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顾寒没有死。
他在林尘的房间角落里缩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棉袄,床头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和两个馒头。
林尘不在房间里。
顾寒端起那碗白粥,凉了,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他喝完了粥,吃完了馒头,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是什么时候了。
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
自从踏入魔道,他就不再是人了。在正道修士眼里,他是过街老鼠;在魔道同门眼里,他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在凡人眼里,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没有人会给他盖一件棉袄,没有人会给他留一碗白粥。
没有人会把他当人看。
除了林尘。
门开了。林尘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提着两个纸包,一包是包子,一包是草药。
“你还没走?”林尘看了顾寒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不动。”顾寒老实地说,“你要是不想救我了,就给我个痛快。我不想死在外头被野狗啃。”
林尘没理他,把草药包拆开,在桌上摊开。他对草药的认识还停留在青云镇挖竹笋的水平,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学了不少。顾寒身上的是内伤,丹田受损,经脉错乱,需要温补的药材慢慢调理。
“伸手。”林尘说。
顾寒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林尘把两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丝极细的灵气探入他的经脉,探查他的伤势。顾寒感觉到那股灵气进入体内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是魔修的本能,对任何外来灵气的排斥。
但那股灵气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不急不躁地在他的经脉里游走,探查着每一处损伤。
“你的丹田裂了三道口子。”林尘收回手,皱了皱眉,“谁打的?”
“我师父。”顾寒苦笑了一声,“他觉得我背叛了他,所以要清理门户。”
“你背叛他了?”
“没有。”顾寒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凡人了。他不高兴。”
林尘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凡人,有什么感觉?”林尘问。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多了,就有了。”
“什么感觉?”
“恶心。”顾寒说,“完人之后,会觉得自己很脏。洗不净的那种脏。”
林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也觉得脏。
每次完人,他都会在水里把手洗很久,洗到皮都皱起来,还是觉得没洗净。
原来魔修也会觉得脏。
原来魔修也不是生下来就是魔修的。
“你先在这里养伤。”林尘把草药包推过去,“每天煮一副,内服,七天之后我再来看你的经脉。”
“你要走?”顾寒问。
“嗯。”
“去哪里?”
林尘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南。”
“往南走?那边是正道的地盘。”顾寒皱了皱眉,“你一个……你这样的人,去那边不是找死吗?”
“我这样的人?”林尘挑眉。
顾寒张了张嘴,想说“体内有魔种的人”,但看到林尘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顾寒说,“你去哪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说。”
“你的魔种,比我的高级。”顾寒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修炼魔功二十年,体内凝聚的魔种只有绿豆大小。你的魔种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比我见过的任何魔种都要强大。而且它在生长。”
林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每生长一分,你就会离‘人’远一分。”顾寒的声音很低,“等到它长成的那一天,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魔修,是真正的魔。”
真正的魔。
林尘听过这个词。在修真界的传说里,魔修是人修炼魔功而成的,而魔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以戮为食的恐怖存在。魔修还有理智,还能沟通,而魔只有本能——吞噬、戮、毁灭。
“能阻止吗?”林尘问。
顾寒摇头:“魔种一旦生,就拔不掉了。只能延缓,不能阻止。”
“怎么延缓?”
“少人。”顾寒说,“人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死气和怨念。魔种最喜欢吃这种东西。你的人越多,它长得越快。”
林尘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过的那些人。八个黑衣人、三个金丹修士、还有一些大大小小战斗中的亡魂。他不知道那些人加起来有多少条命,但他知道,每一次戮之后,他体内的那个东西都会变得更强大。
“还有一个办法。”顾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找到轮回。”
“轮回?”
“轮回之主的轮回。”顾寒说,“传说上古时期有一位仙王,名为轮回之主,掌管六道轮回。他修炼的功法可以逆转生死、重塑肉身。如果他真的存在过,他的传承里也许有办法剥离魔种。”
林尘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上那枚暗银色的戒指。
轮回之主的传承,不就在他手上吗?
如果他连轮回诀都解决不了自己体内的问题,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
“我知道了。”林尘站起来,“七天之后我来找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顾寒。”
“嗯?”
“别碰凡人。”林尘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淡,“如果让我知道你了凡人,我会亲手了你。”
门关上了。
顾寒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一个体内有魔种的人,在警告我不要人。”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草药包,打开来,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林尘。”他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把草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苦。
真苦。
但比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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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林尘回来了。
顾寒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看着林尘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林尘确实瘦了。七天不见,他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磨得更锋利的刀。
“遇到麻烦了?”顾寒问。
“没有。”林尘在桌边坐下,“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去哪?正道追我,魔道也不要我了。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条。”
“跟我走。”林尘说。
顾寒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意外。
“我往南走,你也往南走。”林尘的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在陈述一个决定,“你教我控制魔气,我保你不死。”
顾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尘以为他要拒绝了。
“成交。”顾寒伸出手。
林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粗大,手指上全是伤疤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涸的血迹。
这是一双过人的手。
和他一样。
林尘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过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温度,只有骨头硌骨头的坚硬。
“从今天起,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顾寒笑了笑,“你可别后悔。”
林尘没有笑。
“我已经后悔很久了。”他说,“不差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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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上,顾寒教了林尘很多东西。
关于魔气,关于魔种,关于如何在不人泄密的情况下满足魔种的“食欲”。
“魔种需要能量,你不给它人产生的死气和怨念,它就会吃你的生命力。”顾寒一边赶路一边说,“所以你得找别的东西喂它。”
“什么东西?”
“天材地宝,妖兽内丹,灵脉灵石——只要是高浓度的能量,它都吃。”顾寒说,“这就是为什么魔修都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不是因为我们坏,是因为我们饿。”
林尘想起轮回诀的特性——吸收一切能量。原来轮回诀和魔种是同一个原理,或者说,轮回诀本就是为了喂养魔种而存在的功法。
“你那个功法,很高级。”顾寒说,“我修炼的魔功只能吸收魔气,你的功法什么都能吸。这意味着你的魔种不会饿着,也不会乱吃你的生命力。”
“所以?”
“所以你能活得比我久。”顾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羡慕,“但你也会比我更快的变成一个真正的魔。因为你的魔种,吃得比我饱。”
林尘沉默地走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
“顾寒,你有没有想过不做魔修?”
“想过。”顾寒说,“每天想。”
“那为什么不试着做一个好人?”
顾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尘,眼神里有一种林尘从未见过的东西。
“林尘,你觉得什么是好人?”
林尘想了想:“不人,不害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那我以前也是好人。”顾寒说,“我入魔道之前,是个散修,靠猎低阶妖兽为生。我不凡人,不抢别人的东西,甚至还帮过一个被山贼打劫的商队。”
“后来呢?”
“后来我被人骗了。”顾寒说,“一个自称是我朋友的人,骗我去了一个魔修的洞府,说我能在那里找到突破金丹的机缘。我去了,找到了机缘,但也染上了魔气。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灵气运转越来越困难,魔气越来越强。我的‘朋友’知道后,第一个带人来我。”
“你了他?”
“了。”顾寒的声音很平静,“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是被的,说他上有老下有小。我犹豫了。”
“然后呢?”
“然后他趁我犹豫,捅了我一刀。”顾寒撩起衣服,露出腹部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肋骨,“这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林尘看着那道疤痕,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顾寒放下衣服,苦笑了一声,“也不再想做‘好人’了。好人活不长,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林尘懂。
他比任何人都懂。
“但你不一样。”顾寒看着林尘,目光很认真,“你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你还会给一个陌生人留白粥和馒头,还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棉袄。你还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那又怎样?”
“不怎样。”顾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只是想说,别把那一块软的地方弄丢了。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林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层又一层。
别把那一块软的地方弄丢了。
林尘摸了摸自己的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
他已经丢了很多东西了。
娘、爹、沈清远、青云山、那个卖包子的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但也许,还剩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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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他们走出了北荒,进入了南方的地界。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雪变成了雨,灰蒙蒙的天变成了青翠的山。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像铺了一地的彩锦。
顾寒看着那些花,忽然说了一句:“真好看。”
林尘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一个过人的魔修,在感叹野花好看。
“你没见过花?”林尘问。
“见过。”顾寒蹲下来,摘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但是以前没觉得好看。”
“现在为什么觉得好看了?”
顾寒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快死了吧。快死的时候,看什么都好看。”
林尘没有说话,也蹲下来,摘了一朵花。
红色的,五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他把花别在了衣襟上。
顾寒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样看起来不像魔修,像个去相亲的小伙子。”
林尘没理他,站起来继续赶路。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