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舒心趴在床边,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都是水,还有没消化完的午饭。
那味道不好闻,但柳尘封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拍着她的背。
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柳尘封用毛巾给她擦嘴,动作轻柔。
倪舒心吐完之后,重新靠回床上,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柳医生……”
“我在。”柳尘封握住她的手,虽然依旧滚烫,但却没有半点力气。
倪舒心睁开眼看着柳尘封,眼睛里有水光,那水光在灯光下闪烁,像是呕吐之后的眼泪。
“我冷……”
冷?
柳尘封一愣。
中暑的人,怎么会冷?
他连忙又握住倪舒心的手腕。
病因显形再次激活——体温还在升高,已经到三十九度五了。
但体感却因为体温调节中枢紊乱而产生错觉,明明是热,却觉得冷。
这是中暑加重的典型症状。
“舒心姐,是中暑加重的缘故。”柳尘封轻声解释,“别怕,我在这儿,很快就好了。”
倪舒心却突然哽咽起来。
“柳医生……我想我了……”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柳尘封心里一酸。
手中的力量加强,握住倪舒心的手,轻轻摩挲,一边安抚道:“舒心姐,别难过,我在这儿陪着你。”
倪舒心眼泪流下来。那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他们……他们不要我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
柳尘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陪着。
倪舒心靠在柳尘封怀里,抽泣着。
此刻随着哽咽微微颤抖着,眼泪浸湿了柳尘封前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倪舒心的哭声渐渐小了,身体也不再颤抖。
柳尘封轻轻扶她躺好,跟着说道:“舒心姐,躺好,我再给你扎几针。”
倪舒心乖乖地躺着,眼神还含着泪看着柳尘封,带着说不清的依赖。
柳尘封深吸一口气,继续针灸。
这次扎的是人中、内关、足三里。
每一针都精准到位。
扎完最后一针,柳尘封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留针二十分钟后,柳尘封才取下针。
再探倪舒心的额头——汗出来了,凉凉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再摸脉搏——平稳了许多,不再那么急促。
柳尘封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后给倪舒心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舒心姐,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柳医生,你别走……”此刻,倪舒心的身心都是脆弱的,像是无依无靠的小孩,苦苦哀求着。
“我不走。”柳尘封笑了笑,哄着道:“我去给你熬点粥,你醒来喝。”
倪舒心这才闭上眼睛。
柳尘封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来到厨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厨房不大,土灶、水缸、碗柜,简陋但净。
他翻了翻,找到一小袋香米,还有几个土豆、一把豆角。
淘米,下锅,添水,生火。
然后柳尘封坐在灶前,看着火光跳动,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橘红色的光芒映在柳尘封脸上,不由得让他开始陷入回忆。
想到了倪舒心哭着说想爸妈的样子。
经过这几天相处,柳尘封对倪舒心的父母和家人还是一无所知。
一直以来,貌似倪舒心都是一个人过。
熬了半个多小时,粥好了。
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柳尘封盛了一碗,端进屋里,放在床头柜上。
倪舒心睡得沉稳,呼吸均匀,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才那种病态的红,而是健康的粉色。
柳尘封给她把了把脉——脉象平稳,已经没有大碍。
于是,又给倪舒心掖了掖被角,正要转身离开,外面传来声音。
“柳医生?在吗?”
声音非常熟悉,柳尘封没看到人也知道是苏乔穗。
柳尘封连忙出去。
苏乔穗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温婉的轮廓。
“柳医生,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我过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苏乔穗说着,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舒心人呢?”
柳尘封回答道:“苏姐,舒心姐中暑了。”
“什么?”苏乔穗脸色一变,“严重吗?”
“刚给她针灸过了,现在睡着呢,应该没事了。”
苏乔穗松了口气,跟着柳尘封进屋,看了看床上的倪舒心。
倪舒心睡得正香,呼吸平稳,脸上也没了那种病态。
看到这里,苏乔穗才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这丫头,肯定是中午没休息,一直在太阳底下活,那口井她挖了好几天了,一直都是亲力亲为。”
柳尘封心里一动,跟苏乔穗一起退出房间,在院子里坐下。
此时院子的石桌石凳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涂了一层银粉。
“苏姐,你吃饭了吗?”柳尘封跟着开口问道。
“吃过了。”苏乔穗笑道:“倒是你,想着你跟舒心忙着挖井,肯定没顾上自己吃饭,而且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我就想着来看看。”
柳尘封心里一暖。
“谢谢苏姐。”
“谢什么。”苏乔穗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对了,舒心醒来吃什么?我回去再煮点?”
“不用,我给她熬了粥。”柳尘封指了指厨房,“小米粥,养胃的。”
苏乔穗愣了一下,看着柳尘封,眼睛里多了些什么——
“柳医生,你真的……”
“怎么了?”
……
“没什么。”苏乔穗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男人,真少见,会治病,会照顾人,真的很体贴。”
柳尘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姐,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苏乔穗认真地看着柳尘封说道:“我在这十里八乡活了三十年,见过的男人不少,可像你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柳尘封脸微微发热,“苏姐,你太夸张了。”
“不夸张。”苏乔穗摇摇头,“真的。”
柳尘封不知道如何回应,于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村里的夜,格外安静。
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繁星点点,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比城市里看到的多得多,亮得多。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驱散了白天的燥热。
柳尘封突然想起一件事,看向苏乔穗询问道:“苏姐,舒心姐的家人……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苏乔穗的笑容淡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舒心这丫头,命苦。”
“怎么了?”
“她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苏乔穗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她爸是个赌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她妈受不了,在一个晚上,骗舒心说进城给她买好吃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时候舒心才七岁,坐在门前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睡着,也没等到她妈回来。”
柳尘封愣住了。
“那她……”
“她跟着长大。”苏乔穗继续解释道:“祖孙俩相依为命,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她也走了,八年前,就剩她一个人,那时候她才十七岁,一个人守着那间破房子,一个人种地,一个人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