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红星大队,沈家院子。
头毒辣,烤得青石板直冒热气。
王桂香盘腿坐在堂屋炕上。
她手指头沾着唾沫,把那五百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崭新的“大黑十”哗啦作响。
听在她耳朵里,比过年的鞭炮还响亮。
“娘,你都数了八百遍了,还能多出一张来不成?”
刘梅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叠钱。
王桂香斜了她一眼,把钱往怀里死死一揣。
“你懂个屁!这可是我闺女换来的钱,我不得看仔细点?”
“强子盖房子的钱有着落了,剩下的我还得留着养老呢。”
刘梅一听这话,瓜子也不嗑了。
“娘,你这话说的!强子可是你们沈家的独苗,盖房买车哪样不要钱?”
“再说了,二丫头能拿回这么多,还不是我出的主意?”
“要不是我咬死五百块不松口,那个当兵的能给?”
“这钱,怎么也得分我们一大半!”
“呸!败家娘们!”
王桂香一口老痰吐在地上。
“你出主意?你那是想吸我们老沈家的血!”
“这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闺女换来的,跟你个外姓人有半毛钱关系?”
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在堂屋里掐了起来。
污言秽语满天飞。
沈强躺在里屋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
他哼着小曲,对外面的争吵充耳不闻。
只要最后钱能落到他手里,管她们怎么吵。
院门外。
沈糯的堂弟沈磊蹲在墙下。
他听着堂屋里分钱的争吵,拳头死死攥紧。
他是个老实木讷的农村汉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他知道二姐在家里过的是什么子,也知道大伯娘和堂哥堂嫂的这事儿有多缺德。
但他不敢反抗。
在这个村子里,在沈家那些强势的亲戚面前,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二姐……对不住。”
沈磊眼眶通红。
他站起身,抓起墙角的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
他待不下去了。
通往后山的土路坑坑洼洼。
沈磊埋头猛走。
路过村口破旧的牛棚时,他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洗旧的确良白衬衫的女孩,正艰难地挑着两桶水。
扁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一道红痕。
她走得摇摇晃晃。
是新来的下乡知青,陈晓。
陈晓出身书香门第,身上自带一股清冷的书卷气。
刚到村里没几天,农活笨手笨脚,没少挨大队长的骂。
昨夜刚下过雨,泥巴路很滑。
陈晓咬着牙,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挪。
突然,她脚底一滑,身子向右侧倾斜。
水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连人带桶砸进泥坑。
沈磊扔下锄头,几步冲上前。
他粗糙的双手稳稳托住倾斜的水桶。
手臂肌肉紧绷,硬生生把陈晓连人带担子给稳住了。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沈磊的裤腿。
陈晓惊魂未定,转过头。
沈磊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脸涨得通红。
他不敢看陈晓,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泥坑。
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路滑。我帮你挑。”
没等陈晓答话,沈磊上前一把拿过扁担。
他将两桶水稳稳挑在肩上,大步往前走。
陈晓愣在原地,看着这个憨厚青年的背影。
到了知青点,沈磊放下水桶,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同志,谢谢你!”
陈晓在后面喊道。
沈磊脚下一个踉跄,跑得更快了。
第二天清晨,红星大队村头老水井旁。
李寡妇把洗衣服的棒槌敲得震天响。
“你们听说了没?那霍营长可是个活阎王,脾气暴得很!”
“沈家二丫头那小身板,嫁过去还不得天天挨揍?”
“我琢磨着,昨晚新婚夜,指不定挨了多少顿皮带呢!”
王麻子媳妇在一旁帮腔:“可不是!那男人长得就吓人。”
“二丫头又是个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哪能讨男人欢心?”
“这子啊,长不了!”
村民们纷纷附和。
这股恶意满满的流言,通过来探亲的家属,迅速传进了部队的军属大院。
傍晚,大院水槽边。
几个军嫂一边搓洗衣服,一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听说了吗?霍营长那小媳妇,是乡下娘家收了五百块高价彩礼硬塞过来的。”
胖嫂把肥皂抹在衣领上,挤眉弄眼。
“霍营长那脾气,能受得了这窝囊气?”
“那小媳妇看着就怯生生的,估计在家里没少挨训。”
“就是,昨晚霍营长回来,板着张脸,看都没看她一眼。”另一个军嫂附和。
正说着,妇女主任柳月端着一盆脏衣服走了过来。
柳月是个炮筒子脾气,曾是民兵骨,最听不得别人在背后嚼军人的舌。
她把搪瓷盆往水槽沿上重重一顿。
水花溅了胖嫂一身。
“都没事闲得慌是吧?”
柳月指着胖嫂开火。
“霍营长那是上过战场、立过一等功的战斗英雄!”
“人家保家卫国流血拼命,你们倒好,在这儿编排人家打老婆?”
“有这闲工夫,多纳两双鞋底子去!”
“没影儿的事少瞎咧咧,也不怕闪了舌头!”
胖嫂被怼得脸色讪讪,端起盆灰溜溜地走了。
柳月冷哼一声,低头开始搓衣服。
她虽看不惯这些长舌妇,但心里也犯嘀咕。
霍营长那黑面煞神,真能疼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