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院角的海棠花枝,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碎影,本该静谧祥和的汀兰院,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戾气,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张婆子和李婆子瘫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架势丝毫未减,脸上的横肉随着哭喊不停抖动,嘴里依旧不不净地嘟囔着,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跋扈,只剩一副泼妇无赖的模样。周围站着的仆役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站在廊下的苏清欢,心里七上八下,都在等着看这位新王妃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刁奴。
苏清欢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锦裙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纤弱却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眉眼清淡,可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的气场,竟让喧闹的院落渐渐安静了几分,连张、李二人的哭喊都不自觉弱了下去。
青禾站在王妃身侧,紧紧攥着衣角,既解气又担忧,解气的是这两个刁奴终于栽了跟头,担忧的是她们在王府当差多年,基不浅,若是王妃处置不当,反倒会落人口实,往后院里的子更不好过。
就在这僵持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王府管家王忠快步走了进来,他身着藏青色管事长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一进院子便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扫过地上哭闹的张、李二仆,又看向面色平静的苏清欢,眉头瞬间紧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参见王妃,不知院中发生何事,竟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王忠在靖王府当差二十余年,算是府里的老人,见惯了府中人情世故,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早听闻汀兰院的份例屡次被克扣,也知道张、李二人平里仗着资历,在下人堆里横行霸道,只是以往王妃懦弱,无人追究,如今新王妃刚入府,便闹出这等事,他自然不敢怠慢。
苏清欢缓缓抬眸,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有力,一字一句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半分委屈抱怨,只客观陈述事实:“王管家,方才张、李二仆奉了外院的命令,送来我院份例,却故意克扣月银、米面、绸缎,连老夫人特意吩咐送来的滋补糕点都被她们私藏,我院丫鬟青禾上前理论,她们便出口辱骂,甚至假传老夫人旨意,说我院不配享用完整份例,还口出狂言,以下犯上,对本王妃出言不逊。”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的张、李二人,语气陡然转厉:“王府规矩森严,身为仆役,克扣份例、欺主辱主,已是大罪,更何况假传老夫人命令,挑拨后院关系,按王府家规,该如何处置,想必王管家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番话条理分明,占尽道理,没有半分偏颇,听得周围仆役们纷纷点头,看向张、李二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这两个婆子平里作威作福,克扣下人份例也是常事,如今竟敢欺负到王妃头上,实属活该。
王忠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严厉地看向张、李二人,声音带着怒火:“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王妃乃是王府正经主子,你们不过是府里的仆役,竟敢做出这等目无主上、违反家规的事,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婆子见管家动怒,心里顿时慌了,连忙膝行几步,抱住王忠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管家饶命啊!求您开恩,饶了我们这一回吧!我们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做了错事,再也不敢了!我们在王府当差快十年了,伺候过老夫人,也帮着打理过府中杂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可怜可怜我们,饶了我们这次吧!”
李婆子也连忙跟着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声音哽咽:“是啊管家,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克扣份例,不敢对王妃不敬了,求您网开一面,别把我们赶出王府啊!”
她们在王府当差多年,吃穿用度都比外面好上数倍,若是被逐出王府,不仅丢了体面,往后再也找不到这般安稳的活计,家里的老小也没了依靠,因此拼了命地求饶,想打感情牌蒙混过关。
“糊涂?”苏清欢冷声打断她们的哭喊,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克扣份例、私藏贡品时,不见你们糊涂;辱骂丫鬟、挑衅主上时,不见你们糊涂;假传老夫人旨意、目中无人时,更不见你们糊涂。如今东窗事发,罪责难逃,倒说起一时糊涂了?晚了!”
“王府家规,不是用来摆设的,主仆尊卑,更不是你们能随意践踏的。今若是饶了你们,往后府中仆役纷纷效仿,人人都敢克扣份例、辱骂主子,这靖王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老夫人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苏清欢的话句句诛心,直接戳中要害,既点明了二人的罪责,又抬出了老夫人,让王忠本无法徇私。
王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眼前这位靖王妃,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手段利落,绝非以往那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何况如今王妃占尽道理,若是他徇私包庇,不仅会得罪王妃,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他这个管家也难辞其咎。
他当即甩开张婆子的手,脸色铁青,不再有半分犹豫,沉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丁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将张、李二仆拖下去,杖责三十,即刻逐出王府,永世不得再入靖王府半步!”王忠厉声下令,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留情。
杖责三十,对于常年养尊处优的婆子来说,已是重罚,更何况还要被逐出王府,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张、李二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哭喊得更加凄厉:“不要啊!王妃饶命!管家饶命!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别打我们,别赶我们走啊!”
“放开我!我要见老夫人!我要告状!”
可无论她们如何哭喊挣扎,都无济于事,家丁们毫不留情,一人一个架起她们,便朝着院外的刑房拖去,凄厉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清脆的杖责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周围的仆役丫鬟们心惊胆战,浑身发毛,看向苏清欢的眼神,瞬间从最初的轻视、观望,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嫁入王府、传闻中不受宠的新王妃,看着温婉柔弱,手段竟如此狠厉果断,出手便是重罚,丝毫没有妇人之仁,往后谁还敢在她面前耍花招,简直是自寻死路!
杖责声渐渐停歇,院外的惨叫声也弱了下去,想必张、李二人已经被拖出王府,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苏清欢站在廊下,神色始终淡漠平静,仿佛刚才处置的不过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这份沉稳淡定,更让周围仆役们心生畏惧,纷纷垂首,不敢有半分怠慢。
王忠走上前来,语气比之前恭敬了数倍,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妃,此次是属下管教不严,让我院中仆役惊扰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往后汀兰院的份例,属下定会亲自叮嘱,按时按点、一分不少地送过来,绝不再出现克扣之事,您看是否妥当?”
苏清欢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王府规矩发放即可,一分不少,一不迟。往后,无论是我院里的份例,还是常琐事,谁再敢故意刁难、克扣怠慢,或是以下犯上、目无主上,下场便与张、李二人一样,杖责逐出,绝不姑息。”
“是!属下记住了!属下这就去安排,后定会严加管教府中仆役,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王忠连忙躬身应下,额头微微冒汗,不敢有半分怠慢,转身便快步离去,生怕慢了一步,再惹王妃不悦。
周围的仆役丫鬟们也纷纷上前,恭敬地向苏清欢行礼,语气谦卑:“参见王妃,属下等后定会谨遵王妃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
青禾看着眼前的场景,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快步走到苏清欢身边,语气激动:“王妃,太好了!这两个刁奴终于得到了,往后再也没人敢克扣咱们院里的份例,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苏清欢看着青禾欣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可眸底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深沉。
她轻轻拍了拍青禾的手,低声道:“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开始罢了。”
青禾一愣,疑惑地看着她:“王妃,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人都已经被赶走了,难道还有事吗?”
“张、李二人不过是府里的小角色,无依无靠,若是没人在背后撑腰,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我院,更不敢假传老夫人的命令,公然辱骂王妃。”苏清欢眸色冷冽,缓缓分析道,“她们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要么是府里的长辈,要么是看不惯我入府的人,今之事,不过是对方给我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她在苏家十几年,见惯了背后构陷、暗箭伤人的伎俩,这点小把戏,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张、李二人的嚣张跋扈,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暗中授意,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试探她的底线,若是她今懦弱退让,往后只会有更多的刁难和陷害接踵而至。
青禾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微微发白,紧张地看向四周:“王妃,那幕后之人是谁啊?会不会是老夫人?毕竟老夫人一开始,对您也不太喜欢……”
“不好说。”苏清欢轻轻摇头,没有妄下定论,“老夫人或许心存芥蒂,但不至于用这般低劣的手段,此事另有蹊跷,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不必声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衣裙的小丫鬟端着重新备好的份例,低着头匆匆走来,将满满一箱银两、米面、绸缎和滋补糕点放在廊下,动作恭敬又拘谨,放下东西后,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拉了拉青禾的衣袖,眼神慌乱,低声快速说道:“青禾姐姐,王妃,这是有人让我偷偷交给您的,您千万小心。”
说完,她快速塞给青禾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便低着头,匆匆忙忙跑了出去,不敢多停留一秒。
青禾满心疑惑,连忙接过纸条,快步走到苏清欢面前,将纸条递了过去:“王妃,这是刚才那个小丫鬟偷偷给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苏清欢接过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将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短短七个字,却像一冰针,直刺人心:
别得意,好戏还在后头。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潦草难辨,显然是对方故意掩饰,不想暴露身份。
苏清欢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紧,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纸边硌得掌心发疼,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冷芒愈发浓烈。
青禾凑过来,看到纸条上的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王妃,这……这是谁写的?太可怕了!对方竟然还不肯罢休,还要继续对付您,这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仆役们早已散去,汀兰院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方才惩治刁奴的快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冲淡,一股无形的危机感,笼罩在院落上空。
苏清欢缓缓松开手,将攥皱的纸条扔在地上,抬脚轻轻碾碎,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不管是谁,既然敢躲在暗处挑衅,敢处心积虑想置我于死地,那我便接着。”
她抬眸望向院外,目光悠远而坚定,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冷芒:“这靖王府,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步步惊心。我苏清欢既然来了,就绝不会任人宰割,更不会坐以待毙。”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往后谁再敢对我下手,我便让他,自食恶果。”
风拂过院落,吹起地上的碎纸,也吹动了苏清欢的衣袂,她立在廊下,身姿纤弱却气场全开,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她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危机四伏,可她绝不会退缩,从苏家逃出生天,踏入这靖王府,她便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谁想算计她,谁想害她,她便一一回击,绝不手软。
这王府的天,就算再暗,她也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