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祐二年,三月十七,子夜。
苏州城西,运河码头。
月色朦胧,雾气弥漫。
林远穿着一身夜行衣,蹲在苏氏货栈对面的芦苇丛中,仔细观察着仓库的情况。
仓库一共三座,呈"品"字形排列。
中间那座最大,门口挂着"苏氏货栈"的金字招牌,两个守卫持刀而立。
左右两座稍小,各有一个守卫巡逻。
"比我想象的还要严。"林远心中暗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白天花五两银子从一个搬运工那里买来的仓库布局图。
中间那座,存放的是"杂物"。
但搬运工告诉他,苏仁经常在子夜时分派人往里面运丝绸。
"杂物"仓库,就是丝绸仓库。
"关键是时间。"林远心中盘算,“守卫换班是丑时一刻,间隔半个时辰。”
“如果要在换班间隙潜入,必须动作快。”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西斜,离换班还有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苏氏丝绸庄。
周婉清坐在客厅里,和苏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掌柜,江淮商会和苏氏的,我对一些细节还有些疑问。"她抿了一口茶。
苏仁笑道:“周姑娘请说。”
"比如说——运输的问题。"周婉清目光流转,“我们江淮商会从苏州进货,运到汴京,一路上关税、厘金、商税加起来,成本不小。”
“苏掌柜说可以帮我们’打通渠道’,具体是怎么个打通法?”
苏仁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周姑娘,"他压低声音,“有些事,不方便在这里说。”
"为什么?"周婉清故作不解。
苏仁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凑近一点。
"实不相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苏氏走的渠道,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什么渠道?”
“官道。”
周婉清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官道?那可是朝廷专用的……”
"所以才需要’打通’。"苏仁打断她,“我们在朝中有靠山,能批下’特许’。”
“只要是苏氏的货,一律走特许官道,免除所有商税。”
“周姑娘如果想和我们,也能享受这个待遇。”
周婉清心中冷笑。
果然——官道、免税、特许。
这些正是她要确认的信息。
"苏掌柜,"她继续追问,“批这个’特许’的,是哪位大人?”
苏仁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周姑娘,"他的语气转冷,“有些问题,不该问。”
“我说过,我们的靠山,不是你能打听的。”
“你只需要知道,跟着我们苏氏做生意,有钱赚就行了。”
“至于其他——”
他目光阴沉。
“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周婉清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苏掌柜说得是,是我唐突了。"她站起身,“今天时候不早,我先告辞。”
苏仁点点头,亲自送她出门。
走到门口时,周婉清忽然回头。
“苏掌柜,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城西货栈的丝绸,是从哪里进的货?”
苏仁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城西货栈?”
周婉清心中暗叫不好——问得太直接了。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她镇定道,“苏州城里,谁不知道苏氏货栈?”
苏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周姑娘,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警告。
“苏氏的生意,不是谁都能手的。”
周婉清点点头,快步离开。
走出苏氏丝绸庄,她才长舒一口气。
"糟了,"她喃喃道,“他起疑了。”
她加快脚步,往城西方向走去。
城西,货栈对面。
林远还在芦苇丛中蹲守。
丑时将至,守卫们开始打哈欠。
"时间差不多了。"他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远猛地转身,手按在匕首上。
"是我。"周婉清压低声音。
林远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你留在客栈吗?”
"出了意外。"周婉清蹲到他身边,“苏仁起疑了。”
“什么?”
"我问了太多关于官道的事。"周婉清神色懊恼,“他现在肯定知道,我在调查他。”
林远眉头一皱。
麻烦。
如果苏仁起了疑心,很可能会加强货栈的守卫。
“有没有被发现你和货栈的关系?”
"应该没有。"周婉清道,“我只是说路过时看见的。”
林远点点头,但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守卫快换班了。"他看了看天色,“你先回客栈,我——”
"不。"周婉清打断他,“我和你一起进去。”
林远愣住:“你疯了?”
"一个人太危险。"周婉清目光坚定,“两个人互相照应,成功率更高。”
"再说——"她握了握拳,“是我连累了这次行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林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婉清……”
"别废话。"周婉清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走吧。”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
“跟紧我。”
丑时一刻,守卫换班。
两个守卫打着哈欠,走向岗亭交接。
就在这一瞬间,林远和周婉清从芦苇丛中窜出,身形如电,贴着墙滑向仓库侧门。
侧门没有上锁,只用一木杠别着。
林远轻轻拨开木杠,推开一道缝隙,和周婉清闪身进去。
仓库内,一片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丝织品特有的清香。
林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借着火光观察四周。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箱子上印着"蜀中绸缎"的字样。
"果然是蜀中丝绸。"林远低声道。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丝绸,颜色鲜艳,手感细腻。
"这不是军需物资。"林远冷笑。
他拿出随身的纸笔,快速记录:
“苏氏货栈,子夜时分,发现蜀中丝绸数十箱。丝绸品质上乘,非军需物资。”
这是证据。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账本。
苏仁这么频繁地运送丝绸,不可能没有记录。
"分头找。"他对周婉清道,“找账房或者账册。”
两人分头行动,在仓库里翻找。
林远沿着墙壁搜索,很快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箱子。
他用匕首撬开锁,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苏氏货栈·账目"。
林远快速翻阅,眼睛越瞪越大。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正月十五,蜀中丝绸三百匹,入货栈,走官道。”
“二月初三,江南丝绸五百匹,混入蜀中丝绸,出售。”
“三月十二,蜀中丝绸五百匹,入货栈,走官道。”
每一笔,都有期、数量、来源、去向。
而且——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几个签名。
“枢密院·特许通行”
旁边,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林远的心跳加速。
就是这个。
这不仅是苏氏逃税的证据——还是庞籍违规批文的证据。
"找到了!"他低声道。
周婉清闻声赶来,看到账册上的内容,脸色微变。
“这……”
"这就是证据。"林远把账册塞进怀里,“有了这个,庞籍就完了。”
“我们走——”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喊声。
“有人!抓住他们!”
林远和周婉清同时一惊。
“糟了,被发现了!”
原来,苏仁在周婉清离开后,越想越不对劲。
他派人去城西货栈加强巡逻——正好撞见了林远和周婉清的身影。
十几个黑衣人从仓库各处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林掌柜,"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果然是你。”
林远护住周婉清,冷冷道:“你们是苏仁的人?”
"不是。"黑衣人摇头,“我们是庞家的人。”
庞家——林远心中一凛。
果然,庞籍在苏州有眼线。
"林掌柜,"黑衣人缓缓道,“我们知道你是谁。商情司司使,对吧?”
“庞大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些事,不该你管。”
“把账册交出来,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远握紧账册,一言不发。
"如果不交呢?"周婉清站出来,声音冷冽。
黑衣人大笑:“周姑娘,你父亲是江淮商会的会长,我们不想为难你。”
“但如果你执意要帮这个姓林的——”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上来。
林远和周婉清背靠背,各持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十几个黑衣人,两人打不过。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府办案!所有人不得走动!”
黑衣人们脸色大变。
"官府?"为首的黑衣人皱眉,“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官府?”
仓库门被一脚踢开。
一群身穿公服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苏州府通判,郑文达。"中年男子亮出腰牌,“有人举报苏氏货栈私藏违禁品,本官前来查账。”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看了一眼林远,低声道:“走!”
十几个黑衣人瞬间消失在仓库后门。
林远长舒一口气,但心中疑惑——苏州府通判,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林掌柜,"中年男子走上前,拱手道,“别来无恙。”
林远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中年男子笑了笑,“但有人让我来救你。”
“谁?”
“范仲淹,范大人。”
林远心中一震。
范仲淹?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苏州?
"范大人说,"郑文达压低声音,“庞籍的手伸得太长了,是时候敲打敲打。”
“这次,就是一个机会。”
第二天,苏州府衙。
林远站在公堂上,手里拿着那本账册。
对面,苏仁脸色铁青地跪在地上。
"苏仁,"郑文达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这账册上的记录,是不是真的?”
苏仁浑身一颤。
他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堂外的庞家黑衣人,额头冒出冷汗。
"大人,"他咬了咬牙,“小人是冤枉的!”
"冤枉?"郑文达冷笑,“账册上白纸黑字,记录着苏氏丝绸走官道、逃商税的详情。”
“还有枢密院的’特许’印章。”
“你还想抵赖?”
苏仁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账册是真的,印章是真的——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苏仁,"郑文达厉声道,“你私用官道、逃漏商税、伪造军需物资名义——三条大罪,你可认罪?”
苏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小人……认罪。”
"好!"郑文达拍案,“来人,将苏仁收押,听候发落!”
“苏氏货栈,查封!”
“所有丝绸,充公!”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苏仁押了下去。
出了府衙,林远长舒一口气。
"成功了。"周婉清走到他身边,眼中带着惊喜。
"还没有。"林远摇头,“苏仁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是庞籍。”
“账册上的证据,能扳倒庞籍吗?”
林远沉思了片刻。
“不能直接扳倒,但可以让朝廷追查。”
“庞籍批的’特许’,用的是枢密院的名义。如果朝廷追究,他就必须解释——丝绸为什么是军需物资?”
“解释不了,就是失职。”
“失职几次,庞籍的威信就没了。”
周婉清点点头:“所以这是第一步?”
"对。"林远看着手中的账册,“第二步,是让朝廷知道,庞籍不只是失职——还有可能贪赃枉法。”
“怎么查?”
"我有一个想法。"林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岭南香料的事,庞氏也在垄断。”
“如果我能把苏州的事和岭南的事联系起来——”
“庞籍的罪证,就不只是’失职’,而是’结党营私’。”
"结党营私?"周婉清脸色一变,“这是大罪!”
"是。"林远点头,“所以我要去岭南。”
“亲自查。”
当晚,苏州客栈。
林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
周婉清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谢。"林远端起碗,喝了一口。
周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远问。
"林远,"她终于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岭南,查庞氏的香料生意。”
"我知道。"周婉清低下头,“我想跟你一起去。”
林远放下碗,看着她。
“婉清,这次去岭南,可能比苏州更危险。”
“庞氏在岭南经营多年,势力比苏氏更大。”
“我不想让你冒险。”
周婉清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知道危险。”
“但我也知道,你不会放弃。”
“与其让你一个人去,不如我陪着你。”
"至少——"她笑了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林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婉清……”
"别说那些肉麻的话。"周婉清打断他,“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帮你。”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一起去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