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进书院后就有书童引路，南岳书院分好几处院子，各个年龄段有各个年龄段的考核，再按照考核结果分堂。
从书院建成到现在，院内招收的启蒙孩童其实并不多，一来年龄太小，除非是出生就定下的继承人，一般三岁半都还在娘怀里抱着。
权贵家中的嫡子又多在国子监，大户人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嫡子没立起来前家族不会尽力培养庶子。
庶子的才华和能力，向来只能是锦上添花。
进了启蒙院赵东就不能跟着了，四方的长廊，书童指了尽头的屋子，那里是供跟着的小厮随从歇息之处。
宋钰去转了一圈，才随书童指引进了先生坐堂的屋子。
屋中分两排摆放了十来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以及幼童启蒙的书。
人差不多到齐了，一眼望去，年龄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跟宋钰差不多，也有五六岁的年纪了了。
见宋钰进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稚嫩的脸上表情各不相同，好奇是真好奇，而大些孩子受家中熏陶，已经学会揣摩一些事。
官家孩子观气质，家里有钱的看穿着，得出的结论皆是不太服气。
“他就是父亲说过老太傅看中的孩子？这么小，能有多聪明？”
“你瞧他身上穿的，都是我家管家的料子。”
“父亲还让我在书院好好与他相处，凭什么？”
童言无忌，童言刺耳，不过宋钰没往心里去，这些状况来之前娘亲都给他复盘过了，都在娘亲的意料之中，不搭理就好。
踮脚四下瞧了瞧，发现只剩下两个位置，一个在最前面夫子的眼皮底下，一个在最后面。
没多犹豫，宋钰便选了最后面的位置。
见状，方才那几个不服气的孩子愣了一下，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这几家中人多少会在他们面前提一嘴老太傅看重的孩子，看重到打破惯例招收，还专门送了启蒙的书籍，事情一度传的沸沸扬扬。
来之前父母亲耳提面命，要和宋家那孩子打好关系，就算相处不好也不能得罪。
宋家是什么人不要紧，要紧的是宋家的孩子入了老太傅的眼。
因为身份退让惯了，在家是，来书院也是，无人提，但所有人都默认夫子眼皮底下的位置是留给宋钰的。
他居然去了后面？
还坐在陆家那个晦气鬼旁边？
这哪里聪明？
分明是个小傻子吧？
其中一人忍不住起身问。
“你怎么不坐前面？”
宋钰不紧不慢在座位上停下，一边放包，一边慢吞吞的抬头。
“我为什么要坐前面？我不想坐前面。”
娘亲说了，就是因为他是走后门进来才不能搞特殊，最前头那是“众屎之地”他才不要被人扔屎。
“这里明明有位置！”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庶子，姓郑，叫郑重阳，八岁不到，他就是方才带头蛐蛐的那个。前面两张桌他占了一张，本来以为宋钰会跟他坐邻桌，想着近水楼台拿乔一下，没想到那小萝卜看都没看他就跑后面去了。
气恼之下，直接指着宋钰身旁低一直垂着头的孩子道。
“你不知道吧，他是陆家人，我爹说了陆家不祥，要离他远点！”
宋钰愣了一下，扭头看去，邻桌瘦瘦小小的，听到这话头垂的更低了，几缕碎发遮住他苍白的脸，整个身子都笼罩在不安中。
陆家人？
陆家是什么人？
见他一脸懵，郑重阳一不做二不休的跺脚。
“他爹是大理寺少卿！人不眨眼！”
“哦。”
宋钰恍然，然后更不解了，歪头。
“那你还敢说他，你不怕他回家告诉他爹吗？”
郑重阳卡壳了一瞬，随即嗤笑。
“你问他，他敢吗？他是陆家捡回去的！他都不是陆家人！”
陆珉睿的脑袋几乎低到桌上，抿着唇，眼神空洞，浑身紧绷着，下意识的处于防御状，仿佛下一秒就有人要伤害他一样。
宋钰感觉到了，娘亲说不怕事也不能惹事，不能欺负人。
娘亲还说过，当一个人觉得难堪的时候，当他不存在他是最善良的办法。
于是他挪开了目光，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这一举动让郑重阳彻底跳脚，拔高声音。
“你，你真是油盐不进！你就坐在那等着被他爹剥皮抽骨，放血吧！”
宋钰淡淡瞧他一眼，没搭话。
谁说他油盐不进？
他一早是吃了小笼包来的，肉猪大葱馅的，里头盐也有，油也有。
被无视个彻底，郑重阳涨红了脸，气哼哼坐下了。
宋钰也松了口气，正往外掏炭笔，前面又忽然转过来一颗白胖的脑袋。
小胖子努力睁大那双眯缝的眼睛，用手戳了戳了他的书包，粗声粗气的问。
“喂，这个是什么？”
钱磊穿着一身粉色袍子，比他还高半头，转过来时宋钰先望到了他脖子上挂的金项圈，眼睛骤然一亮。
胖乎乎肉嘟嘟，打扮的包，穿金戴银，这就是娘亲说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啊！
不对，是有钱人家的傻儿子！
立马声气介绍。
“这是书包！”
“书包？”
“嗯，装书用的，就叫书包。”
“哪里买的？本少爷回去也让人去买一个！”
“是我娘亲做的。”
“啊？不是买的？”
钱磊撇了撇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屑。
“原来是不花钱的玩意。”
“？！”
什么叫不花钱的玩意？
宋钰不乐意了，这可是娘亲对他的爱，无价的！
原本看他浑身金灿灿的还与他进一步探讨，听到这话，他立马淡了脸色。
“买的很厉害吗？娘亲做的才厉害！我娘亲是最厉害的娘亲！”
见他突然变脸，钱磊被吓了一跳，但也只是被吓一 跳而已。
宋钰猜的对，他的确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还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家。
钱家是皇商，受朝廷倚重，钱家的起落几乎影响着半个国库，打仗捐钱， 赈灾捐粮，疫病时候捐药又捐人的。
他还是钱家的嫡子，平时宠的不行，上面有个大哥，也是皇城人耳闻能详的钱袋子。
可以说他这个身份，就算惹了皇子公主，皇上也不会过多责怪他。
六岁才来书院启蒙，纯属是钱家大哥想让他能多被书本熏陶而已。
可钱家又不愿他去国子监给皇子当伴读，合计一下，就送南岳书院来了。
值得提一句，钱磊也是走后门进来的，即便他脑袋空空，可建南岳书院时钱家出了一半的银钱。
书院的桌椅板凳，笔墨纸砚也是钱家赞助的，他走后门走的正大光明。
钱磊的世界全是银子堆起来的，只是看上一个包而已，再瞧宋钰的穿着打扮，少爷范立马就上来了，带着恩赐般的命令道。
“让你娘亲给我做一个，明带来，本少爷我给钱。”
他这么一说，宋钰更不高兴了。
“才不要！”
“我娘亲才不给你做！你自己没有娘亲吗？我又不缺银子！”
此话一出，小胖子瞬间愣住，恶狠狠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咋了？我不缺银子！你自己没有娘亲吗？”
宋钰理直气壮，这可不是他先找茬的。
就算告夫子，他也有理！
然而意外的是小胖子没有再胡搅蛮缠，沉沉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将头扭过去了。
宋钰顿了顿，吵架的声音有些大，这会所有人都惊讶的望着他，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诡异的安静。
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之际，就听得一旁陆珉睿低声道。
“听说钱家夫人生下小少爷后，就去世了，他确实挺缺娘亲的.....”
声音不大，但前后隔得也不远，这话说完后，小胖子突然趴到了桌上。
宋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完了，闯祸了！
原来他真缺娘？
娘亲说过，仇人吵架的时候对方没什么就提什么，他也没想把人当仇人啊....
挠了挠头，宋钰用手戳戳他的后背，果断认错。
“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个，要不，我回去问问娘亲有没有空？万一娘亲有空呢？”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钱磊身子僵了数秒，随即开始一耸一耸的。
竟然，哭了。
宋钰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完蛋了，他吵架把一个没娘的可怜孩子吵哭了，回去后娘亲不能揍他吧？
对了，娘亲！
电光火石间，宋钰突然想起宋南之准备的礼物，当即又开始掏书包。
嘴里急急安慰着。
“你别哭，娘亲给你们准备礼物了哟！是我娘亲亲手做的！”
—
都还是几岁的孩子，再坏也不过仗着家里势欺负欺负人，嘴上讨几句便宜。
宋南之把好的坏的都教了，就没有教宋钰在书院里讨好人，发展关系。
宋钰也没想到皇城的孩子心理这么脆弱，他都想好后面的话怎么怼了，没成想小胖子不说话，直接哭给他看，让他小小的良心很是痛了一下。
一手扒拉着书包，另一只着急忙慌的往外掏东西。
死嘴快哄！
死手快拿！
小胖子眼睛泛红嘴还硬着，听到有礼物转身“哼”了一下。
“本少爷才不要不要银子的东西！”
掉价！
他是钱家的人，才不给人笼络他的机会！
然而话刚落，就见一张画着小老虎的便签递到了他跟前。
虎脑的大脑袋，耳朵圆润，橘黑白三色相间的皮毛，琥珀色眼睛微眯，虎嘴微张上扬，肉嘟嘟的虎掌上朝上露出肚皮，纵身去拍下落的蹴鞠，萌态可掬的灵动模样直接撞在了钱磊的心巴上。
没有一个西宁国的孩子能拒绝从未见过的Q版萌系小动物图案。
钱磊神色顿住，宋钰伸过去的手也顿住了，两相对视，宋钰有些为难。
“你实在难受话，要不，给我点钱？”
他其实很不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钱磊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上的东西，看看他，又看向便签上的小脑斧，脸上多种情绪交织，后悔，想要，但抹不开面。
憋了半晌，最后一咬牙，指着宋钰手里那一摞，谴责道。
“你带那么多，是不是打算给他们都送？”
宋钰老实点头。
“昂，娘亲说了，大家都有，不能厚此薄彼。”
“娘亲说娘亲说！你娘亲有没有告诉你说错话要道歉还要赔礼！我是不会原谅你的！除非，除非你送我两个！”
奥，原来想多要一个，多大点事。
宋钰十分大气的又抽了一张撅着屁股顶蹴鞠的同款小脑斧，一板一眼道。
“那你收了，可就不能再哭鼻子了。”
被个小萝卜头说哭鼻子，钱磊顿时脸色涨红，接过便签后瞪了他一眼，转回身去。
哄好了他，趁着夫子还没来宋钰离了位置开始一张一张的挨个分发。
除了龙以外的十二生肖萌版图，一共二十二张，都是宋南之精心设计的。
取稍厚的黄纸裁剪成三寸的长方形，构图配景，装饰上色，再用小框装裱，挂上绳子，一个精致美观的便签就成了。
跟着见过不少新鲜事物的宋钰和云香他们都喜欢的不得了，挑了好几幅下去，更何况是没见识过什么的启蒙班幼童。
一张张分发下去，引得屋中惊喜声一片。
“好漂亮的兔子！”
“是狗，没见过的狗！”
“这是老鼠吗？”
“我的是蛇，好稀奇的蛇！一点都不吓人！”
翻肚皮的狗，晒太阳的猪，追逐的猴群，张嘴咬果子的蛇，带着头巾四处寻蛋的鸡，等等。
从未见过的画法，明明现实中的猪犬牛羊都不长这样，可神奇的是一眼看去，他们就能认出画的是什么。
太好看了！太喜欢了！
孩子们纷纷冲宋钰道谢，欢喜溢于言表。
难怪太傅会看上他，比不了，完全比不了，人家的娘亲就那么厉害，又会做书包，还会画这么漂亮的画！
宋钰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见气氛差不多，他轻咳一声，扬声宣布。
“我们家在南长街开了画坊，画坊里有我娘亲画的更漂亮的画，你们要是想看，下学后都可以去看！”
说完便施施然坐下，深藏功与名。
娘亲说只管把礼物送出去，不必多解释介绍，被勾起了好奇心的自然会去画坊询问。
这就行了。
刚坐好，身边传来一声文弱的声音。
“谢谢。”
这是陆珉睿第一次收到礼物，一匹朝气蓬勃赶路的小马，他很喜欢。
回去后，他要给祖母也看看。
想到这，他忍不住抿唇，抬头冲宋钰一笑。
“也谢谢你娘亲，你娘亲真的很厉害！”
宋钰扭头，刚想说不客气，却在看到他脸的一瞬间呆住了。
瞪大眼睛。
“你！你你你.....”
魂！
他的魂！
他饿瘦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