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同床
夜。
不是那种温柔的夜。是那种——像一头受伤的兽,伏在城市上空,喘息沉重,眼睛里闪着幽暗的光。
书店的灯已经灭了。
但人还在。
沈夜雨没有走。
任民说了三遍“你该走了”,她说了三遍“我不走”。第四遍的时候,他不再说了。
因为她已经坐在了里屋的床上。
说是床,其实是一张行军床,窄得只能躺一个人。被褥洗得发白,枕头只有一只,床头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天涯·明月·刀》。
沈夜雨坐在床沿,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蜷缩了一下。
“冷?”任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他去拿了一双棉袜,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细得像一截瓷器的颈。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没有急着给她穿袜子,而是低着头,看着她的脚。
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些已经剥落了。
“什么时候涂的?”他问。
“不记得了。”她说,“大概是……忘了你的那一年。”
他把袜子慢慢套上去。动作很慢,慢到她的脚趾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任平生。”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两只袜子都穿好了,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你去哪?”
“外面。藤椅上。”
“那张藤椅,坐着能睡着?”
“习惯了。”
“五年都习惯了?”
“五年都习惯了。”
沈夜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这张床,挤一挤,能睡两个人。”
任民的背影顿住了。
“夜雨——”
“你怕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床头的月光,“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他转过身。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像一张纸,只有嘴唇是红的。
不是口红。是她自己咬的。
“我怕你死。”他说。
“你不会让我死的。”
“我没有把握。”
“你有。”她站起来,赤着脚,穿着他的棉袜,一步一步走向他,“任平生,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把握。五年前你消失,是因为你有把握让我活。现在你回来,也是因为你有把握让我好。”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夜雨——”
“别说话。”她解开了第二颗。
锁骨露出来。他的锁骨很深,像两道刀疤。
第三颗。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这是什么?”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疤,指尖微凉。
“五年前。在监狱里,有人想我。”
“谁?”
“沈伯年的人。”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不是吻,是贴。像一片落叶贴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任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沈夜雨。”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从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没有抬头,嘴唇还贴着他的口,声音闷闷的,“我在用我的方式,告诉你我还活着。”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很久,最终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软,像五年前一样。
他缓缓地、一一地抚摸,从发顶到发梢。她的身体在他手指下一点一点地放松,像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
“夜雨。”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今晚。想好这张床。想好——明天醒来,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想起所有的事。包括那些你最不想想起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星星。
“任平生,我这五年,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死?”
他没有回答。
“既然已经死了五年,”她踮起脚,嘴唇凑到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那今晚,让我活一次。”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断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断。是像一琴弦,绷了太久,终于在最美的一个音符上,断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额头。
是嘴唇。
五年前的味道,五年前的温度,五年前的——她咬他下唇的那个小动作。
一点都没变。
沈夜雨的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手指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五年前硬了,像他的人一样,被岁月磨出了棱角。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她的腰还是那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环过来。她的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头骨愈合的痕迹——那是车祸留下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摩挲。
“这里,”他松开她的嘴唇,喘息着说,“还疼吗?”
“不疼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就是下雨的时候会胀。”
“以后不会了。”
“什么?”
“以后下雨的时候,我给你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五年前那个在雨里等他的女孩。
他把她横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捆纸。五年来的药,把她吃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把她放在床上,行军床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张床,”她笑着说,“会不会塌?”
“塌了就睡地上。”
“地上凉。”
“我垫下面。”
她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任平生,你瘦了这么多,还想给我垫下面?你硌都硌死我了。”
他笑了。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
“嫌硌?那我睡地上。”
“不要。”她拉住他的手,“你上来。”
他上了床。
行军床很小,两个人侧躺着,膛贴着后背。她的背贴着他的膛,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环住她。
“冷吗?”他问。
“不冷。”
“骗人。你在发抖。”
“那不是冷。”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怕。”
“怕什么?”
“怕这是梦。”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一块冰融进了温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是梦吗?”她问。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做过这个梦。梦里的你,没有这么瘦。”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行军床太窄,这一转,两个人贴得更紧了。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任平生。”
“嗯。”
“你闻起来还是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旧书。檀香。还有——”她吸了吸鼻子,“酒。”
“今晚喝了半瓶。”
“为什么喝?”
“因为你给我发了那张照片。”
“那是阿刀发的。”
“我知道。”
“知道了还喝?”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你和别人的手扣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削。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任平生,已经变成了一把刀——薄、冷、锋利。
“任平生,”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你这五年,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
“什么时候?”
“每天。”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为什么没有放弃?”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因为这里,”他说,“还在跳。它跳一下,就叫一声你的名字。”
沈夜雨的眼泪止不住了。
她凑上去,吻他。不是蜻蜓点水,是深的、长的、像是要把五年欠下的所有吻都补回来。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毛衣的布料在他掌心里变得温热。她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他停下来。呼吸粗重,眼睛里有火。
“怎么了?”
“你的手,”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耳,“能不能……不要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怕。是等了太久。
“不能。”他说,“我控制不了。”
她笑了,把他的手拉回自己的腰上。
“那就抖吧。反正我也在抖。”
两个颤抖的人,在一张颤抖的床上,抱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海浪。
她的毛衣不知什么时候被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腰。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截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凉。”她说。
“对不起。”他想收回手。
她按住了。
“别收。凉的好。凉的……让我知道这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她的皮肤很滑,像丝绸,像月光,像一切柔软的东西。
她的呼吸变了节奏。不是急促,是深,是沉,像是在压抑什么。
“任平生。”
“嗯。”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看不清脸。只记得他的手。很大,很暖,虎口有一道疤。”
他停下了动作。
“你梦到的是我。”
“我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每次醒来,就忘了你的脸。只记得手。所以我今天看到你的手,认出来了。”
他翻过手掌,虎口那道疤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摸得到。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
“这道疤,”她说,“是怎么来的?”
“为你挡的。”
“挡什么?”
“一把刀。”
“什么时候?”
“五年前。车祸现场。我撬门的时候,玻璃碎了,割的。”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流了多少血?”
“没数。”
“骗人。”
“流了大概……一碗。”
“一碗?”
“你的一碗。小碗。”
她又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心里。
“别哭了。”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再哭,这床就要被眼泪淹了。”
“淹了就淹了。”她吸着鼻子,“反正你在。”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一只小猫在撒娇。
“夜雨。”
“嗯。”
“睡吧。”
“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在你就睡不着?”
“嗯。怕睡着了,醒来你就不在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摸到了吗?”
“什么?”
“脉搏。它在跳。只要它在跳,我就在。”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一下,一下。有力的,稳定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任平生。”
“嗯。”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都行。以前你失眠的时候,你不是总给我讲故事吗?”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剑客。”
“嗯。”
“他爱上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得了怪病,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前一天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都要重新追她一次。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在酒楼里假装偶遇,有时候是在她回家的路上假装劫匪,有时候是扮成说书先生,在她经过的时候说一段她的故事。”
“那个女人信了吗?”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但每次,她都会在当天爱上他。”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老了,追不动了。他坐在她每天经过的路边,等着她。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问——‘老人家,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等人。’”
“等谁?”
“‘等一个明天就会忘记我的人。’”
沈夜雨的手指在他脉搏上收紧了。
“那个女人说什么?”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老人家,我好像认识你。’”
“然后呢?”
“然后她就坐在他旁边,陪他等。一直等到天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她觉得,那个人很重要。”
故事讲完了。
屋里很安静。
沈夜雨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手还按在他的脉搏上。
任民没有动。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白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幸福。
是怕。
怕这五年的等待,换来的不是团圆,是另一场离别。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夜雨,”他轻声说,“这次,换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行军床很小,他们挤在一起,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刀。
刀锋相贴,不伤彼此。
因为都钝了。
被岁月磨钝了,被思念磨钝了,被五年的雨——磨钝了。
---
半夜。
沈夜雨忽然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温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感觉到温暖了。五年来,每个夜晚都是冷的,被子是冷的,枕头是冷的,连梦里都是冷的。
但现在,她的后背贴着一个温暖的膛,她的腰上环着一只沉重的手臂,她的耳朵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她没动。
她怕一动,这个温暖就会消失。
但她忍不住,慢慢地翻了个身。
任民没有醒。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整个人像一把收进了鞘的刀。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他的嘴唇很薄,唇形很好看。以前她最喜欢亲他的上唇,因为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的手指停在那颗痣上。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代替了手指,轻轻地、慢慢地,吻了那颗痣。
任民动了。
他没有睁眼,但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嘴唇在她头发里蹭了蹭,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她小声问。
“……别闹……睡觉……”
她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但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知道,醒来的时候,他一定在。
---
清晨。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行军床上。
任民先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夜雨还在睡。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直到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多余。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一夜之间又冒出许多胡茬,硬硬的,扎手。
“早安。”她说。
“早安。”
“你做噩梦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她笑了,“五年来的第一次。”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抬起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任平生。”
“嗯。”
“我今天不会死吧?”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阎王爷不敢收你。”他的声音很认真,“他怕我拆了他的地府。”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他用手背擦她的眼泪。
“我也不知道。”她吸着鼻子,“可能是……太高兴了。”
他把她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窗外,阳光正好。
巷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点,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很平常。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早晨,不平常。
这是五年来,第一个不是一个人醒来的早晨。
“任平生。”
“嗯。”
“我想吃你做的粥。”
“白粥?”
“白粥。加一点咸菜。”
“好。”
他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她笑了。
笑得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水龙头哗哗地响,米在指缝间流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
她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
“任平生。”
“嗯。”
“你做饭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你偷看我的样子,还是那么不害臊。”
她笑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让我抱一会儿。”
“锅要开了。”
“就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话。
锅里,粥慢慢地、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太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高。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这是他们五年来,最好的一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