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吴凡在剑峰的第二天,是从一声巨响开始的。
不是剑气,不是爆炸,不是雪花的夜袭。是孟不归的敲门声。
准确地说,是孟不归用他的巨剑敲门的声音。那柄门板宽的巨剑拍在院门上,发出的动静不亚于一块陨石砸在地上。吴凡从蒲团上弹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魔域打过来了。第二反应是雪花把整座院子拆了。第三反应才是——哦,卯时了,孟不归收剑了。
他打开门。
孟不归站在门口,浑身大汗,巨剑背在身后。他的表情依旧严肃,眉头依旧拧成一个“川”字,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但实际上他只是练了两个时辰的剑。
“早。”他说。
吴凡看了看天色。东方的云层刚染上一抹淡红,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峰还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霭里。剑峰的早晨,冷得让人清醒。
“早。”吴凡回了一句。
孟不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青色果子,表皮带着露水,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青元果。后山摘的。早上吃,补充灵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那道剑气,赔你的。”
吴凡接过果子,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孟不归是那种情商低到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的人。现在看来,他不是情商低,只是表达方式比较——剑修。
“多谢。”
“不用。”孟不归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卯时我收剑了。”
吴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个邻居也没那么难相处。至少他记得时间了。至少他没有再一剑劈过来。至少他还知道摘个果子赔礼。对于一个剑痴来说,这已经是社交能力的巅峰表现了。
吴凡咬了一口青元果。果肉脆甜,汁水丰富,入腹后一股清凉的灵力流向四肢,确实比普通的早饭更提神。他三两口吃完果子,洗了把脸,朝膳堂走去。
今天的膳堂比昨天热闹。不是因为人多——人数和昨天差不多。是因为有人在吵架。
吴凡端着饭盆走进膳堂的时候,看见钱多宝正站在一张桌子上,一只脚踩着桌面,一只手指着对面一个瘦高个弟子,慷慨激昂得像在发表战前动员。
“张师兄,我敬你是师兄,但你说‘剑峰的早饭是全宗门最难吃的’,这话我不答应!”
瘦高个弟子——张师兄,双手抱,冷笑一声:“不答应又怎样?事实就是事实。器峰的早饭有灵兽肉包,丹峰有药膳粥,法峰有五色灵米,御兽峰有百果浆。剑峰有什么?杂粮饼子和灵米粥。饼子硬得能当暗器用,粥稀得能照出人影。这不是最难吃是什么?”
膳堂里响起一阵附和声。显然,剑峰早饭难吃这件事,是跨峰共识。
钱多宝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偏见!杂粮饼子怎么了?杂粮饼子有嚼劲!灵米粥怎么了?灵米粥养胃!剑修就该吃这个,吃得太好容易懈怠!”
“那你为什么三天两头往丹峰跑,蹭杨树的药膳?”
钱多宝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膳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钱多宝站在桌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圆脸涨成了酱红色。他低头看见了刚进门的吴凡,眼睛猛地一亮。
“吴师弟!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咱们剑峰的早饭,真的难吃吗?”
膳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吴凡。
【触发选择。】
【选项一:说实话——确实不太好吃。奖励:诚实+5,张师兄好感度+10,钱多宝好感度-10。】
【选项二:维护剑峰尊严——我觉得挺好吃的。奖励:剑峰集体好感度+5,获得称号“昧良心说话的人”(无属性加成,纯粹丢人)。】
【选项三:转移话题——拿出一件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东西。奖励:随机社交道具×1,机智+5。】
吴凡端着饭盆,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放下饭盆,从储物袋里缓缓掏出了陈安昨天送他的那个包子。
准确地说,是半个包子。他昨天没吃完,剩了一半留着当今天的早饭。
包子暴露在膳堂的空气中,开始发光。银白色的星光从包子皮的每一道褶皱里透出来,在略显昏暗的膳堂里格外醒目。离得近的几个弟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离得远的伸长了脖子。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会发光的包子,争吵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钱多宝从桌子上跳下来,凑近盯着包子,小眼睛瞪得溜圆。
“器峰陈安做的。炼器师包子。”吴凡面不改色地说,“面皮里掺了星辰砂。会发光。味道还行。”
膳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器峰的人往食物里加炼器材料?!”
“星辰砂不是炼器用的吗?能吃?”
“发光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会不会从别的地方亮出来?”
“这不是早饭,这是法器吧?”
钱多宝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手指,戳了戳包子皮。包子皮凹陷下去,又弹回来,银白色的星光在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真的会发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惊恐的复杂情绪。
张师兄也凑了过来。他盯着包子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凡,眼神里原本的敌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谨慎。
“你每天都吃这个?”
“今天是第二天。”吴凡说,“昨天吃了一个,没死。味道比杂粮饼子好。”
张师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确实。杂粮饼子不会发光。”
一场关于剑峰早饭的争吵,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选择三完成。机智+5。获得社交道具:会发光的包子(半个)。】
【新成就达成:用发光包子化解食堂争端。奖励:剑峰膳堂声望+50。解锁隐藏称号“食堂和平使者”。】
钱多宝拉着吴凡在角落坐下,一边啃着杂粮饼子,一边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那半个发光的包子。
“吴师弟,你跟器峰的人关系这么好,能不能帮我问问陈安,这个包子的配方能不能公开?如果剑峰的早饭也能发光,以后谁还敢说剑峰早饭难吃?”
吴凡想象了一下剑峰膳堂里所有人都捧着一个发光包子啃的画面,觉得那个场面可能比“早饭难吃”更加诡异。
“我问问他。”
“太好了!”钱多宝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个油手印,“对了,今天的剑道课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剑道课?”
钱多宝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同情。“你不知道?每周第三天上午,韩长老会在演剑台讲授剑道。所有剑峰弟子必须参加,新入门弟子也不例外。而且——”他压低声音,“韩长老喜欢点名提问。答不上来的,会被罚去剑冢擦剑。”
“擦剑?”
“剑冢里着历代剑峰前辈留下的佩剑,有好几百柄。每一柄都要用灵布擦拭,不能用灵力,只能用手,一柄一柄擦过去。擦完一遍至少三个时辰。上个月有个师兄被罚了,擦完剑之后手抖了三天,筷子都拿不稳。”
吴凡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要握墨澜剑,不能废在擦剑上。
“韩长老一般问什么?”
“不一定。有时候问剑道理论,有时候让演示剑招,有时候随便点一个人上去跟他对一剑。”钱多宝说到“对一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上次被点到的师兄,在床上躺了五天。”
“……不是对一剑吗?”
“是一剑。但韩长老的‘一剑’和我们的‘一剑’不是同一个概念。你知道第九百级那道剑痕吧?那是韩长老的师叔祖留下的。韩长老的剑道传承,就是那一脉。”
吴凡脑海中浮现出灰袍人那将千百道剑影融为一体的“一剑”。如果韩长老的剑道传承来自同一脉,那他的“一剑”,恐怕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剑”。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墨澜剑。剑胚里那道纹路依旧沉寂,“等”字之后依然没有回应。
看来今天的剑道课,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演剑台在剑峰西侧,是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立着八石柱,柱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散发着淡淡的剑意。据说是历代剑峰高手在此授课时留下的,久而久之,八石柱本身就成了剑道领悟的载体。
吴凡和钱多宝赶到的时候,演剑台周围已经站了三四十个剑峰弟子。新入门的站在最前排,老弟子依次往后。吴凡看见了叶凌云——青衣剑修站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脊背挺直如剑,目光平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演剑台。他的腰间换了一柄新剑,剑鞘是普通的黑木鞘,但剑柄处隐约有灵光流转,品阶比之前那柄崩了三个缺口的剑高出不少。
叶凌云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朝他点了点头。吴凡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但那种“同为剑修”的默契,比任何客套话都实在。
一声剑鸣。
不是从演剑台传来的,是从天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天玄峰方向破空而来,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剑光在演剑台上方骤然停住,由极动转为极静,悬停在半空中。
韩长老站在剑光之上。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悬着那柄没有剑鞘、布满七十二道裂纹的长剑。晨风吹动他的衣袂,但他本人纹丝不动,像一柄在虚空中的剑。
他没有走下剑光,而是直接在剑光上盘膝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弟子们。
“今天讲‘破’。”
没有开场白,没有“诸位弟子好”,直接进入正题。韩长老的授课风格和他的剑一样——直来直去,不留余地。
“剑道的核心,不是‘快’,不是‘强’,不是‘巧’。是‘破’。破开对手的剑,破开对手的防御,破开对手的气势,最终破开对手的道心。你的一切剑招,都围绕这个字展开。做不到‘破’,你的剑再快也是花架子,再强也是蛮力,再巧也是杂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破’?”
沉默。
不是没人想回答,是没人敢第一个开口。答对了未必有赏,答错了大概率要去剑冢擦剑。剑峰弟子都知道这个道理。
韩长老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又从后排扫回来。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生怕被点到。
“新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第一排的新弟子身上。吴凡、叶凌云,还有另外三个今年入门的剑峰新人。
韩长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吴凡身上。
“你。炼气四层登顶的那个。你来说。”
吴凡深吸一口气。
【触发选择。】
【选项一:引经据典,从剑道典籍中找答案。奖励:理论派称号,韩长老评价“书呆子”。】
【选项二:用登天梯上的实战经验回答。奖励:实战派称号,韩长老评价“有点意思”。】
【选项三:承认自己不懂,虚心请教。奖励:诚实+5,韩长老评价“至少不装”,有概率被罚擦剑。】
吴凡想了想,选了二。
“弟子以为,‘破’不是一种技巧,是一种结果。”他说,“登天梯第六百级的镜影战中,弟子的投影复制了弟子全部的剑招。弟子用同样的剑招与它对攻,始终无法取胜。后来弟子放弃了对攻,转而寻找它剑势中的破绽——不是招式上的破绽,是它‘复制’这件事本身的破绽。投影复制的永远是弟子的过去。弟子只要突破过去,投影就不攻自破。那个瞬间,弟子理解了‘破’不是用剑去打破什么,是让自己不再是被投影复制的那个自己。”
演剑台周围安静了下来。
韩长老看着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登天梯第六百级,你用了多长时间通关?”
“不到半炷香。”
“上一届剑峰新弟子,同一关卡的平均通关时间,是两炷香。”韩长老说,“你不是剑道天赋最强的。叶凌云的剑道天赋比你高。但你对‘破’的理解,比大多数练了十年剑的人都透彻。”
叶凌云在旁边微微点头,没有一丝被比较的不快。他是纯粹的剑修,对“谁比谁强”这种问题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剑本身。
“不过,”韩长老话锋一转,“理解归理解,手上功夫是另一回事。你和叶凌云,上来。”
吴凡和叶凌云对视一眼,同时走上了演剑台。
“拔剑。”
两人拔剑。叶凌云的剑是一柄青锋长剑,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灵纹,像一条游动的青蛇。吴凡的墨澜剑漆黑如墨,与叶凌云的青锋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出手。你们对一剑。点到为止。”韩长老说。
演剑台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叶凌云握剑的手很稳。他的起手式很标准——侧身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左手剑诀按于腰间。这是天华国剑修最常见的起手式之一,但在叶凌云手中,这个平凡的动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同样的字,书法家写出来就是不一样。
吴凡的起手式则完全不同。他没有固定的姿势,只是将墨澜剑横于身前,剑身平放,像一面镜子。这是他在登天梯第九百级接灰袍人那一剑时用的姿势。
叶凌云先动了。
他的剑很快。不是厉寒那种诡异的快,不是柳青依那种爆裂的快,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快。青锋剑刺出的轨迹是一条直线,从剑尖到吴凡的咽喉,最短的距离。这一剑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后招,没有虚晃。就是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这一刺之中。
吴凡没有后退。
他的墨澜剑动了。不是格挡,不是对攻,而是一个很轻微的角度变化——剑身倾斜了大约三度。
叶凌云的剑尖刺在墨澜剑的剑身上,滑开了。
不是被格开的,是滑开的。墨澜剑的剑身像一面倾斜的镜子,将叶凌云的剑势“反射”到了另一个方向。叶凌云的剑擦着吴凡的肩膀掠过,刺空了。
叶凌云收剑,后退一步。他的脸上没有失落,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不是追风剑诀。”他说。
“不是。”
“也不是《风雷动》里的剑招。”
“不是。”
“这一剑叫什么?”
吴凡想了想。“还没起名字。在登天梯上临时悟出来的。用剑身去‘映照’对手的剑势,不是挡,不是破,只是把它引到别处去。”
叶凌云沉默了一息,然后收剑入鞘。
“好剑。”
他说的是“好剑”,不是“好剑法”。剑修夸人,夸的是对剑的理解,不是招式的华丽。
韩长老站在剑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他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剑峰老弟子们眼中,这个微表情无异于晴天霹雳。
韩长老居然差点笑了。
“吴凡。”韩长老开口了。
“弟子在。”
“你刚才那一剑,叫什么?”
“弟子说了,还没起名字。”
“那就现在起。”
吴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澜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与叶凌云剑锋接触时的微弱震颤,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又一圈一圈地消散。
“镜澜。”他说。
“镜澜?”韩长老重复了一遍。
“墨澜的澜。镜子的镜。用剑如镜,映照来剑,引澜入渊。”
韩长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三个月后的六峰新秀会,你用这一剑,让其他五峰的人看看,剑峰新收的弟子是什么水平。”
六峰新秀会。吴凡记住了这个名字。钱多宝昨天提过,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韩长老亲口提起,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弟子尽力。”
“不是尽力。”韩长老的语气恢复了冷峻,“是必须。”
剑道课结束后,吴凡被一群剑峰弟子围住了。
不是找他切磋的,是问他刚才那一剑的。剑峰弟子的思维方式很纯粹——你使出了一招我看不懂的剑,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使出来的。不是为了偷学,是为了理解。理解了,我才能破。破了,我才能更强。
吴凡花了小半个时辰,反复演示了七八遍“镜澜”,才终于让大部分好奇的师兄们满意离去。他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墨澜剑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与这么多柄剑“映照”过,剑身微微发热,像是也有些累了。
钱多宝最后一个走。他拍了拍吴凡的肩膀,留下今天第三个油手印。
“吴师弟,你给咱们新弟子长脸了。韩长老那句‘名字不错’,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上一届新弟子,韩长老一整年就夸过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是剑峰年轻一代最强的一个,筑基巅峰,据说三年内必入金丹。”
“谁?”
“大师兄肖平的同门师妹,御兽峰的。不过她用剑。”钱多宝挠了挠头,“剑峰和御兽峰的关系一直不错,因为韩长老和钟长老是几百年的老交情了。”
吴凡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钱多宝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对了,吴师弟,你那只猫——”
“那不是我的猫。是隔壁陆师姐的。”
“对对对,陆师姐的猫。它刚才在你跟师兄们演示剑法的时候,一直蹲在那柱子上面看着。看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吴凡顺着钱多宝手指的方向看去。演剑台边缘的一石柱顶端,有一小片瓦片大小的平台。此刻那里空无一物,但吴凡能想象出雪花蹲在上面、歪着脑袋看他练剑的样子。
那只猫到底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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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剑峰后山,剑冢。
剑冢不是一座建筑,是一片山谷。谷中着数百柄剑,有的斜在岩石中,有的横卧在溪水边,有的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每一柄剑都曾是剑峰一位前辈的佩剑,主人坐化或离开后,剑便归于剑冢。剑有灵,不会轻易认新主,但会在剑冢中静静等待,等待某个有缘的弟子路过时,发出共鸣。
此刻,剑冢深处,两个老者并肩而立。
一个是韩长老,黑衣冷面,腰悬裂剑。另一个红脸膛、矮胖身材,双手布满老茧和烧伤疤痕——正是器峰鲁长老。他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灌一口,酒气与剑冢中肃穆的剑气格格不入。
“你看了?”鲁长老问。
“看了。”韩长老答。
“怎么样?”
“墨澜剑是真的。剑胚里的东西也是真的。那小子在登天梯上接你师叔祖那一剑时,用剑身映照下了千分之一的剑意。今天他跟叶凌云对剑,已经把那一丝剑意消化了一部分。‘镜澜’那一招,核心不是他的风雷灵力,是你师叔祖的‘镜剑道’。”
鲁长老灌了一口酒,沉默良久。
“老韩,你师叔祖的镜剑道,失传了三百年。”
“我知道。”
“现在一个刚入门的小子,误打误撞悟出了镜剑道的雏形。”
“不是误打误撞。墨澜剑选了他。你我都知道,墨澜剑是你师叔祖的师弟——墨渊——用一辈子铸的一柄剑。剑成之,墨渊在剑胚里封了一式剑招,说‘留给有缘人’。三百年了,多少剑道天才碰过墨澜剑,剑胚纹丝不动。到他手里,剑胚有反应了。”
鲁长老的酒葫芦悬在半空。“什么反应?”
“剑胚跟他说了一个字——‘等’。”
鲁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虽然是器峰长老,但他和韩长老是几百年的交情,对剑峰的传承秘辛了如指掌。墨澜剑剑胚里封的那一式剑招,是墨渊毕生剑道凝聚。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回应,如今对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子说了“等”。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那小子自己知道吗?”鲁长老问。
“知道剑胚里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意味着什么。”韩长老顿了顿,“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
“墨渊当年坐化前说过一句话——‘镜剑道不是学出来的,是照出来的。照见天地,照见众生,最后照见自己。强行传授,只会让他变成第二个墨渊。让他自己走,他才有可能走出墨渊没走完的路。’”
鲁长老沉默了很久,最后举起酒葫芦,朝剑冢中那数百柄沉默的剑敬了一下。
“那就等。看看这小子,能照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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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凡回到丙字十七号院子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死老鼠。
不是普通的死老鼠。是一只灵田鼠,体型有拳头大小,毛色灰褐,尾巴短粗。它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正中央,头朝外,尾朝内,像是有人特意摆放的。
吴凡蹲下来,仔细观察。灵田鼠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它安详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它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吴凡抬起头,看向隔壁丙字十八号院子的方向。
墙头上,雪花正蹲在那里,碧绿色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姿态优雅而从容。它的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灰色绒毛。
“陆师姐说你已经改掉叼死老鼠的习惯了。”吴凡说。
雪花舔了舔爪子,一脸无辜。
“陆师姐说你只叼灵石了。”
雪花歪了歪头,“喵”了一声。那声“喵”的含义很明确——灵石是给你的,老鼠也是给你的。本宫送东西,看心情。
吴凡低头看着那只安详死去的灵田鼠,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布,把灵田鼠包起来,放在门边。
他没有扔。不是因为他不怕老鼠。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雪花昨晚送了他一块灵石,今天又送了一只灵田鼠。这只猫不是在捣乱,是在用它的方式表达认可。灵田鼠虽然不如灵石值钱,但在猫的世界里,把猎物送给对方,是最高级别的礼遇。
“谢谢。”吴凡朝墙头的雪花说。
雪花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然后跳下墙头,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吴凡走进院子,关上门。他把包着灵田鼠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好好埋了。然后他盘膝坐下,墨澜剑横放于膝,风雷晶握在左手掌心。
剑胚里那道纹路依旧沉寂。“等”字之后,还是“等”。
但今天在演剑台上,他用出“镜澜”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剑胚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像是深海中一条大鱼翻了个身,海面只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闭上眼,将感知沉入剑胚。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探查。他只是静静地感受。感受那道纹路的温度、脉动、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活着”的感觉。它不是一道死物。它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凝练的东西,封存在剑中,沉睡了漫长岁月。
它在等什么?
吴凡不知道。但他不急了。就像杨蕊说的——等它不等了,就是时候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剑气的破空声——孟不归大概还在练剑。另一侧,陆青岚的院子里传来灵猫踩瓦片的细碎声响。
剑峰的夜,安静,但不寂寞。
吴凡的呼吸渐渐平稳,进入了深度入定。风雷晶在他掌心散发着温热,风雷之力如丝如缕地渗入经脉,与《风雷动》的灵力交织融合。炼气四层的修为在稳步向五层迈进,每一圈灵力周天都在夯实基。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天空中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一柄剑。
一柄漆黑如墨的剑,剑尖朝下,悬在虚空之中。
剑身上有一道纹路,从剑格蜿蜒到剑身三分之一处,与墨澜剑剑胚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纹路在发光——不是灵光,不是火焰,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光芒。像是月光,又像是剑刃反射出的寒光。
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剑里传来的,是从水面之下传来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剑尖正对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那个声音说——
“快了。”
吴凡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膝头的墨澜剑上。剑身上那道纹路,在晨光中似乎比昨天亮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一丝,但吴凡看得分明。
他没有动。就那样盘膝坐着,低头看着墨澜剑。剑胚里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正在苏醒。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院门外传来孟不归收剑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巨剑入地面的闷响,然后是熟悉的拍门声。
“早。”
吴凡站起身,将墨澜剑收入剑鞘。他打开门,孟不归站在门口,浑身大汗,手里照例递过来一个青元果。但今天不是一个,是两个。
“今天多摘了一个。”孟不归说。
吴凡接过两个果子,看了他一眼。“孟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孟不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好几息,像是在组织语言——对于一个习惯了用剑说话的人来说,这显然比练剑更费劲。
“昨天演剑台。你跟叶凌云那一剑。”他说。
“镜澜?”
“嗯。那一剑,我看懂了六成。”孟不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剩下四成,我想不明白。等我想明白了,跟你打一场。”
说完,他转身走了。
吴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孟不归的话好笑,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这位邻居的表达方式。对孟不归来说,“等我想明白了跟你打一场”就是他能说出的最高级别的认可。翻译成普通人的话,大概是——“你那一剑很厉害,我很佩服,希望能有机会向你学习。”
剑修的表达方式,果然都需要翻译。
吴凡咬了一口青元果。今天的果子比昨天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