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小黄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从苏轻语身上散发出来，浓得像是有人在她身边打翻了一碗生血。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苏轻语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如纸。血月心经的暗红光芒笼罩着她的身体，但今晚的光和以往完全不同——它在剧烈波动，像一锅煮沸的血水。她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的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青白，指甲已经刺穿了布料陷入掌心。
焚心咒没有发作。是《月影随行》。
苏小黄跳到她膝上，用脑袋拱她的手腕。没有反应。她的手腕冰凉，脉搏快而紊乱，像一面被乱敲的鼓。他凑到她下巴底下，舔了舔她嘴角的血——温度比正常体温低，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凉意。走火入魔的前兆。
“系统！”
“检测到目标体内真气逆行。血月心经与《月影随行》的融合出现排斥反应。若不及时预，三十息后将进入走火入魔状态。”
“怎么预？”
“需以外力引导真气归经。宿主修为不足，无法以外力预。替代方案——使用商城物品‘归元丹’，售价八十积分。”
苏小黄看了一眼积分余额。三百一。花掉八十还剩两百三。他没有犹豫。“兑换。”
一枚白色的药丸出现在系统空间。他叼出来，用牙齿咬住，前爪扒开苏轻语的嘴唇，把药丸推进去。她没有吞咽。他用鼻子顶她的下巴，强迫她把头仰起来，舌头抵住药丸往喉咙里推。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药丸下去了。
漫长的几息之后，她体内狂暴的真气开始收敛。血月心经的光芒从沸红渐渐变回暗红，跳动的节奏慢下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呼吸平稳了，眉心的那道竖纹却没有松开。苏小黄趴在她膝上，耳朵贴着她的口，听她的心跳从紊乱恢复到正常节律。
他数了一百下，才把自己的心跳也压下来。
苏轻语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上的橘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橘黄色的皮毛上，照出几块被血洇湿后颜色变深的毛团——她的血。他下巴上的毛也沾着暗红色，是她嘴角溢出来的。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是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小黄没有叫。他的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下巴上沾着的血。动作很轻。
“归元丹。”她说，“你从哪里弄来的。”
苏小黄僵住了。她认识归元丹？她当然认识。她是血月宫圣女，丹药典籍倒背如流。归元丹的气息、药性、入口后的真气引导路径——她只要醒过来，就能反推出吃下去的是什么。
“系统，怎么办？”
“建议宿主保持沉默。”
“废话，我是猫，本来就沉默。”
苏轻语没有追问。她把苏小黄抱起来，翻过他的爪子检查。肉垫上沾着一点药丸的碎屑，白色的粉末嵌在爪缝里。她把碎屑捻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上品归元丹。血月宫的丹房里都炼不出这个品质。”
她把他的爪子擦净，一一地擦。擦完之后，把他放回膝上。
“上次我焚心咒发作，你蹭我的脸。那时候我疼得厉害，没顾上想。后来我想了——你蹭的位置，正好是心脉的投影。”她的手指在他背上顺着毛，“东院那两个弟子，脚踝和膝窝的伤口，韩长老说不是人的手法。”
“藏经阁。你每次跟我去藏经阁，都蹲在桌角一动不动。一只猫，在堆满旧纸的地方，不东闻西抓。”她把他的脸捧起来，“后山。你每次夜里出去，回来爪子上都沾着后山才有的草籽和石屑。”
她看着他。
“小黄。你到底是什么。”
沉默。漫长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苏小黄从她掌心里跳下来，落在床榻上。他伸出右爪，在床面上划了一道。指甲在绸缎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低头看着那道痕迹。
他蘸了嘴角残留的血——还没透，在床面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人。
苏轻语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她低头看着床面上那个用血写成的“人”字，又抬头看着蹲在字旁边的橘猫。琥珀色的眼睛，毛茸茸的脸，尾巴紧张地卷在身侧。一只猫。一个用血写成的“人”字。
“你说你是人。”
苏小黄喵了一声。
“你一直都能听懂我说话。”
喵。
“你晚上出去，是去后山。去藏经阁。”
喵。
“归元丹是你喂给我的。”
喵。
“焚心咒发作的时候，你蹭我的心脉，是在帮我压制。”
喵。
苏轻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苏小黄重新抱回怀里。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抱法——她抱得很紧，紧到他的肋骨有点发疼。
“小婉知道吗。”
苏小黄没有叫。
“她给你取名字的时候，知道你是人吗。”
苏小黄把脸埋进她的臂弯。他不知道。原身那只猫，也许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猫。苏小婉养的橘猫，喜欢小鱼，喜欢晒太阳，不喜欢被人抱。他穿越过来的时候，那只猫的意识已经消散了。他占了这个身体，也继承了它的名字、它的身份、它在苏轻语生命中的位置。
苏轻语把下巴抵在他脑袋上。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我不管你是人还是猫。你是小婉留下的。所以不管是什么，都是我的。”这句话她说过。在那个他抓伤两个执事弟子的夜晚，她替他擦完爪子上的血，也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说——你是我的。
“但我以后不问你从哪里来了。”她的声音更轻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你不想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为什么能弄到归元丹，为什么每天都在变——都不说。我不问。”
她的手臂收紧了。
“只有一件事。你答应我。”
苏小黄抬起头。
“不要死。”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爹死了。我娘死了。小婉死了。我身边所有人都死了。你不要死。”
苏小黄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层极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在眼眶里噙着，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往下掉。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下巴。和平时她喂他小鱼时的舔法不一样。这一次很慢，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苏轻语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条小鱼。炸得金黄，还带着余温。
“青青今天放在门槛上的。我没让她进来。”她把小鱼递到他嘴边，“吃吧。你今天救了我一命。三条鱼，不够还。先欠着。”
苏小黄张嘴接了。厨房的手艺，有点咸。比陆小安炸的还差一点。但他还是吃完了。
天亮之后，苏轻语没有继续闭关。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袍，把沾血的旧衣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去了一趟丹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归元丹炼制笔记》。
“丹房的人说，血月宫炼不出上品归元丹。”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对苏小黄说，“因为缺一味主药。地心炎玉的粉末。”
苏小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地心炎玉。破解焚心咒所需的三样至阳之物之一。沈青青在《西洲异物志》里翻到过。
“宫主手里有一块。”苏轻语的声音很淡，“我在她密室见过。拳头大小，色赤如血。”
苏小黄的心跳漏了一拍。宫主手里有地心炎玉。破解焚心咒需要的至阳之物，就握在种下焚心咒的人手里。
“我不会去偷。偷不到。”苏轻语坐下来，把苏小黄抱到膝上，“我需要一个理由，让她主动拿出来。”
她的手指轻轻挠着他的耳后。
“等我想好理由。你给我弄一颗归元丹。上品。能做到吗。”
苏小黄喵了一声。能。
苏轻语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一层水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决心。
“那就好。”
入夜。苏小黄蹲在窗台上，系统面板开着。积分余额两百三。距离化形丹还差七百七。归元丹八十积分一颗，他答应了她。
“系统。”
“在。”
“地心炎玉的粉末，商城有吗。”
“地心炎玉碎片，售价五千积分。研磨成粉末需额外加工。”
“行。”
苏小黄把系统面板关掉。五千。归元丹八十。化形丹一千。三笔账，加起来六千多。他现在连零头都不够。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间。苏轻语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眉心那道竖纹比昨天浅了一点点。《月影随行》的反噬被归元丹压下去之后，她的真气运转反而比之前顺畅了。祸福相依。
苏小黄从窗台跳下去，无声无息地落进庭院。后山，试炼塔。第四层的禁制，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他今晚就要试一试。
百分之三十七。
比上辈子任何一个的成功率都低。
但上辈子没有一个，是苏轻语。
他穿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朝后山的方向去了。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