了一个问题——微臣一个人,查不过来。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朝里有朝里的派系,军里有军里的势力。微臣一个锦衣卫百户,能接触到的东西太有限了。”
朱标看着他:“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微臣想请殿下帮微臣做三件事。第一,在宫中建立一套独立于御膳房的膳食供应系统,确保殿下的饮食安全。第二,在东宫组建一支可靠的护卫队,专门负责殿下的安全。第三,给微臣一份名单——殿下认为可疑的人,不管有没有证据,只要是殿下觉得不对劲的,都写下来。”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名字,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纸,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
纸上有五个名字:蓝玉、李善长、朱棣、胡惟庸的余党(具体名字不详)、以及一个让陈默意想不到的人——太子妃常氏。
常氏,蓝玉的外甥女,朱标的妻子。
陈默抬起头,看着朱标。朱标的表情平静,但眼神中有一丝痛苦。
“她最近变了,”朱标说,“变得很陌生。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默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殿下,微臣会查清楚的。”
“我相信你。”朱标说,声音很轻,“你是我在这个宫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陈默跪下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东宫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陈默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心中默默地说:殿下,你不知道,你的信任对我来说有多重。
我是穿越者,我知道历史的走向。但我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每一个答案背后都是新的问题,每一个真相背后都是新的谎言。
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