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天后,大宇脑科学研究所。
研究所位于江南区边缘的一栋十层建筑,外观是冷峻的玻璃幕墙和灰色大理石。一楼大厅挂着“大宇脑科学研究所”的铜牌,旁边是一排机构的Logo,包括首尔大学医学院和几家国际期刊。
叶青穿着用剩下的人民币(通过一个汇率友好的当铺)换来的一套廉价西装,站在大厅的安检门前。保安用金属探测器扫过他全身,又检查了他的护照——系统生成的,烫金的美国国徽,里面的签证页和入境章完美无缺。
“陈博士,请到七楼。”前台小姐用流利的英语说。
叶青用韩语回答:“谢谢。”
前台小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一个华裔美国人说韩语,确实有点奇怪。
七楼。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的气味和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里面是整洁的实验室,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在显微镜和离心机之间走动。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常的、合法的、甚至有些乏味的学术机构。
如果不是叶青知道真相,他会被骗过去。
“陈博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短发,金丝眼镜,白色的实验袍里面是灰色的套装。她的脸是典型的韩国知识女性的脸,保养得当,表情客气而疏离。
“我是崔敏贞,研究所的副主任。”她用英语说,伸出手。
叶青握住她的手。“陈叶。崔主任好。”
崔主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一间会议室。“请跟我来。”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性研究员,戴着黑框眼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着叶青的简历和研究计划。另一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叶青没能看清他的脸。
“请坐。”崔主任在主位坐下,“我们看了你发来的研究计划。说实话,非常印象深刻。”
“谢谢。”
戴黑框眼镜的研究员抬起头。“陈博士,你提出的‘神经营销病毒载体的脱靶效应优化方案’——其中关于利用表观遗传标记实现靶向调控的思路,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公开发表的文献支持。你是基于什么提出这个假设的?”
来了。
叶青坐直身体。他的大脑开始调取那些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成熟、但在这个世界还属于未来的知识。
“基于三点。”他说,“第一,哈佛团队去年在《自然》上发表的关于CRISPR-Cas9脱靶效应的研究——他们发现脱靶并非随机,而是与特定组蛋白修饰相关。第二,MIT在表观遗传标记可逆性方面的最新成果。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第三,我在霍普金斯大学参与过一组未公开的实验。具体内容我不能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结论:如果我们将病毒载体的引导序列与特定的表观遗传识别蛋白融合,理论上可以将脱靶率降低至少一个数量级。”
这段话里,哈佛的论文是真实的(他在网咖查过),MIT的成果也是真实的。只有霍普金斯的“未公开实验”是虚构的——但它的理论框架来自2020年的一篇真实论文。
真真假假,像是一把用未来的碎片拼成的钥匙。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崔主任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研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叶青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兴奋。
“陈博士。”崔主任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愿意加入我们吗?薪酬和待遇都可以谈。”
叶青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合适的微笑。“我需要先了解具体的研究方向。简历上写的是神经退行性疾病,但……”
“当然。”崔主任站起来,“我带你去参观一下实验室。”
她走向门口。叶青起身跟上。经过角落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人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秀,皮肤苍白得像是不怎么见光。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环,上面有微弱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
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韩国某个偶像团体的舞台视频。
似乎是察觉到叶青的目光,她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在水面之下潜着什么。
然后她笑了。一个标准的、乖巧的、甚至有些害羞的笑容。像是一个在长辈面前保持礼貌的普通女高中生。
“您好。”她用韩语说,声音轻柔,“我是具子允。”
叶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她。
那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1级改造人。那个正在策划反白博士的女孩。那个系统时间线里“逃离后第3天”的具子允。
她在这里。
她本没有逃远。她回来了。
崔主任回过头,语气平常:“子允是我们脑神经康复的志愿者,暂时住在研究所。陈博士如果加入,可能会参与她的常监测。”
具子允保持着她乖巧的笑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叶青转过身,跟上崔主任的步伐。他的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那个东西——那不是安静。
那是一个捕猎者在评估猎物时的耐心。
——
参观持续了一个小时。
叶青被带着走过了脑电波监测室、基因测序中心、细胞培养区、动物实验区。一切都光明正大,一切都无懈可击。甚至还有一个挂着“志愿者康复中心”牌子的区域,里面有几个和具子允年纪相仿的青少年在看书或者下棋。
但叶青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所有的实验室门禁都需要双重认证——门禁卡加虹膜扫描。他的临时访客卡只能打开最外围的三道门。
第二,“志愿者”们的活动区域和核心实验室之间隔着三道需要虹膜认证的安全门。
第三,在路过一个标注着“样本存储”的房间时,门开了一条缝。叶青瞥见里面不是冷柜,而是一排监控屏幕。画面里是那些“志愿者”的宿舍、活动室、甚至卫生间。
第四,所有“志愿者”的手腕上都戴着和具子允一样的银色金属环。
“脑波监测环。”崔主任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用于实时监测志愿者的神经活动数据。我们是一家研究机构,数据采集是核心工作。”
她说得理所当然。如果不是叶青知道真相,他甚至会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参观结束后,崔主任把他送回会议室。“陈博士,你有什么问题吗?”
叶青想了想。“我想看一下志愿者监测的具体流程。尤其是……数据采集和分析的部分。这对我判断研究方向的契合度很重要。”
崔主任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微笑。“当然。明天上午,子允有一次常规的神经反应测试。你可以来观摩。”
她伸出手。
“欢迎加入大宇脑科学研究所,陈博士。”
——
叶青被安排在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员公寓,一栋离主楼步行五分钟的小楼。房间不大,但净整洁,桌上放着一台可以访问内部网络的电脑。
他没有打开那台电脑。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具子允回来了。她伪装成顺从的“志愿者”,让白博士以为她已经重新受控。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顺从,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耐心。像是在水下屏住呼吸的鳄鱼。
她在等什么?
叶青闭上眼睛。系统的信息浮现在视野中:时间线,具子允逃离实验室后第3天。如果她是三天前逃离的,那么她现在回来,只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