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刚才还说，”张狂慢悠悠地说，“我是穷泥腿子？”
王少的膝盖早就软了。
虽然他跪着，但膝盖还是又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寸，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似的。
“我错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急，劈了叉，破了音。
“我嘴贱！我不是人！”
他抬手就扇自己嘴巴。
“啪！”
左边一下。
“啪！”
右边一下。
“啪！”
又左边一下。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嘴角扇破了，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敢停。
“大哥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啪！”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啪！”
“我见着您绕着走！”
“啪！”
“我……”
张狂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王少扇得更狠了。
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夹杂着李薇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没有人喊停。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十几秒——张狂站起来了。
“你们走吧。”
张狂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李薇和王少愣住了，没敢动。
“趁我没改主意之前，抓紧走。”
李薇和王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然后，他们两个像两只被追急了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王少跪得太久，腿都麻了，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
他扶着墙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冲。
李薇紧随其后。
跑出去没几步，脚下一绊——高跟鞋掉了。
那只细跟的、漆皮的、红底的，张狂之前最喜欢的、今天特意换上想来羞辱张狂的高跟鞋，被她自己踩掉了。
她下意识想回头捡。
但头刚转了半圈，余光瞥见巷子深处那个站在黑暗里的身影，立刻又把头拧回来，赤着一只脚继续跑。
不敢回头。
一步都不敢停。
王少的包粉衬衫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皱成一团。
头发也乱了，金表歪到一边，裤腿上全是跪出来的灰。
他跑得狼狈极了，像一条被雨淋透的落水狗，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
那两个保镖也动了。
原本躺在地上装晕的那个，听见“走吧”两个字，一骨碌爬起来，动作比谁都利索。
他把另一个还在晕的同伴架起来——说是架，其实就是拖着，半扛半拽地往外跑。
经过王少身边时，三个人差点撞成一团。
没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踩到石子的踉跄。
黄毛几人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很快，头压得很低，像一群做错了事生怕被叫住的小孩。
他们贴着墙往外溜，路过张狂身边时，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
张狂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高跟鞋。
细跟的，漆皮的、红底的。
张狂认出来了。
这是李薇最喜欢的那双。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缠着他三个月，最后他啃了一个月泡面，才把这鞋从商场里拎回来。
她当时高兴得跳起来，搂着他脖子亲了好几口。
后来那双鞋就天天穿，穿到跟都磨歪了也不舍得扔。
现在它躺在地上，沾满了灰。
张狂弯腰，把鞋捡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等等。”
话音刚落，黑衣人又围了上来，将路给堵住。
两个字让巷子里所有的人，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王少僵在原地，一只脚抬着还没落地。
李薇的背影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那个保镖架着同伴和黄毛几人刚跑到巷子口，也齐刷刷地刹住脚。
所有人都僵着。
没人敢动。
张狂拎着那只高跟鞋，慢慢往前走。
走到李薇身后。
李薇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她感觉张狂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
然后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上车。”
李薇愣住。
“什……什么？”
张狂没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辆黑色的大G——王少的车，还停在巷子口。
李薇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张狂已经越过她，走向王少。
王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害怕、茫然、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他不知道张狂要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这个人的话，不能不听。
张狂走到他面前。
“车钥匙。”
王少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摸了半天才把钥匙掏出来，双手递过去，头低得差点磕到口。
“您……您用。”
张狂接过钥匙转身，朝李薇招了招手。
李薇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过来。”张狂说。
李薇没有动，看向王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王少。
那目光很复杂。
有同情。
有好奇。
有“你他妈这也忍得住”的震惊。
王少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快去啊你！”他猛地扭头，冲着李薇吼，声音又尖又急。
“没听到大哥的话吗！”
李薇愣住了。
她看着王少，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人——
刚才还搂着她的腰，在云水阁门口趾高气扬地羞辱张狂。
刚才还……
现在他挥着手，脸上堆着笑，对着那个男人说——
“您用，您用。”他挥着手，像在推销一件滞销的商品。“我没意见，我真的没意见。”
他还笑了笑。
居然笑了笑。
那笑容挤在猪肝色的脸上，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李薇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
想骂他。
想问他你还是不是男人。
想……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眼神在躲。
不敢看她。
从头到尾，都不敢看她。
李薇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然后她的腿动了。
一步一步。
很慢很慢。
李薇走到车边，停下来，手扶着车门，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王少。
王少已经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对着空气，竖了个大拇指。
“大哥身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