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识像沉在深黑冰冷的水底,不断下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那最后划过脖颈的、尖锐又迅捷的痛楚残留的幻影。
然后,有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死寂,急切地、带着哭腔,一遍遍呼唤: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
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轮回,微弱却固执地钻入她的耳膜。
是谁?
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得如同粘合在一起。林绾音用尽力气,终于撬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布满焦虑的清丽面孔。脸上沾着些灰尘和泪痕,鬓发散乱,眼睛红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睁眼,那眸子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疏影?
林绾音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剧震。
怎么会是疏影?
疏影……她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她,最是忠心体贴。后来萧季渊说她“背主忘恩,与外男私通信件”,不由分说便命人将她拖下去发卖。等她得知消息辗转寻到时,只见到破庙角落里奄奄一息的疏影,双手被生生折断,一张脸也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见到她时,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滚出浑浊的泪,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没过几,便在那破庙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而听雪,另一个从小伴她的丫头,因试图为她辩解,被萧季渊以“顶撞主子,妖言惑众”的罪名,当庭杖毙。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只听说抬出去时,身下的石板都被血浸透了。
这是……走马灯吗?
人死之前,会见到最怀念、最愧疚的人?还是的刑罚,要让她重新经历一遍失去的痛苦?
也罢。林绾音想,能在彻底消散前,再见一见疏影完好时的模样,哪怕只是幻影,也是好的。至少,能亲口说一句……
她喉头哽咽,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呼吸带着灼痛。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右臂。手臂沉重无力,指尖冰凉。她努力将手伸向那张近在咫尺的、鲜活年轻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真实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疏影……”她的声音涩沙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你……还怪我吗?”
怪我没有能力护住你们,怪我轻信萧季渊,怪我连累了你们遭此大难……
话音刚落,疏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砸在林绾音抬起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小姐!您可算醒了!”疏影又哭又笑,紧紧握住林绾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吓死奴婢了!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看顾好您,才让您被三小姐推下水……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万死难赎!”
落水?
林绾音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
不是地牢自刎?不是血尽而亡?
她几乎是本能地,空着的左手猛地抬起,捂向自己的脖颈。手指急切地摸索着,皮肤光滑,除了高烧带来的虚弱不适,没有任何伤口,没有那道预期中深可见骨、切断生命的裂痕!
这……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捕捉的悸动,像冰与火同时在她腔里炸开。她猛地看向四周。
不再是阴湿恶臭、墙壁剥落的地牢。这里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陈旧的家具,泛黄的帐幔,窗户纸有些破损,漏进几缕天光,能看见外面萧索的庭院景象。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还有久未修缮的房屋特有的霉味。
这是……丞相府。是她未出阁前,和母亲一同居住的,最偏僻、最破旧的院落“竹心斋”。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她混乱的脑海。
她抓住疏影的手腕,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更加嘶哑:“疏影……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疏影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和问题吓了一跳,但还是连忙回答:“小姐,您烧糊涂了么?今年是永晖十二年啊。”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扶着林绾音的肩膀,将她稍稍托起一些,另一只手端过旁边矮几上一只粗糙的陶碗,“小姐,您先喝点水,润润喉。”
永晖十二年……
永晖十二年!
林绾音就着疏影的手,机械地咽下几口温水,冰凉的水流滑过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是了。永晖十二年。她十三岁。
这一年春天,她同父异母的四妹林舒颜,因嫉妒她一幅绣品得了来访某位夫人的夸奖,设计将她引到荷花池边,趁无人注意,猛地将她推了下去。春寒料峭,池水刺骨,她本就不谙水性,险些淹死。被救上来后,又因无人及时照管,发起了连高烧,命悬一线。是素心,跪遍府中管事,磕头求来了一个最蹩脚的大夫,又衣不解带地照料,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疏影口中的“听雪和素心被大夫人带走了”,正是当时发生的事。大夫人柳堇华,林知瑶和林舒颜的生母,借口她们“护主不利”,将听雪和素心带走“学规矩”,实则是变相惩戒和折磨,若非她后来病愈去求情,两人不知要受多少罪。
记忆的水汹涌而来,冲刷着她混乱的思绪。
她死了,又活了。活在了永晖十二年,落水高烧初醒的这一刻。
这不是梦,不是走马灯。疏影温热的眼泪,脖颈光滑的皮肤,这破旧熟悉的房间,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一切真实得让她战栗。
前世地牢的阴寒,萧季渊的冷酷,林知瑶的恶毒,腹中“孩子”的真相,自刎时决绝的冰冷与解脱……那些蚀骨的痛苦、仇恨与绝望,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此刻随着意识的清醒,轰然复苏,比高烧更让她浑身发冷,又如岩浆般在她心底沸腾燃烧!
苍天有眼?还是轮回戏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林绾音,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完全拉开帷幕,一切还有可能改变的最初。
疏影还在,听雪和素心……也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重生之初的茫然与惊悸。几乎是立刻,一股冰冷而尖锐的力量从她虚弱的身体深处涌起。
她推开疏影递过来的水碗,撑着酸痛无力的身体,试图坐起。
“小姐,您要做什么?您还虚弱着呢!”疏影连忙搀扶。
林绾音借力坐稳,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她的动作还有些滞涩,眼神却已褪去了初醒时的恍惚,逐渐变得清晰、冷凝,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
“扶我起来。”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去瑞景院。”
疏影一愣:“瑞景院?大夫人那里?小姐,您现在去……”
“我的丫头,”林绾音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前世未曾有过的寒意与决断,“还轮不到她柳堇华来‘教规矩’。”
她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双脚落地时虽然虚软得踉跄了一下,却立刻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力支撑住。疏影赶紧扶稳她,触及小姐冰冷却异常坚定的手臂,看着小姐苍白脸上那双陡然变得深不见底、仿佛沉淀了无数风暴的眼睛,疏影心中莫名一颤,竟不敢再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林绾音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陈腐的霉味和药味,此刻闻来,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瑞景院。柳堇华。林舒颜。
好,很好。
就从这里开始。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谁还能将她,将她在意的人,轻易揉捏践踏!
疏影搀扶着林绾音,主仆二人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穿过丞相府错综复杂的回廊与庭院。越靠近大夫人的瑞景院,来往的下人便越多,投向她们的目光也越发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则是漠然与事不关己的回避。
还未踏入瑞景院的正门,远远地,林绾音便看见了那让她心头骤然一紧的景象。
春午后的阳光算不得猛烈,但对于长时间跪在冰冷石板地上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院子正中央,两个单薄的身影并排跪着,背脊虽努力挺直,却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左边是听雪,右边是素心。
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吓人,嘴唇裂,额发被虚汗浸湿,贴在额角。听雪年纪更小些,身形晃了晃,险些向前栽倒,又被旁边的素心用肩膀轻轻抵住,勉强稳住。素心自己的膝盖也在打颤,却咬着牙,低声对听雪说着什么,像是在鼓励。
林绾音的脚步猛地加快,甚至挣脱了疏影的搀扶,踉跄着扑到两人身边。
“起来!”她的声音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她伸手,一手一个,用力去拉她们的胳膊,“快起来!”
听雪和素心茫然地抬头,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担忧覆盖。
“小姐!您怎么来了?”听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您身子还没好,快回去躺着!”她甚至想推开林绾音搀扶的手,“奴婢们只是跪一会儿,不碍事的。求您快回去!”
素心也连忙道,声音虚弱却满是恳切:“小姐,听雪说得对。夫人不过是让嬷嬷们教我们规矩,跪几个时辰罢了。您万不可为了奴婢们,再惹夫人不快……不然,不然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您。”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恐惧。
磋磨。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绾音心上。前世,她就是因为畏首畏尾,顾忌太多,才让身边人一个个被“磋磨”至死!这一世,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心头那点因重逢而涌起的热流,瞬间被冰冷坚硬的决心取代。她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
“起来!”她重复,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两个丫头惊恐的脸,“我让你们起来,听到没有?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陌生而坚定,或许是那句“我担着”给了她们从未有过的支撑,听雪和素心对视一眼,终于不再坚持,互相搀扶着,借着林绾音的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们倒吸冷气,几乎站立不稳,疏影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小姐……”听雪望着林绾音苍白却异常冷峻的侧脸,喃喃出声,感觉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我们回去。”林绾音没有多言,转身便要带着三人离开。
“哟——!”
一道拖长了调子、尖利又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破了院中短暂的寂静。
“三小姐好大的架子呀!”一个穿着体面深褐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婆子,在几个粗使丫鬟的簇拥下,从正屋的廊下踱步出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抬,眼皮耷拉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林绾音几人,“夫人还没开口发话呢,三小姐这是要把人带到哪儿去啊?这府里的规矩,三小姐怕是病了一场,给忘了吧?”
林绾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说话之人脸上——李嬷嬷。柳堇华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最是狗仗人势,捧高踩低。前世,克扣她月例的是她,指使下人给她难堪的是她,在柳堇华和林知瑶面前煽风点火、出些阴损主意的,也少不了她。自己前世为了所谓“安稳”,没少在她面前忍气吞声,陪着小心。
李嬷嬷见林绾音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更是不屑。这病秧子三小姐,向来是个软柿子,今怕是烧糊涂了,才敢跑来要人。她脸上堆起假笑,语重心长般道:“三小姐,老奴也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办事。您身边这两个丫头,连主子都看顾不好,让您落了水,受了这么大罪,不好好教教规矩,以后怎么尽心伺候您?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得说咱们丞相府没个章法呢。” 说着,她竟直接上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拉林绾音的胳膊,意图“请”她回去,“三小姐身子弱,还是先回屋歇着,这里的事,交给老奴便……”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庭院之中。
李嬷嬷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头被一股大力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仅她懵了,周围所有明里暗里看着这一幕的下人,连同疏影、听雪、素心,全都惊呆了。三小姐……打了李嬷嬷?!
林绾音缓缓收回震得有些发麻的右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她上前半步,近尚在发愣的李嬷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锥般的寒意:
“李嬷嬷,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瑞景院,是你李嬷嬷当家作主了。”她的目光扫过李嬷嬷身后那几个面露惊惶的丫鬟,“带着这么多人,是要来拿我?还是想替我‘教’我的人‘规矩’?”
李嬷嬷终于回过神来,捂着脸,又惊又怒,指着林绾音:“你!三小姐你……你敢打我?!老奴是奉夫人之命……”
“奉夫人之命?”林绾音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夫人命你‘教规矩’,可曾命你对我动手动脚?以下犯上,尊卑不分,这难道就是李嬷嬷你口中的‘规矩’?”她语气陡然转厉,“我林绾音再怎么不济,也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三小姐!我的丫头,轮不到你来教训!更轮不到你来做我的主!”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近一步。明明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光,竟让平里作威作福惯了的李嬷嬷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林绾音,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惧意。那个素来温顺怯懦、对夫人和她都恭敬有加的三小姐,怎么病了一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绾音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转身,对仍处在震惊中的三个丫头道:“我们走。”
疏影最先反应过来,用力搀扶好听雪和素心,紧紧跟上小姐的步伐。
李嬷嬷捂着脸站在原地,看着四人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恼交加,却终究没敢再出声阻拦。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此刻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林绾音脊背挺直,一步步走出瑞景院。春微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和未仔细梳理的散发,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
她知道,这一巴掌打出去,便是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柳堇华绝不会善罢甘休,府中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但她更知道,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如果连这点反抗的勇气都拿不出来,那她重活这一世,又有何意义?
竹心斋破旧的门扉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听雪和素心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软倒在地,疏影连忙将她们扶到简陋的榻上。
林绾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新生的嫩叶在枝头颤抖。
这一世,她的路,注定不会太平。
但,那又如何?
竹心斋内,那扇破旧的木门将瑞景院的纷扰与无数窥探的目光暂时隔绝在外。屋内陈设简陋,光线昏暗,却莫名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安定感。
听雪和素心被扶着坐在那张唯一的、铺着陈旧褥子的矮榻上,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的皮肤,动一动就疼得吸气。疏影连忙去翻找之前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伤药。
听雪的目光,却一直紧紧追随着站在窗边的林绾音。小姐的背影依旧单薄,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身影,方才却在瑞景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扇了李嬷嬷一耳光,然后毫无畏惧地带走了她们。
这实在……太不像从前的小姐了。
从前的三小姐,谨慎、怯懦,在大夫人和林知瑶、林舒颜面前,总是低着头,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走一步,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耐,回到竹心斋偷偷掉眼泪。为了能在府里稍微好过一点,她甚至刻意藏起自己的聪慧与才华,努力扮演一个木讷平庸、毫无威胁的庶女。
可今天……
听雪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悸和后怕:“小姐……今您打了李嬷嬷,怕是……夫人那边,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放过我,是吗?”林绾音转过身,接过了她未说完的话。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色更深,如同古井寒潭。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榻上伤痕累累的素心,又看向正笨拙地给素心上药、眼睛红肿的疏影,最后回到听雪写满担忧的脸上。
“忍气吞声了这么久,我们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林绾音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可那瑞景院,又何曾真正放过我们一丝一毫?”
一句话,问得三个丫头都沉默了。是啊,月例克扣,衣食简薄,动辄得咎,冷嘲热讽……即便小姐再如何伏低做小,该来的刁难与磋磨,从未少过。这一次落水,若非小姐命大,恐怕就真的……
素心性子更直些,想起今无妄之灾和以往种种委屈,口堵得发慌,忍不住道:“分明就是四小姐故意推您下水的!当时湖边就我们几个,奴婢看得真真儿的!可四小姐倒好,转头就在夫人面前颠倒黑白,说是您自己不小心滑倒!夫人不仅信了,还把奴婢和听雪抓来罚跪,四小姐倒是一点事儿都没有,还在自己院子里吃着点心呢!”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些,“小姐,我们去告诉老爷吧!老爷是丞相,最重规矩,他一定会为小姐做主的!”
告诉父亲林枢衡?
林绾音唇边那点微末的弧度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她缓缓摇头,走到榻边,接过疏影手中的药瓶,亲自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为素心涂抹膝盖上的伤处。药膏触及伤口,带来的痛感,素心咬住嘴唇,没吭声。
“素心,你觉得,在父亲眼中,我是什么?”林绾音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
素心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女儿吗?或许吧,但恐怕是最不值钱、最可有可无的一个。”林绾音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在他眼里,我最大的价值,大概就是将来某一天,可以作为一件礼物,送给某个对他仕途有帮助的人,换取些许利益。至于这件‘礼物’本身是完好还是破损,是欢喜还是痛苦,是生还是死……他并不在意。”
她抬起眼,看着三个丫头:“丞相府的女儿,不止我一个。林知瑶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长女,林舒颜是他宠妾所出、娇纵任性的爱女。而我,一个早已失宠、娘家无势的姨娘所生的庶女,拿什么去让父亲为了我,去得罪掌管内宅、出身不低的柳堇华?去惩戒他同样‘疼爱’的四女儿?”
现实冰冷而残酷,裸地摊开在眼前。疏影和听雪听得脸色发白,素心眼中的不甘也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哀取代。她们知道小姐说得对,只是从前,小姐从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所以,”林绾音为素心包扎好,又看向听雪同样惨不忍睹的膝盖,继续手上的动作,“指望父亲主持公道,是靠不住的。忍气吞声,换来的也只会是变本加厉。”
她的动作很稳,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语气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因为我而受任何无谓的委屈。”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在三个丫头心上。疏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听雪怔怔地看着小姐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素心则紧紧攥住了衣角。
上完药,林绾音洗净手,重新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给破败的庭院蒙上一层灰暗的阴影。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理清眼下这盘死局。
前世的她,为了在柳堇华的压制下求得一线生存空间,刻意隐藏了所有锋芒。她不敢表现得太聪明,怕引人忌惮;不敢争取任何资源,怕被针对;甚至不敢对父亲流露太多孺慕之情,怕被视为别有用心。她在林枢衡眼中,逐渐成了一个安静、平庸、毫无特色、只待年纪到了便打发出门的庶女,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棋子”。
棋子,是没有资格谈条件和抗争的。
要想改变处境,要想护住身边的人,甚至……要想向那些前世亏欠她的人讨回公道,她首先必须改变自己在父亲林枢衡心中的印象。
她不能再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她需要让林枢衡看到她的价值,看到她的能力,看到她的“有用”。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获得一点点立足的资本,一点点与柳堇华周旋的余地。
这不是妥协,而是策略。是认清现实后,最务实的第一步。
锋芒,需要展露,但不能是蛮横的、无知的锋芒。那会引来更快的打压。
她需要找到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林枢衡注意到她,且无法轻易忽视的契机。必须足够巧妙,足够自然,又能直击要害。
林绾音的目光投向暮色中丞相府主院的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象征着权力与威严。
父亲林枢衡,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家族的荣耀,是朝堂的权柄,是自身的清誉与仕途的稳固。
那么,就从这里入手。
她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重生带来的剧痛与仇恨,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转化为冰冷而清晰的谋划。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首先,她得先“好起来”,然后,安静地等待,或者……主动创造一个,能让林枢衡“看见”她的机会。
“疏影,”她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去看看小厨房还有什么,简单做些吃的。听雪,素心,你们好好休息,不许乱动。”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自然流露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三个丫头看着小姐沉静的面容,虽然心中仍有忧虑,但莫名地,那股自从落水后就笼罩在竹心斋上空的绝望与惶恐,似乎消散了一些。
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