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8:37  |  所属小说:那边山下五座坟茔五束野花

南翼井下变压器硐室里的寂静,像一块沉甸甸的湿煤,压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这里是井下核心供电枢纽,半圆拱砌碹支护规整厚实,墙面特意粉刷成净的白色,被矿灯一照,显得格外亮堂,和掘进工作面的煤尘灰暗形成鲜明对比,硐室两侧整齐码放着防爆开关、电缆挂钩,少了掘进工作面的煤尘飞扬与风镐轰鸣,只有远处巷道吹来的穿堂风,带着井下独有的湿气与淡淡煤烟味,偶尔夹杂着远处矿车驶过轨道的轻微哐当声,静谧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硐室角落堆着工友们随手放下的矿帽、工装外套,还有喝剩的搪瓷缸子,处处透着井下班组独有的烟火气,八双布满厚茧、沾着未洗净煤灰的眼睛,齐刷刷落在秋明远身上,没有一丝嘈杂,没有一句催促,全是实打实的信任与期盼。

这帮常年在井下摸爬滚打的汉子,个个都是见过世面、认实理的人,谁靠谱、谁糊弄事,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也没想到,矿长的儿子下井带班,竟没有半点娇贵气,更没有仗着家世摆架子。班前会的时候,秋明远从不站在一旁指挥,反倒和大伙一起蹲在调度室门口,听队长安排任务,记安全注意事项,连矿灯都是自己亲手检查、半点特殊待遇都不搞。秋明远当班长这些天,虽说上任时间不长,却事事冲在前、件件办妥当,井下扛险活不退缩、井上护弟兄不偏心,短短子就没掉过链子、没亏过身边兄弟,他虽是矿长之子,却偏偏是矿工堆里鹤立鸡群的罕见人——不搞特殊、不耍身份,实打实跟大伙同吃苦、共患难,但凡他开口,大伙就愿意信,此刻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打心底里认定,只有秋班长能把奇峰的事办妥当。秋明远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松开蹙起的眉头,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舒展,眼底的深邃渐渐化作笃定,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沉却有力,在空旷的硐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砸进大伙心里。

“这事,我接了。”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悬着心的众人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都放了下来,有人悄悄松了松矿鞋带,有人拿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白开,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秋明远扫过在场每一个兄弟,语气郑重,带着班长独有的担当与沉稳,继续说道:“奇峰是咱们小班的人,是跟咱们一起下井拼过命、一起扛过三米变五米硬任务的兄弟,他的事,就是咱们全班的事。老父亲千里迢迢从老家赶过来,弯着腰托人说情,求的就是一份传家的心愿,咱们不能让老人失望,更不能让奇峰一辈子孤身一人,寒了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戴身上,特意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周全:“老戴,你跟奇峰相处最久,曾经同吃同住一个宿舍,最懂他的性子,往后这段子,你多盯着点,千万别让奇峰察觉咱们在私下张罗他的婚事。他心细又敏感,又是个爱文墨的人,自尊心强,骨子里清高,一旦知道咱们偷偷忙活,非但不会领情,反倒会抵触,觉得大伙看不起他,这事必须悄无声息做,等有了十足的把握,再慢慢跟他开口,万万急不得。”老戴连忙点头,拍着脯应下,脸上满是郑重:“班长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守口如瓶,绝不露半点风声,平时也多留意奇峰的心思,只跟他聊书聊诗文,不惹他反感,绝不提半句相亲的事。”

秋明远又看向郭雷子、二鬼子、两撇、邱爽、苏喜子等人,一一嘱咐,语气稳当、思虑周全,连半点疏漏都没落下,连平里最毛躁的郭雷子都听得格外认真:“你们也一样,往后不许跟奇峰开相亲、找媳妇的玩笑,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该怎么活怎么活,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一切照旧,免得打草惊蛇。奇峰心细敏感,这事一旦露馅,反倒害了他,也白费了老父亲的一片苦心。这事急不得,得找对路子、找对人,才能水到渠成,你们只管沉住气,听我安排,谁也不许私下乱打听、乱传话。”

变压器硐室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却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众人收拾好工具、把电缆和工具送到工具硐室摆放整齐,结伴往井口方向走,准备升井乘坐通勤大客车返程。井下的风镐声再次响起,沉闷又有力,那是班组其他弟兄还在掘进作业,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桩暖心的事,也多了一份对班长的信服。走在队伍中间,性子急的郭雷子忍不住凑到两撇身边,压低嗓门嘀咕:“两撇,你说咱班长是不是神人?才当班长这些天,啥事都办得透亮,连奇哥这难办的终身大事,他都敢接、都能想着法子办,换旁人早推了。”两撇闷声应着,语气里全是信服:“那是,秋班长跟别的部子弟不一样,不飘、不装,心里装着咱弟兄,跟着他,踏实。”旁边的邱爽也搭话:“可不是嘛,换我当矿长儿子,早躲办公室享清福了,谁愿意天天跟咱一起钻井下、沾煤灰,这份心,就难得。”

升井之后,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421掘进队的工友们,全都循着熟悉的路线走到灯房子楼下,排队乘坐矿上专门运送工人的绿色大客车,客车车身刷着白漆安全标语,车窗玻璃有些模糊,座椅被磨得光滑发亮,扶手处还沾着淡淡的煤灰,一路颠簸着开往南翼井井口附近的矿场,最终稳稳停在调度室门前,这是全队工友每雷打不动的上下班路线,风雨无阻,哪怕是雨雪天气,这辆大客车也从未耽误过一趟。

郭雷子坐在客车后排靠窗的位置,悄悄跟身旁的老戴嘀咕,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敬佩:“还是咱班长靠谱,人家是矿长的儿子,半点架子没有,天天跟咱们一起挤大客车上下班,不挑座位、不搞特殊,事事替咱们着想,这在矿工堆里真是打着灯笼难找,鹤立鸡群的人物,换做别人,哪能想得这么周全,既不委屈奇峰,又能帮老人圆梦,跟着秋班长,咱这辈子都值。”

老戴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后座的二鬼子也探过头来,粗声粗气地说:“戴哥说得对,咱小班自打秋班长接手,活顺当了不说,弟兄们的心也齐了,以前谁管你家里长短,现在班长都记着,这样的班长,咱打心底服。”车上其他弟兄也都面露赞同,只是没人出声议论,都默默记在心里。

秋明远跟着大伙一起坐通勤车返程,坐在车厢中间的普通位置,和工友们聊着井下的作业进度,下车后一行人路过醒目的湾沟矿独身楼,这栋挨着工人俱乐部的L型三层红砖楼,是矿区里辨识度极高的建筑,红砖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楼里住的全是矿上未婚的单身矿工,奇峰径直走进独身楼,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盘算,务必把这事办得滴水不漏,不辜负弟兄们的信任,不辜负奇峰老父的托付。

他心里清楚,给奇峰找媳妇,绝不能像给寻常矿工找对象那样,只图姑娘本分勤快、能过子、能持家务就行。奇峰是班组里的文化人,爱写诗、爱文字,平里闲下来就看书写东西,骨子里清高,追求的是心意相通、精神契合,寻常只懂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姑娘,本入不了他的眼,就算强行撮合,也只会让他反感,白费功夫,甚至会伤了他的自尊。要想打动奇峰,必须找一个懂文学、爱文字、能跟他说到一处、想到一处的姑娘,有共同的话题,有精神的共鸣,能欣赏他的文字、懂他的坚守,才能慢慢走进他的心里,这才是最稳妥、最贴合奇峰性子的路子,半点马虎不得。

可放眼整个湾沟矿区,大多是矿工家属、周边村妇,整围着灶台、田地、孩子打转,识几个字的都少,懂文学、爱读书的姑娘更是少之又少,几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矿区周边的村子里,适龄姑娘要么早早嫁人生子,要么就是没读过几年书,满脑子都是过子的琐事,跟奇峰不是一路人,硬凑在一起只会别扭,本没有共同语言。秋明远思来想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自己的亲妹妹,秋燕,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靠谱人选,也是最能办成这事的人。

秋燕如今在长春市煤炭部学院读书,学的是文科类的管理专业,平里接触的都是煤炭系统的师生,全是爱读书、有文化的年轻人,学院里女学生不多,但个个都有学识,总有几个痴迷文学、志同道合的姑娘。

而且秋燕性子乖巧懂事,心思细腻,从小就听哥哥的话,做事稳妥,托她帮忙打听,既靠谱又隐秘,不会外传风声,更不会坏了奇峰的名声,再合适不过。

秋明远心里瞬间有了主意,这事,只能动用自家的亲情力量,让妹妹在学院里帮忙留心,找一个痴迷文学、性情温和的大龄姑娘,作为奇峰的参考对象,这才是对症下药,才能真正帮到奇峰。

升井、乘坐南翼井的通勤大客车回到灯房子附近,浓重的煤尘还粘在眉眼和衣领上,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黑灰,井口的暖风裹挟着春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吹散了井下的阴冷气。

秋明远跟着工友们在调度室门前下车,没有回矿长家属院享清闲,那里有净的房间、热乎的饭菜,可他依旧跟着大伙一同走向独身楼,全程和普通矿工别无二致。

湾沟矿独身楼是一栋挨着工人俱乐部的L型三层红砖楼,红砖墙砌得规整,楼体醒目,远远就能看见,每层都摆着矿工们晾晒的工装、毛巾,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住的全是矿上像奇峰这样的单身职工,是矿区里最热闹也最接地气的单身职工聚集地。

彼时的湾沟矿区,顺着山势建起一排排红砖平房,屋顶铺着黑瓦,路两旁立着刷着绿漆的电线杆,电线纵横交错,路边堆着整齐的煤坯和木柴,家属区的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空气中混着煤烟、柴火饭香、咸菜味与路边野花的淡香,处处都是烟火气十足的矿区常,广播里偶尔放着舒缓的红歌,回荡在整个矿区上空。

通勤大客车缓缓驶离,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矿场上调度室的钟声刚响,当当当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规整的矿区秩序感。

秋明远径直往矿区最大的百货商店走,彼时的百货商店,是矿区里唯一能买到文具的地方,土坯墙、木货架,柜台擦得净净,摆着粗糙泛黄的信纸、铁皮文具盒、铅笔,还有散装的糖果、煤油、食盐,他挑了半天,选了一沓相对平整的横格信纸,又拿了两个厚实的牛皮信封,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关乎兄弟终身大事的托付。

他没有回那趟部房,而是转身走进独身楼,找了间没人用的闲置值班室,屋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旧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和工友们闲置的铺盖,他搬过椅子坐下,打了一壶滚烫的热水,又从同屋工友那借了支好用的钢笔,坐在桌前,迟迟没有落笔。开始给妹妹写这封信,关乎奇峰一辈子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既怕说太细吓到妹妹,给她太大压力,又怕说太浅,妹妹不懂其中的急切,耽误了奇峰的婚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独身楼里陆续有工友回来,说话声、搪瓷缸碰撞声此起彼伏,矿区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反倒显得这间值班室格外安静。

窗外的矿区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矿车驶过的轰隆声,还有家属区做饭的炊烟味飘进屋里,秋明远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慢慢写起来,写得格外认真。信里,他没有细说奇峰老父亲跪求说媒的心酸,怕妹妹觉得压力太大,只说自己班组里有一个姓奇的兄弟,为人老实本分,活踏实靠谱,年过三十五,平里爱读书、爱写诗文,是个难得的文化人,只因性子内敛、没遇到志趣相投的人,一直孤身一人,老父母在家急得睡不着觉,天天盼着他成家立业。

他嘱托妹妹,在长春市煤炭部学院里帮忙留心,看看同班或是同系的女同学里,有没有喜爱文学、懂诗词歌赋,性情温和、本分踏实,尚未婚配的大龄姑娘,不求家境优渥,不求模样出众,只求能和奇峰有共同话题,能懂他的文字、惜他的为人,不嫌弃他井下矿工的身份。信里反复叮嘱,此事一定要隐秘,千万不要声张,更不要直接跟奇峰挑明,免得伤了奇峰的自尊,事成之后,他这个做哥哥的,不仅记着妹妹的好,班组里的兄弟也都会念着这份情。写完信,他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认认真真写上妹妹的学校地址和姓名,压在枕头底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寄出去。

每跟着南翼井的所有职工挤通勤大客车上下班,再一同回到独身楼,奇峰依旧是那副淡然疏离的模样,下井时活细致认真,放线、架工具、帮工友搭把手,从不含糊,哪怕是最累最脏的活,也从不抱怨,升井坐车时,也总是找个车厢角落安静坐着,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看,从不与人闲聊打闹,和周围喧闹的工友形成了鲜明对比。回到独身楼宿舍,他就第一时间换下沾满煤灰的脏工装,穿上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布衣,抱着那个磨破边角的硬壳本子,要么坐在宿舍窗边,要么走出独身楼,去矿区后山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扎在矿区边缘的土坡上,离通勤车停靠的调度室不远,树粗壮,枝叶茂密,像一把大伞遮住了阳光,树下摆着几块被矿工坐得光滑的青石,旁边是一条蜿蜒的小水沟,沟边长着狗尾草、蒲公英和不知名的小野花,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隔绝了矿区的喧闹,成了他独有的安静角落,是他逃离井下疲惫、沉浸文字世界的小天地。他安安静静写诗,写井下的矿灯刺破黑暗,写通勤车驶过的尘土与风声,写山间的晨雾裹着清风,写父母的牵挂藏在唠叨里,唯独不写自己的孤单,笔下的文字净又温柔,和他满身煤灰的矿工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路过的工友偶尔瞥见,也只是笑他酸腐、不务正业,从没人真正读懂过他的文字,懂他心里的坚守。

老戴按照秋明远的嘱咐,平里刻意多跟奇峰走动,歇班时凑过去,跟他聊几句读过的书、听过的诗词,不敢提相亲,只聊文学趣事,慢慢试探他的心思,不敢有半点冒犯。几番闲聊下来,老戴才发现,奇峰并非真的不想成家,也不是抵触找媳妇,只是打心底里觉得,寻常姑娘不懂他的文字,不懂他在苦子里坚守的热爱,凑在一起只会是搭伙过子,没有半分精神共鸣,他宁可孤身一人守着笔墨,也不愿将就凑合,那份看似孤傲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没遇到知音的落寞与执着,这份心思,让老戴心里越发心疼,也越发觉得班长的安排格外妥当。

子一天天过去,秋明远每天下班都会南翼井大楼收发室问一问,有没有长春寄来的回信,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却满是忐忑,怕妹妹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怕这事就此落空,辜负了弟兄们的期待。

半个月后,一封贴着邮票、字迹清秀的回信,终于送到了他手里,寄件地址清清楚楚写着长春市煤炭部学院,秋明远攥着信封,双手微微颤抖,快步走到老槐树下,小心翼翼拆开阅读。

妹妹秋燕在信里说,收到哥哥的信后,她一刻也没耽误,当天晚上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没有四处声张,只是悄悄拉着关系最要好的同桌,在宿舍、教室、学院图书室里,悄悄打听喜爱文学、尚未婚配的大龄姑娘。长春市煤炭部学院本就以培养煤炭系统部为主,学生大多是系统内的青年职工,女学生本就不多,适龄未婚的更是少数,秋燕连着打听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心里正着急,没想到在文学社的活动上,遇上了班里的林文秀,缘分就这样悄然而至。

巧的是,她们班级里恰好有一位大龄女同学,名叫林文秀,今年三十一岁,老家在浑江市区,距离湾沟煤矿也就百八十公里的路程,从长春坐长途客车先到浑江,再转乘矿区的通勤车,半天时间就能到,往返十分顺当,不用绕远路。

这个林文秀,是学院里出了名的文学迷,不管是上课还是课余,手里总捧着一本书,课余时间几乎全泡在学院图书室里,诗词歌赋、散文小说样样都读,还经常给学院的校刊投稿,文笔细腻动人,在文学社里颇有名气,老师和同学都对她赞不绝口,只是她性子清冷,一心扑在文学上,从不参与无关的闲聊。

秋燕犹豫了很久,才找了个文学社活动结束后的空档,拉着林文秀走到学院的林荫道上,隐晦地说起了奇峰的事。她没有说相亲,只说自己哥哥在湾沟煤矿当班长,班里有个姓奇的矿工大哥,常年在井下最苦最累的活,每天摸黑下井、满身煤灰升井,却始终热爱读书写诗,不管活多累,都坚持写东西,从未放弃,为人正直沉稳,从不跟人争抢,就是性子内向,一直没遇到懂他的人。

秋燕本以为,林文秀在部学院读书,见多了有文化、工作体面的青年才俊,肯定瞧不上一个井下矿工,甚至会觉得可笑、不屑一顾,可没想到,林文秀越听越认真,原本淡然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听到奇峰在井下劳作还坚持写诗时,更是忍不住停下脚步,眼里满是惊讶与欣赏,飒然心动,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全然没有半分轻视之意,反倒满是好奇。

林文秀坦言,她在煤炭部学院读书,见多了体制内的青年才俊,大多眼高手低、空谈诗文,却从没遇到过身处井下一线,着最苦最累的活,还能坚守文学爱好的人,反倒觉得,这般能吃苦、又守初心的人,内心一定纯粹、坚韧、有担当,远比那些空谈理想的书生更值得欣赏。她当即表示,十分想见见这位奇峰,看看他写的诗文,看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恰逢周学院放假,林文秀没有回浑江老家的安排,便决定趁着周,陪同秋燕一起回湾沟煤矿,一来是跟着同学逛逛湾沟矿区,了解一线矿工的真实生活,二来,也是特意考察考察奇峰,看看两人是否真的志趣相投,是否能有缘分走到一起。

秋燕在信的末尾,特意写明了周从长春出发、抵达矿区的大致时间,让哥哥提前做好准备,务必安排得隐秘一些,不要声张,就说是自己在煤炭部学院的同学来矿区散心游玩,避免让奇峰察觉,也避免让矿区的人说闲话,坏了两人的缘分。

秋明远读完信,紧紧攥着信纸,心里激动不已,连来的忐忑与担忧,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意,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连来的心事总算落了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妹妹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如此契合的姑娘,同样痴迷文学,同样不愿将就,一心等待知音,这简直是天作之合,是奇峰的缘分。林文秀愿意主动放下身段,来矿区考察奇峰,更是再好不过,两个爱文学的人见面,无需多言,无需旁人撮合,只需聊聊诗文、谈谈喜好,便能知晓是否合拍,远比硬凑的姻缘更自然、更走心,也更能打动奇峰。

秋明远立刻收起信纸,小心翼翼藏在贴身的衣兜里,快步赶回独身楼班组宿舍,第一时间找到了老戴,把信里的好消息,悄悄跟老戴说了一遍,说话间依旧沉稳周全,没有半点急躁,生怕走漏风声。老戴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语气里满是敬佩:“班长,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只要你牵头,这事准成,这林姑娘,简直就是为奇峰量身定做的,爱文学、懂诗文,跟奇峰绝配,这下有戏了!跟着你,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你是真靠谱,咱全班弟兄都服你!”

秋明远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也带着一份担当:“都是自家兄弟,理应互相照应,奇峰为人本分,又有才华,不该孤身一辈子,这事成不成,就看周两人见面的缘分了,咱们一定要把这事安排妥当,不能出半点差错,不能让弟兄们白盼一场,更不能委屈了奇峰。”两人细细商量了周的安排,决定不刻意制造见面场景,免得奇峰反感,反倒换了更自然的路子——秋燕知晓奇峰歇班时常回妈妈山老家,要么帮父母农活,要么找个僻静小山包看书写诗,便打算周带着林文秀,以“逛山间风景、看看矿区周边村落”为由,往妈妈山方向走,既能避开矿区里的闲言碎语,又能顺理成章偶遇奇峰,全程不露半点相亲的痕迹。

那处小山包地势高、视野好,草木葱郁安静,漫山遍野的野花,风一吹就泛起绿浪,最是适合奇峰独处学习写诗,远远观望也不会惊扰到他,既稳妥又贴合两人的文学气质。同时,再三叮嘱老戴,提前跟奇峰透个话,只说班长妹妹带学院同学来矿区周边游玩,让他平里自在些就好,绝不能提相亲、说媒的事,半点风声都不能露,务必保住奇峰的脸面。

周这天,天朗气清,春的暖阳洒在整个湾沟矿区,红砖平房的屋顶泛着暖光,矿区门口的通勤车停在路边,司机师父擦着车窗,路边的煤堆被晒得泛着黑光,山间的风裹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煤烟味,格外舒爽。

秋燕一早就在矿区路口等着,穿着一身净的碎花布衣,模样乖巧,林文秀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布衣,梳着整齐的短发,手里还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诗集,眉眼温婉,周身透着书卷气,没有半分部学院学生的傲气,反倒满是期待,眼神里藏着对那位矿工诗人的好奇。

两人从湾沟矿区出发,沿着坑洼的山间土路往妈妈山走,土路两旁是成片的柞树与桦树,草丛里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格外好看,偶尔能遇见挑着柴禾的山民、赶着牛车的农户,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远处山峦层叠,云雾轻绕,百八十里的路程坐车便捷,这段短途山路走起来也格外惬意,秋燕一路跟林文秀聊些矿区的常、学院的趣事,绝口不提奇峰,只聊山间景致、文学书籍,气氛轻松自然,林文秀一路都在悄悄打量周边的景色,心里对奇峰的好奇越发浓厚。

快要走到奇峰老家所在的妈妈山时,远远就能看见错落的土坯房,房前屋后堆着整齐的柴禾,院墙边种着豆角秧、黄瓜苗,村口的老井旁摆着木桶、水盆,一派静谧的山村景致,和矿区的喧闹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安逸。

秋燕悄悄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山包,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刻意:“前面那个小坡,风景好,还安静,咱们去那歇会儿吧,吹吹风。”林文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立在山包顶端的身影,脚步瞬间顿住,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那是奇峰的背影,清瘦却挺拔,没有井下矿工的粗莽与油腻,反倒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身姿笔直,像山间的一棵青松。他就静静站在小山包的向阳处,没有嬉闹,没有闲逛,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书本或是那个磨破边角的写诗本子,身姿站得端正,连抬手翻页的动作都轻缓从容,生怕打破周遭的安静。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把他的剪影衬得格外清晰、格外好看,周遭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只剩这份独属于读书人的专注与沉静,美好得让人不忍心靠近。

没有满身煤灰,没有厚重工装的束缚,褪去了井下劳作的疲惫,这个专注学习、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背影,竟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帅气,不是张扬的俊朗,而是内敛、沉稳、有风骨、有坚守的好看,直直撞进林文秀的心里,给了她猝不及防的强烈冲击。

她在煤炭部学院见过太多青年才俊,或是高谈阔论卖弄学识,或是浮躁功利追求名利,却从没见过一个身处底层、着苦累活计的矿工,能有这般沉静笃定的模样,能在山野间、苦子里,守住一份对文字的纯粹热爱,这份专注与纯粹,这份苦难里的坚守,远比任何光鲜的外表、优越的身份都更动人。

林文秀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个背影,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越来越快,心里的心动再也藏不住,原本只是抱着考察、试探的心思而来,此刻却彻底被这个背影折服,先前的所有顾虑与犹豫,在看到这个剪影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暗暗笃定,这个能在苦子里坚守热爱、专注沉静的男人,一定就是她苦苦等待了三十一年的文学知己,是那个能与她精神共鸣、懂她诗词、惜她心意的人,这辈子,她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秋燕站在一旁,看着林文秀的神情,心里暗暗欢喜,知道哥哥交代的事,已然成了大半,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两人自然相遇。

消息很快悄悄传给了班组里的其他兄弟,特意避开了奇峰,在变压器硐室的角落小声商议,避开往来巡检的机电工友,免得走漏风声。郭雷子听完,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感慨,满脸敬佩:“咱秋班长是真靠谱啊,人家是矿长的儿子,却甘愿下井吃苦,办事不声不响一出手就办成,在矿工里那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奇哥这事,总算有盼头了,这辈子跟着这样的班长,值了!”

二鬼子更是满心感激,连连点头,想起平里班长的照顾,眼眶微微发热:“当初我盖房缺钱缺人手,班长领着大伙帮我,出钱出力,如今奇哥找对象,班长又掏心掏肺帮忙,动用自家关系,不光顾着井下生产,还顾着咱每个兄弟的家事,不靠身份不靠家世,全凭真心实意,这样的班长,打着灯笼都难找,咱全班没有一个不服的。”就连平里话少、性子冷的两撇、邱爽、苏喜子,也都忍不住开口,句句都是对班长的信服。

两撇闷声说道,语气格外坚定:“秋班长办事,我放心,全班都放心。”邱爽也附和:“班长从来不为自己谋好处,事事都为弟兄们着想,靠谱得很,跟着他,心里踏实。”

苏喜子更是直接,攥着拳头小声说:“以后班长说啥,咱就啥,绝不打折扣,奇哥这事成了,咱全班都跟着高兴。”郭雷子又凑过来,拍着大腿说:“等这事成了,咱小班凑钱,给奇哥和林姑娘摆一桌简单的席面,就在矿区食堂,不用张扬,就咱自己弟兄热闹热闹,也算全了这份兄弟情。”

二鬼子连忙应和:“我赞成!我出十斤白面,再拿俩鸡蛋,表表心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秋明远的认可,没人再担心这事办不成,也没人再迷茫无措,所有人都笃定,有秋明远牵头,奇峰的婚事一定能有好结果。

大伙主动搭手,有人念叨着要把奇峰常去的小山包周边收拾利落,捡走碎石和杂草;有人说要提醒奇峰歇班回妈妈山时,换身净衣裳;还有人特意去矿区小卖部,买了些瓜子、水果糖,准备招待秋燕和林文秀,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默默筹备着,没人声张,却个个上心,都盼着周赶紧到来,更打心底里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这么靠谱的领头人。

奇峰对此依旧一无所知,依旧每跟着421掘进队挤通勤车、下井活,傍晚再跟着大伙回到独身楼,歇班就回妈妈山的老家,帮父母完农活,便独自爬上村外的小山包,抱着书本和诗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子过得清淡又平静,不问世事,只守着自己的文字天地。他不知道,远在长春煤炭部学院的那位文学姑娘,早已为他小山包上的专注剪影心动,不远百里奔赴而来;他更不知道,班组兄弟和班长秋明远,早已为他铺好了这场缘分的路,默默守护着他的自尊,期盼着他能遇到知己,拥有一个温暖安稳的余生。

周的脚步越来越近,湾沟矿区依旧是往的模样,清晨的井口雾气缭绕,421掘进队的工友们早早在灯房子楼下,排队登上通勤大客车,矿灯连成一串微光,跟着客车驶向调度室,随后涌入井下,开始一天的劳作。

白里矿区的广播里放着舒缓的曲子,红砖平房的家属区里,妇女们择菜唠嗑,孩子们追跑打闹,烟火气满满,通勤大客车往返穿梭在灯房子与南翼井之间,秩序井然。妈妈山的草木郁郁葱葱,山间土路被阳光晒得温热,小山包上的阳光依旧温暖,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仿佛都在期盼着这场跨越百里的文学相遇,期盼着这个孤傲的诗文矿工,能遇到那个读懂他背影里热爱与坚守的人。

秋明远看着窗外往返的通勤客车,看着矿区的烟火常,心里暗暗笃定,这一次,他这个刚上任不久的班长,不仅要守住班组的生产业绩,带弟兄们完成掘进任务,更要帮兄弟促成这份良缘,让秋明远小班,不仅是能打硬仗的掘进班组,更是暖人心、聚情义的暖心大家庭。而班里的几条汉子,早已把这份刻在行动里的靠谱记在了心里,他们认定,秋明远不光是井下带队的班长,更是值得托付一生的兄长,明明是矿长之子,却甘愿扎一线、挤通勤车、与矿工同甘共苦,这般鹤立鸡群的人品和担当,刚当班长这些天就如此靠谱,往后跟着他,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办不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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