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楚皇帝被赶出宫殿,李不容继续泡澡,闭眼仿佛又回到国破那。
李不容睁眼醒来,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不是她自己的血。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
嗓子哑,嘴唇上结着一层血痂。
那血腥味是从隔壁传来的,关在隔壁的是大梁的礼部尚书。
昨夜被人拖出去,今早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形了。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
三个月前,她还是大梁的二公主,住在金堆玉砌的公主府里,有宫女仆人伺候,有二十个侍卫把守。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坐在后园的秋千上,让宫女们推得高高的,高到能看见宫墙外的街道,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见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墙下走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亡国。
现在知道了。
三个月前,南楚的铁骑踏破了大梁的国门,皇帝死在乱军之中。
城破那,她躲在公主府的枯井里,听见外头声震天,听见宫女们哭喊着四散奔逃。
听见有人用刀鞘砸开她藏身的井盖,一把将她从井底拽了出来。
那人穿着南楚的铠甲,脸上溅着血,冲她咧嘴一笑:「哟,还有条大鱼。」
她就这样,成了阶下囚。
她被人用绳子拴在马后,像拴着一头牲口,头上带着破布,游街走了整整一个月。
脚上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底的血泡破了又好破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茧。
押送的士兵们拿她取乐,让她学狗叫,让她跪着吃饭,让她从他们胯下爬过去。
她都做了。
不做怎么办?死吗?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
直至被送进这座院子。
他们管这里叫“留置所”,专门关押敌国俘虏的地方。
一间屋子关七八个人,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一天给一顿饭,一碗馊了的稀粥,有时候连这都没有。
她在这里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见过有人病死,有人饿死,有人被人活活打死。
见过隔壁屋的那个礼部尚书被人拖出去“过堂”,抬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夜里就断了气。
她见过对面屋的那个年轻妇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来,妇人把自己的手指咬破,把血滴进孩子嘴里。
她见过太多残忍与血腥,多到她已经不会哭了。
「二公主...」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李不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蹲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带着一块青紫的淤伤,嘴角还有涸的血迹。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古医师?
古医师冲她点点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李不容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古医师曾是二公主府上医师,李不容无意间救了他。
后来,古医师住进公主府,专门给她一个人看病,医术好,只是二公主这副身子太弱。
城破那,她以为古医师也死了。
「古医师...」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没事...真好。」
「殿下,我还活着。」古医师压低声音,「破城那我躲在药库里,躲了三天。后来被抓出来,和你们一起押到这种地方。他们见我懂医术,就把我留在留置所给犯人看病。」他说着,伸手搭上她的手腕,给她把脉。
手指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多久没吃东西了?」
李不容摇摇头。她记不清了。
古医师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李不容低头一看,是一块饼,硬得像石头,不知道藏了多久。
「吃。」古医师说,「慢慢嚼,别咽太快。」
李不容握着那块饼,手在发抖。
她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古医师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二公主,活着。一定要活着。」
门关上了。
李不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眼眶发酸。
她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饼太了,得刺嗓子,可她还是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让唾液一点点把它泡软。
活着。
她当然要活着。
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留置所里忽然热闹起来。
管事的太监亲自带人过来,叫他们把屋子收拾净,把脸洗净,把破衣裳拢一拢,别露出不该露的地方。
有人问怎么了,太监一甩拂尘,尖着嗓子说:「陛下有旨,要从你们这些人里头挑几个进宫当差。都给我精神着点,要是冲撞了圣驾,仔细你们的脑袋!」
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进宫当差,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说还是奴才,可至少能吃上饱饭,不用再在这破地方等死。
李不容靠着墙,一动不动。
她不想进宫。进宫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她是大梁的公主,南楚的皇帝会怎么对她?
因为这个时候,李不容还不知道,南楚皇帝是谁,她心里只剩恐惧。
让她当宫女伺候人?还是把她赏给哪个有功的将军做奴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可她说了不算。
天黑的时候,有人来开门,点着名把人往外叫。
叫到一个出去一个,叫到十个出去十个。
李不容听着那些人名,一个都不是她。
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门口又有人喊了一声:“李不容,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外头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太监,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靛蓝的袍子。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就是她?」
旁边有人应道:「是,就是她。大梁的二公主。」
太监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带走吧。」
李不容被人架着往外走。
走出留置所的大门,外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每隔几丈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踏出这道门开始,她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