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熔金,将绵延数十里的风凌渡口染得一片暖红。
码头沿岸的石阶被往来客商的靴子磨得发亮,数不清的乌篷船、楼船、货船挤在河道里,桅杆如林,帆影交错。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穿透暮色,挑夫喊着“让让,小心货”,船家唱着苍凉的号子招揽生意,酒肆伙计站在二楼廊下挥着白毛巾,连西域来的胡商也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跟绸缎庄老板讨价还价。
这哪里是个渡口,分明是座被水环绕的活县城。
街道两旁的铺子从南到北望不到头,中原的绸缎庄、江南的茶叶铺、北地的皮毛行挨着西域的香料店、漠北的马具坊,甚至还有东瀛来的漆器铺。挂在门楣上的幌子在晚风里晃荡,有的绣着猛虎,有的画着青蛇,还有的刻着玄鸟图腾,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幌子背后,藏着江湖各大门派与朝堂势力的暗线。唯独街心那座占地半条街的酒楼,只悬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匾额,上书一个苍劲的“楼”字,却比周围所有花里胡哨的幌子都更有威慑力。
马蹄声踏破喧嚣,自南而来。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缓步走在人群中,黑马神骏非凡,通体无一杂毛,唯有四蹄覆着雪白的鬃毛,跑动时宛如踏雪而行,正是江湖中闻名的“踏雪”。马上端坐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马背上挂着一把布条包裹着的老剑条,看不清是什么剑,确是大名鼎鼎的流云剑。他面容俊朗,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明明身处热闹市井,周身却像罩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正是天下第一楼的镖师行走白云飞。
白马上坐着个九岁孩童,一身玄色锦袄,领口袖缘都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挂一把通体黝黑的光滑木剑。正是镇北王之孙萧靖恒。他没像寻常孩童那般好奇地东张西望,只小手紧紧抓着缰绳,目光清亮地盯着前方那座“楼”字酒楼,小声问:“白叔,这就是天下第一楼的分楼吗?比我们镇北王府的宴会厅还大呢。”
白云飞勒住踏雪,抬眼望向那座酒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每层都围着雕花栏杆,廊下挂着数十盏琉璃灯,此刻已陆续点亮,灯光透过薄纱灯罩,在暮色里晕出暖黄的光晕。即便隔着半条街,也能闻到楼里飘来的陈年佳酿与精致点心的香气。
“这是除中州总楼外,最大的分楼。”白云飞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在这里,没人敢动我们,也能让我们大展拳脚,好好清理一下心怀鬼胎的各路阎王”
话音刚落,酒楼门口两个身着墨色劲装的护卫已迎了上来。他们腰间同样悬着剑,领口绣着与匾额同款的“楼”字,目光锐利地扫过白云飞与萧靖恒,却没上前阻拦,只微微躬身。
白云飞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随即伸手将萧靖恒从白马上抱了下来。他左手牵着踏雪的缰绳,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通体鎏金的令牌,令牌由鎏金制成,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楼”字,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银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那两个护卫见了令牌,瞳孔微缩,躬身的幅度更大了,声音也多了几分恭敬:“属下见过白爷!”白云飞点头示意。
“备好后院的‘听雪院’,再给大黑和这匹白马准备最好的草料。”白云飞将令牌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守好院门,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护卫齐声应道,其中一人转身快步走进酒楼,另一人则引着白云飞与萧靖恒往酒楼侧门走。
侧门后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几株红梅,虽不是开花的季节,枝桠却苍劲有力。小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听雪院”三个字。推门而入,院内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座小假山,山脚下围着一圈碎石,旁边还种着几丛翠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竟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得一二净。
“白叔,这里好安静啊。”萧靖恒松开白云飞的手,小步跑到院中的石桌旁,伸手摸了摸桌面,惊讶地发现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这时,先前进去的护卫领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侍女手中端着热水与点心。“白爷,听雪院已备好,热水和点心也已送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白云飞看了眼萧靖恒,见他正盯着侍女手中的点心,眼底带着几分馋意,便温声道:“没别的事了,你们退下吧,守好院门即可。”
“是。”护卫与侍女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内只剩下白云飞与萧靖恒两人。萧靖恒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眼睛一亮,转头对白云飞说:“白叔,这个好吃!比王府里的糕点还好吃!”
白云飞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院外的暮色。
风凌渡口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错节,他们护送萧靖恒回西北,这渡口是必经之路。接下来这里将成为各方堵截我们的最佳战场。
夜色渐浓,院外的琉璃灯亮得愈发璀璨,隐约能听到远处酒楼里传来的丝竹声与欢笑声。白云飞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眸色渐深,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暗处早已有人盯上了听雪院。
院外竹影轻摇,琉璃灯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萧靖恒捧着半块桂花糕,靠在石凳上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连赶路的疲惫,终究抵不过此刻的安稳。白云飞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轻轻披在他身上,刚要开口哄他去内屋歇息,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利落。
“白爷,属下苏晚,求见。”
声音清润如浸了蜜的温茶,既有着江南女子的柔婉,又藏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白云飞抬眸望向院门,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顿:“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绛红色窄袖短衫,搭配同色的百褶长裙,裙摆下露出一双黑色软靴,靴底绣着暗金色的“楼”字纹。她发髻高挽,只着一支碧玉簪,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面容算不上绝色,却胜在眉眼灵动,一双桃花眼顾盼间带着几分妩媚,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透着几分不容小觑的练。
正是这风凌渡口“楼”字分楼的老板娘,苏晚。
苏晚进门后先扫了眼睡在床榻上的萧靖恒,见他睡得安稳,便放轻了脚步,走到白云飞对面的桌子旁躬身行礼:“属下见过白爷,现在才来觐见,扰了小公子歇息,还望恕罪。”
“无妨,他连赶路也累了。”白云飞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平淡,“说说这几天的消息吧。”
“是。”苏晚直起身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递到白云飞面前,“这是属下整理的近三个月风凌渡口的势力动向,您先过目。”
白云飞接过素笺展开,借着廊下的灯光细看。笺上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将各方势力的动向写得条理清晰。他越看眉头越紧,指尖在“镇南军暗桩”“幽冥阁分舵”“天机门眼线”这几处轻轻划过。
“比我预想的要早。”白云飞将素笺折好,放在石桌上,“三个月前,镇北王还在西北边陲抵御外族,这些人便已动身来风凌渡口,消息倒是灵通。”
苏晚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的凝重:“不止是消息灵通,他们来的还都是核心力量。就说那镇南军,表面上是派了个‘粮商’来打理渡口的粮铺,可属下查过,那粮商身边的护卫,全是镇南军亲卫营的人,亲卫营是镇南王的贴身兵力,寻常时候连镇南王府都难得见到,如今却来了五个,明摆着是冲着小公子来的。”
白云飞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与院外的竹叶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镇南军与镇北军素来不和,镇南王想借着小公子拿捏镇北王,倒也在意料之中。那幽冥阁呢来了些什么人?”
“幽冥阁的人是上个月来的,在渡口西头开的那家当铺,叫‘聚珍当’。”苏晚提起幽冥阁,眼底多了几分警惕,“他们来的是分舵主‘鬼手’柳三,此人最擅长用毒和易容,当年江南盐商案,就是他用易容术混进盐运司,盗走了盐引。属下派人盯着他们的当铺,发现这一个月来,进当铺的人形形,有江湖客,有官府吏,还有不少西域胡商,看那样子,不像是单纯做当铺生意,倒像是在四处打听消息。”
“肯定为我们而来的”白云飞眉梢微挑。
“十有八九。”苏晚点头,“属下曾让手下去当铺‘当东西’,故意提起‘镇北王府’‘九岁公子’,那柳三当时正在后堂算账,听见这话后手指顿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如常,但属下的人看得清楚——他绝对是在关注小公子的动向。”
白云飞沉默片刻,又看向素笺上的“天机门”:“天机门一向中立,只观天象、测运势,从不参与朝堂与江湖的纷争,他们怎么也来了?”
“这正是属下觉得最蹊跷的地方。”苏晚的语气沉了几分,“天机门来的是他们的‘观星使’,带着三个弟子在渡口东头的山头上搭了座草庐,每只观星,不与任何人往来。可属下派去盯梢的人发现,那观星使每晚观星时,都会用天机门的暗号传递消息,只是消息传往何处,属下暂时还没查到。”
“天机门突然打破中立,背后定有缘由。”白云飞眸色渐深,“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都不能掉以轻心。除了这三方,还有其他势力吗?”
“有,而且是两个更棘手的新势力。”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一个是‘寒江盟’。”
“寒江盟?”白云飞微微皱眉,“我记得这是半年前才在江北兴起的帮派,据说盟主是个神秘人,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寒江盟的人个个擅长水战,行事狠辣,短短半年就吞并了江北十多个小帮派,他们也来了风凌渡口?”
“寒江盟的人是半个月前来的,直接包下了渡口南头的‘望江客栈’。”苏晚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他们来的人不多,只有十个,可个个都是高手。属下曾让分楼的两个银牌手去试探,结果一个被打断了胳膊,一个被废了武功,那两个银牌手在楼里也是能排上号的,却连寒江盟人的三招都没接住。”
白云飞的瞳孔微微收缩。天下第一楼的手分铜牌、银牌、金牌三个等级,银牌手已能独当一面,寻常江湖门派的长老都未必是对手,如今却被寒江盟的人轻易击败,可见这寒江盟的实力有多恐怖。
“他们来了之后没什么动作,只是每在客栈里喝酒,偶尔去渡口的码头转一转,可属下总觉得,他们在等什么。”苏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就像一头蛰伏的豹子,看似慵懒,实则在盯着猎物,一旦有机会就会扑上去。”
“还有一个新势力呢?”白云飞追问。
“还有一个,是‘万蛊教’。”苏晚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万蛊教的人是三天前来的,在渡口最偏僻的西巷租了个小院,院门常年紧闭,院里总飘着一股奇怪的香味,属下查过,那香味是‘引蛊香’,能吸引方圆十里的毒虫,寻常人靠近那小院三步,就会被毒虫咬到,必死无疑。”
白云飞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万蛊教地处南疆,向来与世隔绝,教中人擅长用蛊,手段阴毒狠辣,江湖人提起万蛊教,无不闻风丧胆。当年有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得罪了万蛊教,结果一夜之间,全家上下五十多口人全被下了“噬心蛊”,死状凄惨,连尸体都没人敢碰。
“万蛊教素来不与中原势力往来,这次突然来风凌渡口,绝对没好事。”白云飞的指尖紧紧攥住素笺,指节微微发白,“他们的教主‘蛊后’月娘,据说能以血养蛊,人于无形,这次来的人,会不会是她的亲信?”
“属下还没查到具体是谁,但从那小院的蛊香浓度来看,来的人地位绝对不低。”苏晚叹了口气,“而且,这些势力虽然都盯着小公子,却没一家敢先动手,镇南军的人幽冥阁的人,互不打扰也没联手,万蛊教的人又怕幽冥阁的毒术克制他们的蛊,寒江盟和天机门则在观望。就这么互相牵制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白云飞抬头望向院外的夜色,远处酒楼的丝竹声早已停歇,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暮色里闪烁,像一双双暗藏机的眼睛。“这平衡维持不了多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我来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