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再见过温时屿。

他说到做到，不我，不烦我，就像真的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我手上。

可我反而更乱。

便利店依旧在凌晨准时亮起灯光，玻璃瓶里的微光安静流淌，有人来卖失恋，有人买遗憾，有人抱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快乐，笑得像真的幸福过。

我机械地接待、扫码、贴标签，脑子里却全是那五天倒计时。

还有三天。

手腕上的月牙疤，时不时就会发烫。

每烫一次，脑子里就会窜出一段零碎的画面。

——场傍晚的风，他把校服外套披在我肩上。

——路灯下的影子，靠得很近，指尖快要碰到一起。

——车里的音乐，放着我最喜欢的那首歌。

——然后是强光、刹车声、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碎片闪回，我都疼得蹲在地上喘不过气。

不是身体痛，是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快要窒息。

我终于开始明白，当年的我为什么要卖掉记忆。

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承受不住。

第三天天快亮时，我撑着柜台站起来，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

和一年前那场车祸的雨，一模一样。

雨丝敲在玻璃上，节奏混乱，像心跳。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温时屿就站在雨里，没有打伞，肩膀被雨水打湿。

他没靠近，就靠在对面的路灯杆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便利店的方向。

像一尊守了一夜的雕像。

心口猛地一酸。

原来他说不来烦我，不是真的不来。

他只是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着。

我攥着门把，指节发白。

只要我现在喊他一声，他一定会立刻跑过来。

可我没出声。

我怕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疤再次剧烈发烫。

这一次，碎片不再是一闪而过。

画面强行冲进我的脑海，清晰得可怕。

——盘山公路，雨天路滑。

温时屿握着方向盘，我坐在副驾。

我笑着跟他说：“等下山，我们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火锅。”

他侧头看我，眼神温柔：“好，你想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下一秒，对面车道的大车突然越线冲来，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碰撞几乎是瞬间发生。

车头狠狠撞向山壁，安全气囊弹开，玻璃碎了一地。

驾驶位被狠狠挤压，温时屿瞬间被卡住，动弹不得。

我在副驾，受冲击更小，还能活动。

可我看着他被困在变形的车厢里，脸色惨白，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疯了一样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伸手死死拽住他，

只想把他从卡住的驾驶位里拉出来。

铁皮瞬间划破了我的手腕，血一下子涌出来。

剧痛炸开，我却浑然不觉。

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他。

可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把我往外推。

他把生的希望，全部推给了我。

“走……”

“苏念晚，别管我——”

我被推出车外，跌坐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他留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一瞬间，我没有痛，只有极致的恐惧和崩溃。

我怕的不是车祸。

我怕的是：

我最珍惜的人，为了保护我，差点死在我面前。

我怕的是，我活着，却要用一辈子去背负这份沉重。

“温时屿——！！！”

我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大口喘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些被我卖掉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我终于懂了。

我不是不珍惜，正是因为太珍惜，才不敢记得。

记得，就等于一遍遍重温那场绝望。

记得，就等于永远困在“我差点失去他”的噩梦里。

所以我才逃进这家便利店，亲手卖掉了关于他的一切。

不是不爱，是爱到撑不住。

店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我发抖的肩膀。

“别怕。”

温时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又稳定，像一救命的浮木，

“我在。”

我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我脸上，冰凉。

“我想起来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想起来，我当时……好怕失去你。”

温时屿蹲下来，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都知道。”

“你不用强迫自己记起所有痛。

剩下的两天，我陪着你。

你怕，我就抱着你。

你疼，我就替你扛着。”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不管你最后选什么，苏念晚，

我只有一个要求——

别再一个人扛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玻璃瓶里的微光，安静地照亮我们。

倒计时，还有两天。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