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集镇东三里,废弃砖窑。
这砖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当年红火过一阵子,后来煤窑关了,砖窑也跟着荒了。三十多年的风吹雨打,窑体塌了大半,烟囱歪成了比萨斜塔,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沈酆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被乌云吞没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暗黄色,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纱布。砖窑周围的荒草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草丛里窃窃私语。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窑口,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脚上一双高帮军靴,鞋底磨得都快没了花纹。他蹲着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蹲法,而是两脚脚尖点地、脚跟悬空、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狸猫。
这是摸金校尉的基本功,叫“猫蹲”。在墓道里蹲着察看出土物件的时候,这种姿势能最快做出反应——不管是塌方还是暗器,脚后跟一落地就能弹出去。
“齐北。”沈酆叫了一声。
齐北抬起头。他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一口白牙,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齐家第九代传人在盗墓这个行当里,手上的人命绝对不少于沈酆。
“沈先生,你可算来了。”齐北站起身,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快来看,这东西我三年前就想弄出来了。”
他让开身子,露出地上摆着的一节骨头。
那是一截手指骨。
从长度来看,应该是成年人的食指最末端那一节。骨头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白色或黄色,而是一种极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过。骨头的表面也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像是某种微型雕刻。
但最诡异的地方是——
这节骨头在动。
它静静地躺在齐北铺在地上的一块红布上,但每隔几秒钟,它就会轻轻地弹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也不是被地面震动带的,而是它自己在跳。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有节奏地搏动。
沈酆蹲下身,盯着那节骨头看了很久。
“在哪发现的?”
“万人坑入口。”齐北指了指砖窑后面,“这个砖窑当年建的时候,打地基把地下挖穿了,露出了万人坑的一条岔道口。三年前我路过晋北,顺便下来探了探,在岔道口发现了这节骨头。当时它就这么跳,我没敢动——师父说过,活人骨是大凶之物,碰了要倒八辈子血霉。”
“那你现在怎么敢动了?”
“因为张家死了十七口人。”齐北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这节骨头还埋在土里半截,只露出一个尖。昨天我回来一看,它自己拱出来了,整骨头完全暴露在地面上,方圆三米之内寸草不生。”
沈酆没有伸手去碰骨头,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左手中指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纸上,然后将符纸轻轻放在骨头旁边。
符纸落在红布上,没有反应。
沈酆又把手套摘下了一只——左手那只。他的左手没有尸化,是一只正常的手,五手指修长净。他用左手的中指弹了一滴血,直接滴在骨头上。
血落上去的瞬间,那节骨头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然后一股细如发丝的黑烟从骨头表面冒了出来。黑烟在空中扭曲了片刻,消散在空气中。骨头上的青灰色淡了一分,但搏动的节奏反而更快了。
“它在吃你的血。”齐北说。
“不。”沈酆重新戴上左手手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节骨头,“它在认主。这节骨头不是普通的活骨。它是被养过的——有人把它种在万人坑里,用三千人的怨气和尸气养了它至少五十年。它已经在成型的边缘了。”
“成型?成型了会怎么样?”
沈酆站起身,目光从骨头上移开,落在了砖窑深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上。
“你知道什么叫‘骨生花’吗?”
齐北的脸色变了。
骨生花——这是盗墓行里最忌讳的几样东西之一。据说古代有邪道术士,取活人骨一节,埋于极阴之地,以怨气和尸气温养数十年,骨头便能重生血肉,长出新的生命。但这个“新生命”不是人,也不是兽,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靠吞食活人的精气为生,一旦成型,方圆百里的活物都会被它吸。
“不可能吧?”齐北的声音有点发紧,“骨生花那东西不是传说吗?我爷爷掏了一辈子古墓,也没见过真东西。”
“你爷爷掏了一辈子古墓,见过末法时代吗?”沈酆反问。
齐北被噎住了。
沈酆蹲下身,用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把那节骨头拿了起来。骨头入手冰凉,那种凉不是温度的凉,而是一种透过手套直接渗进骨髓的阴冷。骨头在他掌心里搏动着,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表达某种兴奋。
“它在高兴。”沈酆说,“因为遇到了同类。”
他右手五紫黑色的指甲,和这节青灰色的骨头,确实散发着相似的气息。尸气和怨气,本就是同同源的东西。
“你想用这节骨头下去找那十七具尸体?”齐北问。
“不是找尸体。”沈酆把骨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铅盒里,盖上盖子,用朱砂笔在铅盒外面画了三道封印符文,“是开门。万人坑的入口被水泥封死了,硬拆会惊动下面的东西。但这节骨头是万人坑里养出来的,它认得回去的路。有它引路,就能找到进入万人坑最深处的那条通道。”
齐北听明白了,但他还有疑问:“找到了又怎样?那十七具尸体还在祠堂里停着呢,你总不能把他们从祠堂正门抬进万人坑吧?”
“不需要抬。”沈酆收好铅盒,淡淡地说,“那十七具尸体已经不算是尸体了。它们在祠堂里停了八天,死气凝聚不散,正在转化成一种东西。一旦转化完成,它们会自己走回万人坑——就像落叶归一样。我要做的,是在它们自己走回去之前,先一步到达万人坑的核心,把里面的东西控制住。”
“里面的东西?”齐北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十七具尸体不是源头,万人坑里面还有更大的?”
沈酆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柳三变说过的那句话——“十七具尸体的瞳孔都是竖的。”
人的瞳孔是圆的。兽的瞳孔是竖的。僵尸的瞳孔是横的。
竖瞳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种存在拥有竖瞳——在师父留下的那些老札记里,有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行字:
“……瞳竖者,非人非尸,介于生死之间,名曰‘魃’。”
但那页纸后面被撕掉的内容,才是最关键的东西。他翻遍了师门留下的所有资料,都没有找到关于“魃”的更详细记载。师父当年为什么要把那一页撕掉?是不想让他知道,还是不敢让他知道?
“沈先生?”齐北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叫了一声。
“今晚就知道了。”沈酆说,“天快黑了,回镇上。”
他拎起铅盒,大步往砖窑外走去。齐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齐腰深的荒草丛。风吹得更大了,草丛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走到一半,沈酆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那里有一小片草倒伏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一米左右。他走过去蹲下仔细看——倒伏的草叶上沾着一种透明的黏液,像是鼻涕虫爬过留下的痕迹,但比鼻涕虫的黏液要浓稠得多。
他伸出手套,用指尖沾了一点黏液,放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血和唾液的混合物。
齐北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沈酆站起身,环顾四周。风很大,旷野里空无一人。不远处的张集镇隐没在灰暗的天色中,像一座被遗弃的死城。
“你刚才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沈酆问。
齐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沈酆把沾了黏液的手套在草叶上擦了擦,“走吧。”
他大步往前走,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在他心里,那从靠近张集镇就一直在隐隐作响的警报弦,此刻已经彻底拉满了。
草丛里的那摊黏液,是僵尸爬行时分泌的体液残留。
有东西昨晚从这里爬过去了。
从砖窑的方向,往张集镇的方向。
而从砖窑通往张集镇,只有一条路。那条路尽头,是张氏宗祠祠堂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里面停着十七具睁着眼睛的尸体。门外面,有什么东西曾经回来过。
沈酆加快了脚步。
铅盒在手里微微发烫,里面的活骨跳得越来越快,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