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寒假结束的时候，陆沉舟突破了养气境后期。

这件事发生在腊月二十九，距离新年还有一天。那天下午孙姐带他去海防线实战，遭遇了一头二级散荒铁背蛟，他用「无咎」把对方的攻击路线彻底打乱，在灵气完整循环的状态下坚持了四十分钟，最终硬生生磨死了对方。孙姐在旁边没出手，只是看着，等结束了，她说了一句话：

「及格了。」

陆沉舟站在礁石上，喘着粗气，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重新凝聚，变得更沉、更实，像一块被锻了十遍的铁。

养气境后期。

他用了四个月。

苏沈鱼用了差不多两年。

他没有想着去比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手心，心想：还不够。

大年初一，孙姐把陆渊的研究手稿交给了他。

是一个普通的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有点旧，边角磨白了，像是被翻了很多次。陆沉舟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用很小的字体写着：

「水木相生探究草稿，2030年3月起」

他愣了一下。

2030年。那年陆渊多大？他算了一下，十八岁。

他现在十五岁，比陆渊当年小三岁，在想同一件事。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立刻翻。

「你什么表情？」姜平凑过来，「装深沉？」

「没有。」陆沉舟把笔记本塞进储物戒指，「我在想，我该先看，还是先自己推导一遍，再看他写的。」

「你准备走一遍前辈踩过的坑再对答案？」

「我准备看看，我能不能踩出一条不同的路。」

姜平沉默了一下，而后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正经语气说：「小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吓人的。」

「是吗。」

「是。」他说，「你有陆渊当年那种劲儿，但你比他稳。」

陆沉舟没接话，只是把手进口袋，仰头看了看天。

大年初一的天空很净，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玻璃，几朵云被风推着走，懒洋洋的。远处渊海的方向，地平线上有一道淡紫色的光，看起来既美又不安。

「渊海什么时候还在扩张？」他忽然问。

「最近一次是去年夏天，向北移了约两公里。」孙姐从仓库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给他们俩，「专家估计今年扩张幅度更大，沿海三十公里以内的居民点都已经开始疏散了。」

「疏散到哪里？」

「内陆。」孙姐说，「政府划了十几个安置点，沪渎市区有一个，离云间学宫不远。」

陆沉舟握着热茶，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起妈妈说过，她上班的那家厂去年底搬到内陆了，说是渊气影响机器运转。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你不知道，现在路上修炼者比行人还多。」

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初二开学，班上新来了一个同学，叫周念西。

从京城龙门书院转来的，据说是父母工作调动。她坐在陆沉舟斜后方，沉默寡言，上课认真，下课从来不和人搭话，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沈千帆说：「这个女生有故事。」

「你对所有有故事的人感兴趣吗？」陆沉舟问。

「我对所有同学感兴趣。」沈千帆理直气壮，「这叫社交天赋。」

陆沉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那本化学书。

化学这学期刚开课，第一单元是物质的组成，陆沉舟看到「氧化还原反应」四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了一下。

氧化还原，本质是电子的得失。失去电子的是氧化，得到电子的是还原。

他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灵气的属性克制，是不是也类似电子得失？」

水克火，是因为水属灵气能夺走火属灵气的「活性电子」，使其失稳熄灭？

他把这行字圈了起来，打了个问号。

课后他拿着这页书去找孙姐，孙姐看了很久，最后说：「你的类比方向没有问题，但不是电子，是灵气共振频率。不同属性的灵气频率不同，克制关系，说白了是低频灵气扰高频灵气的共振，使其失稳。」

「那属性相生呢？」

「相生是频率的协调叠加，就像两段乐音组成和弦。」

陆沉舟想了一下，在本子上写：

「克：低频扰高频，失稳。对应化学：强氧化剂与弱还原剂反应。」

「生：频率协调叠加，增幅。对应物理：波的叠加，振幅增大。」

孙姐盯着这两行字，沉默了好几秒。

「陆沉舟，」她说，「你继续把陆渊的手稿研究下去，我估计能比他做得更完整。」

「因为我有他没有的东西。」

「什么？」

「他当年是自己想，」陆沉舟说，「我现在有他的起点。」

孙姐怔了一怔，而后笑了，是那种少见的、真正舒展的笑容，把她平时的那股子冷淡都散开了。

「说得有道理。」她说，「你这个臭小子。」

初三上学期，转眼就过去了。

这一学期，陆沉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陆渊的研究手稿从头看了三遍，批注写满了两个笔记本。第二件：把「无咎」的刀法改良了一版，加入了灵气完整循环之后的「后劲」，让第三刀的威力远超前两刀。周铸远看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错。」第三件：期末考试数学满分，化学九十八，语文作文被语文老师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题目叫《裂海》，写的是渊海出现那年他家窗外的街道。

语文老师说：「这篇作文有生活。」

陆沉舟听了这话，想起了他妈在渊海出现那年的表情，觉得还好意思说「有生活」，那分明是生活在追着他跑。

初三下学期，陆沉舟的名字开始在沪渎市的猎荒圈子里流传。

起因是他和姜平一起，在渊海扩张区附近击了一头三级散荒青背海鲨，两个人实力境界加在一起还不到筑基境，却硬是把一头三级的散荒拖死了。姜平把战斗过程录了下来发在猎荒公会的内网，当天晚上就炸了锅。

「这个少年是谁？」

「陆沉舟，云间学宫的，周铸远的徒弟。」

「水行，养气境后期，敢跟三级动手……这小子活腻了？」

「活得好好的，人家全须全尾回来了。」

录像里，陆沉舟用的是「无咎」的第三刀，那一刀的角度、力度和灵气爆发的时机，每一帧都精确得有些可怕，像是经过了几百遍计算。

他没有计算。

他只是在那一刻想到了一件事：函数的极值点，不是速度最快的点，而是加速度归零的那一刻。那一刀的全部威力，他精确压在了灵气加速度为零之前那一帧。

导数。

初三数学，正好学完了。

距离中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周铸远叫陆沉舟去办公室谈话。

窗外是三月的春天，海棠花开了，粉白色的，把整个院子渲染得软绵绵的。周铸远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面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但他的精神头还在，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站在那里，任凭风把树叶吹乱，底下还是稳的。

「中考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继续修炼，去高中，选修炼方向。」陆沉舟说。

「哪个高中？」

陆沉舟想了一下：「看考试结果。」

「你现在的成绩，」周铸远说，「考归云高中够不够？」

陆沉舟愣了一下。

归云高中。

这个名字他听过。沪渎市最顶尖的修炼型高中，每年只招两百人，文化课要九十分以上，武学测评要养气境中期以上。每年从归云高中出来的学生，一半以上直接进了各大猎荒公会的甲级队。

「应该够。」他说。

「应该，」周铸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不是「一定够」？」

陆沉舟想了一想：「一定够。」

周铸远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陆沉舟面前。

「这是归云高中的内推名额申请表，」他说，「武学测评我帮你背书，文化课自己保住。」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表格上有一栏叫「推荐人」，填的名字是：周铸远。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抬头看向周铸远：「老师，您……」

「别问废话，」周铸远打断他，「去填表。」

陆沉舟收起表格，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

「老师，」他说，「您保重。」

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铸远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像水面一样：「去吧。」

陆沉舟迈出门槛，走廊里的阳光一下扑上来，把他从头到脚都照亮了。海棠花的香气跟着风飘过来，甜的，有点腻，但今天闻起来，他觉得只是很好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不想走了。

中考结束的那天，是六月十八，晴，三十二度。

陆沉舟走出考场的时候，沈千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两罐冰可乐，顶着大太阳，笑得像个傻子。

「考完了！」他大叫，「来来来，冰的，解暑！」

陆沉舟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噗嗤」一声脆响，冰凉的甜味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语文怎么样？」沈千帆问。

「还行。」

「数学？」

「不错。」

「化学？」

「很好。」

沈千帆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考完了也这副德行，毫无波动。」

陆沉舟看着他，笑了一下：「波动给谁看？」

沈千帆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对，老子今天考完了，要去吃火锅！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人一罐可乐，顶着三十二度的大太阳往街上走，路边是烟火气的摊子，炸串的油烟飘过来，混着热风，又香又腻。

陆沉舟边走边想，不知道苏沈鱼今天有没有也走出了什么地方，喝到一罐冰的东西，觉得这一天还不算太坏。

他不知道。

他还没见过她。

但他很快就要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