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10  |  所属小说:尸检报告:零号嫌疑人

直播是在第四十七分钟出的事。

“味蕾探险家”是黎曼的账号ID,三百二十万粉丝。她的直播风格以“极限食量”著称——不是大胃王那种堆量,是专门挑战各种极端食物。死神辣椒拌面、活章鱼、发酵鲨鱼肉、碳烤狼蛛,什么让人皱眉她就吃什么。粉丝爱看她被辣得流泪、被酸得眯眼、被苦得呕的样子。弹幕里永远刷着同一句话:“曼姐今天翻车了吗。”

十一月十九晚上九点,黎曼开播。当晚的挑战内容是“分子料理盲盒”——她提前收到一个匿名快递,十二支密封试管,每支装着不同颜色的凝胶状物质。寄件人附了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十二种味道,十二种死法。敢试吗?”

黎曼对着镜头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弹幕炸了。“谁寄的这么会玩”“曼姐别怂”“不会是毒药吧哈哈哈”。黎曼也笑了,露出标志性的虎牙,说姐什么没吃过,来。她拧开一号试管,里面是墨绿色的凝胶,闻起来有股海藻的腥味。她仰头挤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对着镜头皱眉:“像是把整个退的海滩舔了一遍。”

弹幕笑成一片。在线观看人数从三十二万涨到了五十万。

二号试管是明黄色的,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三号试管是透明的,尝起来像眼泪。四号试管是深红色的,她说吃出了铁锈和玫瑰的味道。五号、六号、七号——每一支她都吃了,每一支都对着镜头描述味道。她的语言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能把一种古怪的凝胶形容得像一首诗。

八号试管是白色的。黎曼挤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被酸到或被苦到的夸张反应,是一种更真实的、她来不及表演的东西。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试管,又看了看镜头。然后她笑了一下,说这个味道好熟悉,但我说不上来。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继续描述,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饥饿。一种忽然涌上来的、压倒性的饥饿。她把九号试管拧开,倒进嘴里。十号。十一号。十二号。她把剩下的试管全部吃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切,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整只手在痉挛。试管从她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摔碎了。她想站起来,但腿撑不住身体,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消失在了摄像头视野之外。

弹幕还在刷。有人发“曼姐别演了”,有人发“是不是噎住了”,有人发“快打120”。在线观看人数涨到了八十万,一百二十万,两百万。屏幕上的留言像瀑布一样倾泻,但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和散落在桌上的空试管。

七分钟后,急救人员破门而入。黎曼倒在桌子下面,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腹部,十手指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的眼睛睁着,嘴张着,嘴唇上还沾着十二号试管的淡紫色凝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急救人员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的胃部硬得像一块石头。

秦默到达直播间所在的工作室时,是凌晨一点。

这间工作室位于津港市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是黎曼团队三个月前租下来专门做直播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补光灯、三脚架、收音设备和堆成山的快递盒子。黎曼的尸体已经被急救人员从桌子下面移出来,平放在地板上,盖了一层白色无纺布。

秦默掀开布。

黎曼二十八岁,身材瘦小,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目测不超过四十五公斤。她的面部表情被死亡定格在一种矛盾的瞬间里——眉头紧锁,像是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但嘴角微微上翘,又像是在品尝某种让她满足的东西。她的双手保持着按压腹部的姿态,十手指的指甲深深陷在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已经折断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涸的血块。

秦默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有四道弧形的伤口,是指甲掐进去又反复抠挖留下的。伤口边缘外翻,皮下有密集的淤血点。她在死前用尽全力按压自己的腹部,压到指甲掐穿了掌心,还在继续压。

秦默隔着皮肤按压她的腹部。触感极其异常——不是正常腹部那种柔软中带着脏器轮廓的触感,而是一种整体性的、均匀的硬度。像是整个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撑成了一个实心的球体。皮肤表面有明显的隆起,在肚脐上方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半球形凸起。皮肤张力大到表层的毛细血管都撑断了,形成了一片放射状的紫红色瘀斑。

“她的胃在膨胀。”秦默说。

周建国蹲在旁边,皱眉看着那个异常的隆起:“膨胀到什么程度?”

“正常人空腹时胃容量大约五十毫升,进食后可以扩张到一千到一千五百毫升。她的胃扩张到了至少两千毫升以上。而且内容物不是普通的食糜——食糜在胃蠕动和体外按压下会产生形变。她的胃是硬的,形状完全固定。胃内容物在凝固。”

秦默取出温度计测量了尸体的肛温,结合室温二十二度和尸僵进展,推算出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四小时前,也就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与直播出事的时间吻合。

他检查了尸斑的分布。尸斑集中在背部和臀部,呈暗紫红色,指压可褪色——死亡时间确实不长。尸斑的分布与仰卧位相符,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接下来是重点——口腔和食道。

秦默撑开黎曼的上下颌,将喉镜探入口腔深处。咽后壁的黏膜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鲜红色,不是炎症导致的那种弥漫性充血,是更均匀、更鲜艳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色了。舌部有浅表的糜烂斑点,软腭和悬雍垂的边缘也有类似的损伤。

他把喉镜继续往下探,经过会厌,进入食管上段。食管的黏膜呈现出与咽后壁相同的鲜红色染色,黏膜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秦默用取样钳夹起一小片薄膜——质地柔韧,厚度均匀,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凝胶。整条食道的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凝胶薄膜。

秦默退出喉镜,开始检查黎曼的面部和颈部皮肤。在下颌角到锁骨上缘这片区域,皮下的浅表静脉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形态——不是正常的淡蓝色,而是一种深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饱满感。他用手指按压其中一段静脉,压下去之后没有像正常血管那样迅速回弹,而是留下了一个缓慢消失的凹陷。静脉里有什么东西在阻碍血液回流。

秦默从勘查箱里取出便携式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贴在黎曼的腹部。超声屏幕上,肝脏、脾脏、肾脏的轮廓依次显现,形态正常。然后他把探头移向胃部区域。

屏幕上的图像让他的手停住了。

黎曼的胃在超声下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形态。正常的胃壁在超声图像上分为五层结构——黏膜层、黏膜肌层、黏膜下层、固有肌层、浆膜层。五层结构明暗相间,像一道彩虹。但黎曼的胃壁五层结构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回声极强的致密物质。这层物质从胃的内壁向外延伸,渗透了黏膜层、黏膜下层、肌层,一直到达浆膜层,把整个胃壁变成了一块厚约两厘米的、质地均一的固体。

胃壁被完全替代了。

秦默把探头在腹部移动,追踪这层致密物质的边界。它精确地局限在胃的解剖边界之内——从贲门到幽门,从胃底到胃体到胃窦,严丝合缝地覆盖了整个胃脏。没有一丝溢出到十二指肠,没有一丝渗入食道下段。它像是为黎曼的胃量身定做的填充物,精确地复制了胃内壁的每一道皱襞和沟壑,然后把整个胃腔填得严丝合缝。

秦默关掉超声,站起来。

“她的胃里有一层凝胶。不是吃进去的凝胶,是吃进去之后在她胃里发生反应生成的凝胶。这层凝胶从胃内壁向外渗透,替代了正常的胃壁组织,把整个胃变成了一块实心的凝胶块。”

周建国看着超声屏幕上那张定格的图像:“这怎么可能?”

秦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工作室的桌子前面,看着桌面上散落的空试管。一共十二支,从一号到十二号,全部被打开了,全部是空的。试管是标准实验室用的那种玻璃试管,带有橡胶塞,没有任何商标或文字标识。每一支试管底部都有残留的极少量凝胶,颜色各不相同——墨绿、明黄、透明、深红、白、淡紫,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颜色。

秦默用棉签从每支试管内壁取样,分别装进十二个证物管。然后他注意到桌角放着一张卡片,就是寄件人附赠的那张。卡片是普通的白色卡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宋体字:“十二种味道,十二种死法。敢试吗?”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秦默把卡片装进证物袋,然后检查了快递包装盒。盒子是标准的电商纸箱,没有任何商家标识,面单上收件人写着黎曼工作室的地址,寄件人一栏填着“分子料理实验室”,地址是津港市本地的一个模糊到无法辨认的街道名。面单上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秦默把面单拍照,发给林婉,让她去查快递的来源。

解剖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秦默打开黎曼的腹腔,将胃完整地分离出来。正常的胃在离体后会因为肌张力消失而收缩塌陷,但黎曼的胃保持着在体时的球形,像一只被吹满了气又冻住的皮球。秦默把胃放在解剖台上,用手按压——触感不是软组织该有的弹性,而是一种致密的、均匀的硬实感,像一只装满了凝固明胶的容器。

他用手术刀从胃大弯侧切开胃壁。刀锋切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种秦默从未在人体组织上听过的声音——不是切过肌肉的钝涩感,不是切过软骨的脆裂感,是一种更接近切割软塑料的、带着轻微黏滞感的顺畅。

胃壁的切面暴露在无影灯下。秦默停住了。

正常的胃壁切面应该有清晰的分层——粉白色的黏膜,浅红色的黏膜下层,红色的肌层,灰白色的浆膜。但黎曼的胃壁切面是均一的。从内壁到外壁,从黏膜到浆膜,所有层次都被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物质完全替代。肌纤维、血管、神经、淋巴组织——全部消失,被这层凝胶吃得净净。

秦默用镊子夹起一片凝胶。质地坚韧而有弹性,在镊子尖端微微变形,松开后迅速恢复原状。他把凝胶片放在玻片上,推到解剖显微镜下。在透射光下,凝胶的内部结构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多孔网络,孔径均匀,排列整齐,像一块结构精密的组织工程支架。

但这块“支架”上没有生长任何细胞。它只是占据了细胞曾经存在过的位置,填满了每一丝肌纤维被溶解后留下的空隙,渗透了每一毛细血管被蚀穿后形成的隧道。它不是简单地附着在胃壁上。它是把胃壁吃掉了,然后取代了它。

秦默沿着胃的边界继续解剖。贲门处,凝胶与食道下段的正常组织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线。线的一侧是健康的食道黏膜,鳞状上皮细胞排列整齐,细胞核清晰可见。另一侧是琥珀色的凝胶。两种组织泾渭分明,没有任何过渡区域,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贲门位置画了一条线,然后说:到这里为止。

幽门处同样的清晰边界。十二指肠黏膜完好无损,小肠绒毛在显微镜下正常地摆动着。凝胶止步于幽门括约肌,没有向小肠方向蔓延哪怕一毫米。

秦默取了胃壁、贲门、幽门三处的组织样本,送去做成分分析和毒理学检测。

两小时后,第一批结果出来了。胃壁凝胶的主要成分是海藻酸钠和氯化钙——与第四章案件中郭正清使用的材料完全一致。但配比不同。郭正清的凝胶浓度是百分之二点四,适合在气流中悬浮沙粒。黎曼胃里的凝胶浓度是百分之六,黏度更高,凝固后的硬度更大,更适合填充和替代软组织。

更重要的是,凝胶中检出了胃蛋白酶。不是黎曼自己的胃蛋白酶——她自己的胃蛋白酶在胃壁被替代的过程中已经随着细胞溶解而消失了。是外源性的胃蛋白酶,被预先混合在海藻酸钠溶液里。当凝胶在胃中形成时,胃蛋白酶被均匀地包裹在凝胶网络中。在酸性环境下,这些被包裹的酶被缓慢释放,开始从内部消化胃壁组织。

凶手设计了一个自消化的系统。凝胶在胃酸的作用下形成固体支架,同时释放出包裹在其中的胃蛋白酶。酶从凝胶内部向外扩散,逐层溶解黎曼的胃壁细胞。细胞溶解后留下的空隙被尚未凝固的凝胶前体填充。前体遇到从溶解细胞中释放出来的钙离子,发生交联反应,凝固成新的凝胶。

溶解一层,填充一层,凝固一层。从内向外,从黏膜到浆膜,一层一层地替代。整个过程是自持的,不需要任何外部预。凶手只需要精确计算好海藻酸钠的浓度、胃蛋白酶的包裹量、钙离子的释放速率,然后把配好的溶液装进试管,寄给黎曼。

秦默看着检测报告上的数据。海藻酸钠浓度百分之六,胃蛋白酶活性单位每毫升三千二百,钙离子螯合率百分之七十三。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像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他想起了郭正清——那个在敦煌筛了四个月沙子的前游泳教练。郭正清也用了海藻酸钠,也用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浓度配比。但郭正清做的是物理填充——用含沙凝胶填满宋海阳的肺。而这个凶手做的是生物替代——用凝胶把黎曼的胃变成了一块不再属于她身体的物质。

两起案件的手法在化学原理上一脉相承,但在执行层面上完全不同。郭正清的凝胶是“死”的,只是占据了空间。这个凶手的凝胶是“活”的,它能吃掉组织,然后长成组织的形状。

秦默放下检测报告,拿起电话。

“林婉,查两件事。第一,海藻酸钠的购买记录,浓度百分之六这个规格,医用级或试剂级。第二,郭正清在省队期间的人际关系——他带过的其他队员、同事、任何可能从他那里学到海藻酸钠应用技术的人。这个案子的手法和第四章同源,但不是同一个人。郭正清在押,我们要找的是和他有过技术交流的人。”

林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确定两起案件有关联?”

“海藻酸钠和钙离子的精确配比、凝胶凝固时间的控制、对流体参数的把握——这些不是随便一个化学爱好者能掌握的。郭正清是流体力学专业出身,他把海藻酸钠用在人上这个思路,要么他教过别人,要么有人从他那里学到了。查。”

林婉在下午三点带回了调查报告。

“郭正清在省队期间,除了宋海阳,还带过三个运动员。两个已经联系上,没有异常。第三个叫方如许,女,二十六岁,主攻蝶泳。郭正清带了她大约八个月,后来因右侧肩袖撕裂退役,和队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林婉翻到下一页。

“方如许退役后去了上海,在一家分子料理餐厅做学徒。学了一年多回到津港,开了一家甜品工作室,专门做分子料理凝胶球——用海藻酸钠和钙离子反应制作,包裹各种风味的液体馅料。工作室的名字叫‘十二度’。”

秦默接过资料。照片上的女人瘦削,颧骨很高,眼睛很大,嘴角有一颗痣。她的肩膀很宽,是蝶泳运动员特有的那种宽肩。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工作室的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滴管,正在往钙离子溶液中滴加海藻酸钠液滴。液滴在溶液中凝固成完美的球体,悬浮在透明的液体里,像一排微型的星球。

秦默把资料翻到方如许的退役记录。五年前,二十一岁,右侧肩袖撕裂。手术后康复不理想,被省队劝退。退役后她试图在津港找游泳教练的工作,但运动员等级不够,进不了体制内的体校。她去健身房应聘游泳私教被拒绝,理由是没有健身教练证。

她在省队待了八年,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每天泡在水里五六个小时,把肩袖练到撕裂。然后被劝退,发现自己会的所有东西——蝶泳的划水角度、转身后的水下打腿频率、两百米蝶泳的体能分配策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方如许的工作室位于津港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周建国带人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锁着。破门之后,方如许站在作台前,正在往一排试管里分装不同颜色的凝胶溶液。试管一共十二支,从一号到十二号,颜色和黎曼直播间里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惊慌。她只是放下滴管,把试管架推到作台内侧,然后把手背到身后,等着手铐落下来。

审讯室里,秦默坐在方如许对面。

“你给黎曼寄了十二支试管。试管里的凝胶溶液含有海藻酸钠、氯化钙和胃蛋白酶,浓度百分之六。在胃酸环境下,海藻酸钠与钙离子交联形成凝胶支架,包裹在其中的胃蛋白酶缓慢释放,从内部溶解胃壁组织。溶解后的空间被尚未凝固的凝胶前体填充,遇到从溶解细胞中释放的钙离子后凝固。溶解一层,填充一层。整个过程从内向外逐层替代胃壁,直到整个胃变成一块实心凝胶。”

方如许听着,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份菜谱。

“你计算过替代整个胃壁需要的时间。十二支试管的量,分批摄入,刚好能在替代过程中维持胃内的凝胶前体浓度。她吃下八号试管的时候,替代过程突破了黏膜层,开始迷走神经。迷走神经将异常信号传递到大脑,大脑的饥饿中枢被过度激活。她感觉到了饥饿——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压倒性的、让人发疯的饥饿。那种饥饿让她把剩下的四支全部吃了下去。”

方如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最后的直播,在线人数是三百七十万。她之前最高纪录是一百二十万。她吃我寄过去的凝胶,吃到了三百七十万。”

秦默看着她。

“你恨她?”

“我不恨她。我甚至喜欢她。”方如许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我们店里最早的客户之一,在直播里推荐过我的甜品。我的生意有一半是她带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她?”

方如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缝间的蹼状皮肤比普通人发达——蝶泳运动员的手,长期在水中划动留下的形态。

“你知道蝶泳的划水角度是多少吗?”她忽然问。

秦默没有回答。

“二十二度。大多数人的蝶泳划水角度在十八到二十四度之间。我是二十二度。郭教练说二十二度是最适合我的角度,再大肩膀会受伤,再小划水效率不够。他花了八个月把我的角度固定在二十二度。”

方如许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部的旧疤。

“然后我肩袖撕裂了。不是训练量太大,不是动作不标准。是我的肩膀天生就不适合蝶泳。我的关节盂太浅,肱骨头太大,划水的时候肩关节不稳定。郭教练用绷带给我固定肩膀,用冰敷给我消炎症,用一切能用的办法让我继续游。但他改变不了我的骨头。”

秦默看着那道疤。

“退役之后我去了上海,在分子料理餐厅做学徒。主厨教我用海藻酸钠做凝胶球。他把海藻酸钠溶液滴进钙离子溶液里,液滴表面立刻形成凝胶膜,变成一颗完美的球体。我站在作台前面,看着那些球体在溶液里悬浮,忽然就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向秦默。

“郭教练用绷带固定我的肩膀,就像海藻酸钠液滴外面的那层凝胶膜。他以为只要把角度固定住,里面的东西就会按照那个角度生长。但他错了。凝胶膜只能固定形状,改变不了液滴本身的成分。我的肩膀不是为蝶泳而生的,怎么固定都没有用。他用八个月把我固定成二十二度,我的肩膀就用撕裂来告诉他——你固定不住。”

方如许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后来我开了甜品工作室,关注美食博主,认识了黎曼。她吃了我的甜品,在直播里说好吃。我看着她对着镜头描述味道的样子,看着弹幕里那些‘曼姐今天翻车了吗’的留言,看着她的粉丝从几十万涨到三百多万。她在吃,在描述,在被观看。”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曾经也在被观看。被教练看,被裁判看,被观众看。我在水里游,她在镜头前吃。我们都在表演。我游了八年,连省运会的决赛都没有进过。她吃了三年,吃成了千万粉丝。她表演的是‘翻车’,每一次翻车都让她更红。我表演的是‘再练一年就能进省纪录’,每练一年我的肩膀就更碎一点。”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给她寄了十二支试管。卡片上写着‘十二种味道,十二种死法’。你知道她会吃。她是吃极限食物的博主,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敢往嘴里放。你在她的直播间里看着她拧开一号试管,二号,三号。你看着她皱眉、眯眼、呕。她吃到了八号试管,表情变了。那不是表演。那是胃蛋白酶开始溶解她的胃壁。她忽然饿得发疯,把剩下的四支全部吃了下去。然后她的手开始抖,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弹幕还在刷。三百七十万人在看着她饿死。”

秦默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也在看。”

方如许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弯曲。她没有否认。

“我从头看到了尾。她吃下八号试管的时候,弹幕里有人在刷‘曼姐今天真的翻车了’。她在镜头前捂着胃,眼睛里全是饥饿。那一刻她不是在表演,她是真的饿了。那种饥饿我认得。我在省队的八年里每天都在体验那种饥饿——不是胃里空了的饿,是你知道自己永远游不进决赛的饿。你每天泡在水里五六个小时,游到肩膀抬不起来,然后你从水里上来,知道自己还是进不了决赛。那种饿,吃什么都填不满。”

秦默看着她。

“你给黎曼的凝胶,填满了她的胃。但填不满你的。”

方如许把手握成拳。

“我知道。”

秦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方如许的完整档案。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九年前拍的。照片上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站在泳池边,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肩膀很宽,嘴角有一颗痣。她的眼睛很亮,看着镜头,像在忍住一个笑。右手握着拳,手背上贴着肌效贴,腕关节处缠着绷带。绷带是郭正清缠的,双套结,受力均匀。

秦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方如许写的:“方如许,十七岁,蝶泳二十二度。郭教练说再练一年就能进省纪录。”

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

工作室的作台上,十二支空试管还整齐地排列在试管架上。一号到十二号,全部被吃光了。试管底部残留着极少量不同颜色的凝胶,在光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排被抽空的、凝固了的时间胶囊。每一支都曾经装着一种味道——墨绿色的海藻味,明黄色的柠檬酸,透明的眼泪味,深红色的铁锈玫瑰味,白色的不知道什么味。

八号试管是白色的。黎曼吃下它的时候,愣了一下,说这个味道好熟悉,但我说不上来。

那是方如许给自己留的味道。不是寄给黎曼的,是寄给九年前站在泳池边、右手缠着绷带的自己的。当时她十七岁,肩袖还没撕裂,郭教练说再练一年就能进省纪录。她不知道一年后她的肩膀会撕裂,不知道八年后她会在上海一家分子料理餐厅里看着海藻酸钠液滴在钙离子溶液中凝固成球,然后明白——凝胶膜只能固定形状,改变不了液滴本身的成分。

秦默把试管架装进证物箱,合上盖子。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只烧杯,杯底有少量涸的淡黄色液体。烧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写满了数字和化学式。秦默走过去,低头看那页笔记。

笔记上是方如许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海藻酸钠浓度的实验数据。第一行写着“2.0%,凝固时间4.7秒,硬度不够”。第二行“2.5%,凝固时间3.9秒,硬度偏低”。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一行一行往下,浓度逐渐升高,凝固时间逐渐缩短,硬度逐渐增大。最后一行的数据是“6.0%,凝固时间1.2秒,硬度达标”。

在这行数据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线,线下面写着四个字:“可以用了。”

秦默翻到笔记本的前面几页。最早的期是四个月前——与第四章案件中郭正清在敦煌筛沙子的时间大致重合。那一页上写着海藻酸钠的分子式,分子式下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蝶泳运动员示意图。图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划水角度二十二度,固定不住。”

秦默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证物袋。

案件终结编号:JG-2024-0814

案件名称:美食博主直播暴毙案

死者:黎曼,女,二十八岁,网络主播

死因:胃壁被海藻酸钠-胃蛋白酶凝胶完全替代,导致急性胃功能丧失及不可控饥饿应激反应

凶手:方如许,女,二十六岁,前省游泳队蝶泳运动员,分子料理甜品师

破案时间:十七小时

承办法医:秦默

备注:凶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作案手法系利用海藻酸钠与钙离子的交联反应制作含胃蛋白酶的凝胶溶液,诱使受害者在直播中分批摄入。凝胶在胃酸环境下逐步替代胃壁组织,全程约两小时。凶手通过直播间实时观看受害者死亡全过程,直播间在线人数峰值三百七十万。本案物证已全部封存。从凶手工作室内起获的凝胶配方手稿、十二支试管残留样本随案移送。

秦默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窗外,津港市的夜色正在降临。CBD的灯火通明,老城区的厂房隐没在暮色里。在这座新旧交替的城市里,有人把自己关在改造过的旧厂房里,把八年省队生涯学到的全部用在海藻酸钠的配比上,做了十二支凝胶试管,寄给一个以吃为生的女人。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让三百七十万人看到一个人饿死的样子。

那种饿,不是胃里空了的饿。是你知道自己永远游不进决赛的饿。是每天泡在水里五六个小时、游到肩膀抬不起来、然后从水里上来知道自己还是进不了决赛的饿。是郭教练说再练一年就能进省纪录、练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肩袖撕裂被劝退的饿。

秦默想起郭正清。他在敦煌筛了四个月沙子,回到津港后在宋海阳公寓对面的筒子楼里租了一间房,窗户正对着宋海阳的单元门。他每天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宋海阳出门去体校,回来。看了三个月。

方如许没有住在黎曼对面。她住在老城区的厂房里,每天对着作台,把海藻酸钠溶液滴进钙离子溶液里,看着液滴凝固成球。她没有窗户可以对着黎曼,她有的只是一个直播间账号,和三百七十万条弹幕。

秦默放下笔,合上档案。

走廊里传来林婉和新案件的脚步声。

“秦老师,新案子。”林婉递过来一个档案夹,“连环手,专挑夜班护士下手。所有死者眼皮被精细缝合,眼球位置放置了监控探头。”

秦默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照片上,一双被缝合的眼睛安静地闭着,眼睑上的缝线细密整齐,针脚均匀。每个针脚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他合上档案。

解剖室的灯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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