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已经深了,雨下得极大。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诊所的玻璃窗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陈邈坐在诊桌后,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手边的普洱还冒着袅袅热气。
这种天气,不会有病人上门。他喜欢这样的夜晚,安静,适合独处。
墙上挂钟的时针慢悠悠地指向十一点。他合上书,准备熄灯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不是按门铃,而是直接用拳头砸门,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陈邈微微蹙眉。他的诊所开在城郊结合部,位置偏僻,平时只接待些老街坊,这么晚,又是这种天气……
敲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闷哼。
陈邈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黑影,浑身湿透,倚着门框,几乎站不稳。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能看到那人脚下汇聚的一小滩水渍,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血。
陈邈没有立刻开门,声音平静地透过门板传出:“看病?”
“救……命……”门外的人声音嘶哑虚弱,气若游丝。
沉默片刻,陈邈打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那个湿漉漉、带着浓重血腥气和雨水味道的身影就直直倒了进来。陈邈侧身让过,同时伸手扶了一把,触手一片冰冷黏腻。
那是个年轻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双眼紧闭,意识已经模糊。他的腹部有一道极深的撕裂伤,雨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渗出,将陈邈扶着他的手臂也染红了。
陈邈迅速将人半拖半扶地弄进里面的处置室,平放在诊疗床上。他反锁了诊所大门,拉上所有窗帘,动作有条不紊。
打开无影灯,年轻男人伤处的惨状完全暴露出来。伤口边缘泛黑,不像是普通利刃所伤,倒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撕裂,而且……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不是纯粹的血腥。
陈邈清洗双手,戴上手套,开始检查。他的手指在伤者腕脉上一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脉象……浮取涩滞,沉取滑数,时而又骤然一停,如同枯井遇雨,生机将绝未绝,却又暗藏着一股诡异的、不属于正常人体的躁动。这绝非寻常伤势能导致的脉象。
他剪开伤者湿透的上衣,准备清理伤口。当衣物褪到肩头时,陈邈的动作顿住了。
在伤者左侧锁骨下方,一个暗青色的图腾赫然映入眼帘。
那图案极其繁复古老,核心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周围缠绕着扭曲的藤蔓或触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图腾的颜色已经深入皮肤底层,绝非近期纹上去的。
陈邈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认不出这图腾的具体来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古老而晦暗的气息。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伤者。
“算你运气好。”陈邈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昏迷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他转身,从诊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紫檀木针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九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细若毫发,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与市面上常见的针灸针截然不同。
“九针定魂……”陈邈拈起最长的一枚毫针,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具垂危的身体。第一针,直刺眉心印堂,针入三分,轻轻一旋,伤者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松弛下来。
第二针,咽喉廉泉。
第三针,口膻中。
……
每一针落下,他都凝神感知着指尖传来的细微反馈。伤者体内的经脉状况,通过银针清晰地反馈到他的脑中——多条主要经脉郁结闭塞,尤其是在腹之间的要附近,盘踞着一股阴寒滞涩的气息,顽固地侵蚀着生机。但这股气息的源头,却又深藏不出,隐隐与那锁骨下的图腾产生着某种共鸣。
这不像受伤,更像是一种……反噬?或者某种秘术留下的痕迹?
陈邈压下心中的疑问,手下不停。第七针,第八针……当第九枚短针轻轻刺入伤者脐下气海时,九针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无形的联系,一股微不可查的暖流开始在伤者冰冷的躯内缓缓流转。
伤者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灰败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不断流逝的生机,总算被强行吊住了。
陈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施展这九针定魂法,极其耗费心神。他收起银针,开始熟练地清创、缝合、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流畅。
处理完一切,已是凌晨。雨势稍减,但未停歇。
陈邈给伤者挂上补充血容量和抗感染的输液,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目光再次落在那暗青色的图腾上。
这图案,这诡异的经脉状况,还有那伤口残留的、非比寻常的腥甜气……都指向一些他不愿意轻易触碰的领域。
这个雨夜,这个突然闯入的重伤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层层涟漪。
他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普洱,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隐隐升起的那一丝预感——麻烦,已经找上门了。而他的隐世生活,恐怕也要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