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雾散了。
破庙蹲在山坳里,像一只蜷着背的老兽。
黄九冥站在三十步外的松树下,没有急着进去。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看三样东西——退路、制高点、反常之处。会议室里看座位,酒桌上看出入口,荒山野岭看地形。
退路:庙后面是片乱石坡,坡度不陡,石头大小不一,跑起来会崴脚,但也能拖慢追兵。
制高点:庙顶塌了半边,剩半横梁斜着,站上去能看见方圆五十步的动静。
反常之处:太安静。
山神庙虽然破,但原身的记忆里,这里是野妖们偶尔落脚的地方。妖来妖往,总会有点声响——打呼的、磨牙的、修炼时妖气外泄带起的风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是空庙的安静,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所有人不出声”的安静。
黄九冥把后背靠上松树,让树挡住一个方向的来路。然后才把目光投向庙门。
庙门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门槛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一个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隐约能认出“山神”二字——后面那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紧张。
是在“看”。
眼睛后面那块昨天刚被撑开的区域,隐隐发烫。不是昨天那种烧红铁签子捅进去的疼,是温的,像含了一口热水。他试着把妖气往眼部引——不敢引太多,只分出去一丝。
光晕浮现了。
山神庙裹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薄得像烟。但灰色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一层一层,颜色各不相同,像旧墙上刷了太多遍漆,底下的颜色会渗上来。
青的。黑的。还有几缕很淡的金色。
不同的妖在这里待过,留下了痕迹。青色那层最旧,已经快被灰光吞没了。黑色那层最新,覆盖在最外面,边缘还在往外扩散。
庙里至少有一头妖。
修为不低。
他收回妖气,眼睛里的光晕消散。太阳跳了两下,像被人用指尖轻轻弹了弹——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没趴在地上喘。
黄九冥离开松树,朝庙门走去。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故意踩响碎石。就是走。不快不慢。
这是他在狮驼岭那种地方活下来之后学会的第二件事——当你不知道庙里是什么的时候,别藏,也别嚣张。藏了,对方觉得你心虚。嚣张了,对方觉得你欠收拾。
就正常走。
门槛前,他停了一步,然后跨进去。
庙里比外面看着要大。
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石台。石台上搁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香炉,炉里没有香灰,积着半炉雨水。屋顶塌了半边,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石台前的地面上,正好照亮了——
一头白猿。
它坐在石台下方的阴影里,背靠石台,两条后腿向前伸着,两只前爪搭在肚皮上。毛色灰白交杂,口有一撮黑毛。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慢到黄九冥第一眼以为它死了。
但它没死。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动了一下。
黄九冥没有继续往里走。他靠在门框上,把半边身子留在门外。
沉默拉长。
白猿开口了。声音很老,像枯叶被碾碎。“新化形的?”
黄九冥没答。
白猿睁开眼。眼珠是琥珀色的,和他的一样。但白猿的眼睛里没有紫光,只有一层浑浊的白翳。它看着黄九冥,视线从他肩上的伤疤移到脸上的竖瞳,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黄仙。”
不是问句。
黄九冥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认识我?”
“不认识。”白猿又把眼睛闭上了。“但你身上有天雷的焦味,讨封的黄仙,这年头不多了。”
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九道雷。”
黄九冥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这头老猿只靠闻,就知道他渡的是九道天雷。原身的记忆里,普通妖修讨封,最多劈下三道。他渡九道的事,连那三头狼妖都没看出来——它们只闻到了天雷残留的气息,不知道数量。
“前辈怎么称呼?”
“没名字了。”白猿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很久以前有过,后来用不上了,就忘了。”
它睁开眼,又看了黄九冥一眼。这一次,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问吧。”
黄九冥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黑风岭有多少妖?”
“妖兵四十三,妖将六个,熊妖王一个。”白猿答得很快,像在说一件嚼烂了的事。“妖将里,三头狼你见过了。还有一头山魈,一头豹子,一条蜈蚣。狼是巡山的,山魈管洞口,豹子是熊妖王的亲卫,蜈蚣住在地下,不常出来。”
“熊妖王什么修为?”
“妖丹后期。离妖帅差一脚,那一脚踩了二十年,没踩过去。”
“为什么?”
“血脉。”白猿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但皱纹太多,看不清。“黑熊成精,先天血脉就到这儿了。再往上,要么吞更高血脉的妖丹,要么等大机缘。他两样都没有。”
黄九冥把这些信息一块一块吞进肚子里,又问:“他脾性如何?”
“暴。”白猿说。“但不止暴。他多疑。越怕的东西,越要先拍死。你的九道雷,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会派人来试你。第一次,妖将。得了,他亲自来。不了,他会忍。”
“忍多久?”
“忍到他觉得能你为止。”
黄九冥把这句话也咽下去了。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光从破洞照下来,光束里有灰尘在慢慢飘。
白猿忽然又开口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
黄九冥低头看着它。“你会说吗?”
“会。”白猿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他。“因为你身上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它从石台上慢慢坐直。动作很慢,像每一节脊骨都要单独活动一下。“我活了一千四百年。妖兵、妖将、妖帅,都当过。见过天庭的神,见过灵山的佛,见过花果山的猴子。你身上的气息,哪一种都不像。”
黄九冥没有说话。
白猿盯着他的眼睛。“九道天雷,不是讨封该有的数。天道不会多给,也不会少给。给了九道,说明你身上有值九道雷的东西。是什么?”
黄九冥垂下眼。不是躲避,是在想。
白猿没追问。它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想说就算了。”
它靠回石台,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姿势。但尾巴尖在轻轻扫着地面,一下,一下。
黄九冥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花果山的事?”
白猿的尾巴停了。
庙里的灰尘也停了。
“我见过。”白猿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像枯叶底下翻出了湿土。“很久以前。那时候眼睛还没瞎,腿还没瘸,还能跟在一群妖王后面摇旗呐喊。”
黄九冥没接话。
白猿自己说下去了。
“七十二洞妖王,四大健将,齐天大圣。多热闹。”它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回看清楚了——是笑。但笑得很苦。“后来大圣被压五行山,天庭清算,二郎神带着天兵天将血洗花果山。我那天不在山上,去东海采果子了。回来的时候,山已经烧光了。”
“七十二洞妖王,死了大半。剩下的降了。四大健将只活下来一个通臂猿猴,掩护幼猿突围的时候被二郎神了。”
黄九冥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通臂猿猴。
袁洪。
“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白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回去做什么?大圣不在了,花果山没了,七十二洞妖王成了一盘散沙。我一只老猿,妖丹都被打裂了,回去能做什么?”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的口。“妖丹裂了,修为掉到妖将,再也修不回去了。苟活。”
庙里又安静了。
黄九冥看着这头老猿。它缩在石台的阴影里,灰白的毛发稀稀疏疏,口那撮黑毛像一块旧伤疤。眼睛半闭着,浑浊的白翳遮住了琥珀色的底子。
一千四百年。
见过花果山的全盛,见过大圣,见过七十二洞妖王。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烧光。妖丹被打裂,修为掉到妖将,缩在一座破庙里,等着老死。
“你刚才说。”黄九冥开口了。“我身上有你看不懂的东西。”
白猿没睁眼。
“你想看明白吗?”
白猿的眼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跟我走。”黄九冥说。
白猿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他。“跟你走?去送死?黑风岭的熊妖王——”
“熊妖王我自己对付。”
黄九冥的声音不大。
“我要的是一只见过世面的老猿。见过花果山,见过大圣,见过七十二洞妖王。知道妖该怎么活,也知道妖是怎么死的。”
白猿沉默了。
光从破洞里照下来,光束里的灰尘慢慢飘着。黄九冥就站在门框边,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阴影中。
沉默拉得很长。
然后白猿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声音像枯枝折断。“你像他。”
“谁?”
“大圣。”白猿说。“不是修为,是眼神。”
它从石台上慢慢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站起来之后,黄九冥才发现它很高——比普通的猿猴高出一个头,只是因为一直缩着,看不出来。
“我跟你走。”白猿说。“但我有三件事要先说。”
“你说。”
“第一,我妖丹裂了,打架不行。能出的只有这张嘴。”
“够了。”
“第二,我活了一千四百年,该看的都看过了。你要是哪天做蠢事,我会直接走。”
“可以。”
“第三。”白猿停顿了一下。“我叫袁山。这个名字,五百年没人叫过了。以后你叫我老猿就行。”
黄九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庙门。
白猿——老猿——跟在后面。它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走出庙门的时候,黄九冥忽然停下来。
庙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松鼠。
和早晨那只同一只。竖瞳圆睁,盯着他。
黄九冥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蹲下身,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松鼠歪了歪头。然后跳上他的掌心。
很轻。
黄九冥站起来,把松鼠放在自己肩上。松鼠的尾巴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
老猿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走出山坳的时候,光正从头顶照下来。雾彻底散了,山岭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往北三十里,黑风岭。往南,是更深的林子,更远的路。
黄九冥往北走。
老猿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肩上的松鼠缩成一团,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像一条暖和的围脖。
走了半里路,老猿忽然开口。
“那头熊,你打算怎么对付?”
黄九冥没有停步。
“先让他试。”
“试完了呢?”
“看他的牌。”
老猿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打牌?”
“不会。”黄九冥说。“但我会算牌。”
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人形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旁边,是老猿的影子。佝偻的,慢吞吞的。
再旁边,是一只松鼠的影子。蹲在人影的肩头,尾巴翘着。
三道人影,朝北走。
山风从黑风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黄九冥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看见了”。
眼睛后面那块区域自己热了起来。没有他引导,妖气自己往眼部涌去。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来。
黑风岭。
不是昨晚那头狼妖所在的山洞。是更深处。一座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大厅。石壁上着火把,火光把大厅照得一明一暗。
大厅正中的石座上,坐着一头熊。
不是熊妖——是熊。
它没有化形。
漆黑的皮毛,右眼有一道旧疤从上往下贯穿,那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盯着大厅中央,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火把的光。
大厅中央跪着那头瘸了右前爪的狼妖。它在说话。画面没有声音,但黄九冥从它口型的开合里读出了几个词——“黄仙”“九道雷”“化形”“跑了”。
熊妖王听完了。
它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黄九冥才意识到它有多大。石座有三尺高,它坐在上面时还不觉得。站起来,头顶几乎顶到石厅的顶。它走下石座,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它走到狼妖面前,低头看着它。
然后伸出左掌。
一掌拍下去。
画面断了。
黄九冥的身体晃了一下。老猿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黄九冥没答。
他闭着眼睛,太阳突突地跳。妖气被那一瞬间的画面抽走了小半。但画面里的信息,比失去的妖气值。
熊妖王没有化形。
它拍死了那头狼妖。
不是因为狼妖带回了坏消息。是因为狼妖逃了。
熊妖王不接受任何手下从敌人面前逃回来。
哪怕敌人是渡了九道天雷的黄仙。
黄九冥睁开眼。瞳孔在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缝,琥珀色的底子上紫光流转。
“老猿。”
“嗯。”
“你说熊妖王多疑。越怕的东西,越要先拍死。”
“是。”
“他现在怕我了。”
老猿沉默了一息。“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拍死了自己的手下。”
老猿不说话了。
黄九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
不是逃。
是赶在熊妖王的恐惧发酵到顶点之前,把下一张牌摆好。
肩上的松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尾巴收紧了一点。
山风从黑风岭的方向继续吹来。
三十里路,不远不近。
走快一点,落之前能到。
黄九冥的影子在北边的山路上越拉越长。
身后,老猿的步子也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