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串带着小挂件的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抬手将钥匙对准锁孔,指尖微微用力,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打破了一道尘封已久的结界。
紧闭了两天两夜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而就在钥匙转动的瞬间,门内立刻传来了一道虚弱却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明显是生病发烧后的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想让长辈担心的刻意逞强。
“哎呀,我不是说了吗我没事的,下午就回去看您,我都快好……”
声音戛然而止。
岳璐妈妈刚抬起脚,还没来得及迈进门槛,门内的岳璐就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一动不动。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睡衣,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起皮,眼眶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很久。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地上依旧是一片狼藉,碎裂的画框,被撕碎的宣纸,焦黑卷曲的照片,揉烂的证明与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三天前那场毁灭性的破坏。
岳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一边是她最亲的母亲,一边是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的鞠向宇。
一瞬间,无数情绪汹涌而上,将她彻底淹没。
羞耻,慌乱,无助,自卑,心疼,思念,恐惧,逃避……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他。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片狼藉,怎么解释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崩溃,怎么解释那些不堪回首、被硬生生摊开在阳光下的过去。
她好想他。
在崩溃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她都在想他。
想他的怀抱,想他的温柔,想他沉默的守护,想他不说一句漂亮话却永远用行动证明的在意。
可她又不敢想他。
怕自己满身伤痕配不上他,怕自己的黑暗拖累他,怕自己的过去脏了他的世界,怕他知道所有真相后,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中央,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岳璐妈妈看着屋内的景象,眉头瞬间皱起,却没有立刻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先顾及女儿的身体,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转头看向身边的鞠向宇,笑着打圆场。
“哎呦,晓慧儿子,你叫鞠什么来着,阿姨年纪大了,记不住。”
鞠向宇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更稳,生怕惊扰到屋内状态极差的岳璐:“鞠向宇,我妈妈叫我小宇,您叫我小宇就好。”
“哎,好,小宇,真乖。”岳璐妈妈笑得眉眼弯弯,立刻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女儿,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的是心疼,“岳岳,你说你在忙什么,小宇在外面好半天了,你都不叫他进来,多不好。”
岳璐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语塞,失语,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慌乱。
她能怎么说?
说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崩溃大哭?
说自己被人毁了所有念想,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自己发烧昏沉,连门外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个借口,在母亲拿钥匙开门、她第一时间应声的瞬间,就已经不攻自破。
她连自欺欺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良久,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虚弱又沙哑,带着浓浓的病气,拼命想圆一个最笨拙的谎言:“我……我发烧了,睡着了,没听到。”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鞠向宇在门外敲了两天两夜,她怎么可能听不到。
母亲刚把钥匙进锁孔,她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又怎么可能是昏睡不醒。
鞠向宇没有拆穿她,没有追问,没有指责,眼底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不满,只剩下沉沉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担忧。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落在她裂的嘴唇上,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她的身体。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你怎么了,怎么还发烧了,现在呢?”
岳璐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了,不用在意。”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想轻轻摆一下,示意自己真的无碍。
可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她的指尖不小心撞到了母亲伸过来的手。
岳璐妈妈的指尖刚一碰到女儿的皮肤,脸色瞬间就变了,惊呼一声:“不对!你的手好烫啊!我摸一下!”
她立刻伸出手掌,轻轻贴在岳璐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度高得吓人,明显是高烧不退的状态。
“烫得厉害!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鞠向宇的心猛地一沉,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他看着岳璐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她勉强支撑的虚弱模样,心里的疼,像水一样疯狂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阿姨,我带她去医院吧,她脸都是白的。”
“对对对!赶紧去!”岳璐妈妈急得团团转,连忙点头,“阿姨不会开车,就麻烦你了哦,小宇。”
“没事。”鞠向宇一口应下,目光立刻转向岳璐,脚步轻轻上前,想伸手扶她,又怕吓到她,只能放缓动作,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岳璐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抗拒,带着逃避,带着不想面对一切的疲惫。她不想去医院,不想面对任何人,不想再暴露自己任何一点脆弱,只想就这样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不出来。
可鞠向宇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不是迫,不是强硬,只是轻轻伸出手,稳稳地、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宽厚,力道沉稳,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心感。
一握住,就没有松开。
“听话。”
他只说了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抚平一切慌乱的力量。
岳璐的挣扎,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他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轰然倒塌。
她没有再反抗,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走出这片狼藉的屋子,一步步走出楼道,一步步走向地下车库。
深夜的地库安静空旷,灯光冷白,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鞠向宇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突然跑掉,怕她再次把自己藏起来。
走到车边,岳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慢慢抬起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轻轻挣了一下,下意识想扭头回去。
她想逃。
想逃回那个黑暗的屋子,逃回那个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打扰的角落。
鞠向宇立刻察觉到她的意图,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恐慌与心疼。
“别回去,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好不好?”
“我真的很担心你。”
这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承诺,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岳璐的心尖上。
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没有再挣扎,轻轻点了点头,像一只终于愿意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动物,乖乖地,任由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离小区,驶向深夜依旧亮着灯的医院。
一路无话,只有车内淡淡的呼吸声,鞠向宇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里的担忧,从未有片刻减少。
急诊室的灯光明亮而冰冷,医生简单问诊、量体温、抽血、做基础检查,一系列流程下来,结果很快出来了。
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严重感染,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高烧,精神高度紧绷,心理压力过载,过度惊吓,情绪崩溃导致的身体失控。
简单来说,她是被吓病的,是被痛病的,是被压垮的。
医生开了退烧和稳定情绪的药,反复叮嘱要好好休息,不要再受,不要再让情绪剧烈波动,否则很容易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鞠向宇一字一句,全部记在心里,郑重地向医生道谢。
离开医院,天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鞠向宇开车,将岳璐送回小区楼下,没有上楼,没有再提那片狼藉,没有再她面对任何不想面对的事。
他只是安静地停下车,转头看向副驾驶上依旧沉默的姑娘,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还有一份必须要去完成的坚定。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稳,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我最近可能要出差几天。”
“你可不可以好好的,在原地等我。”
“等我回来。”
岳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微微发亮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等,更不知道,他这一去,还会不会回来。
鞠向宇没有她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执着。
“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轻轻开口,替她做了这个决定,也替自己,定下了这场奔赴。
他必须走。
必须去北滨。
必须把她所有的过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痛,全部一一查清,一一抚平,一一讨回来。
他虽然多年没有涉足法律与相关行业,可他大学积攒下的人脉,他身边的朋友,依旧是这个领域里最顶尖、最有分量的人。
而其中,最能帮到他的,是他大学四年的舍友,如今在北滨律界名声赫赫、无人不知的律所联合创始人——吕谦益。
吕谦益,名校出身,专业能力顶尖,人脉遍布各个系统,做事利落,眼光毒辣,只要他肯出手,就没有查不清的事,没有办不成的局。
鞠向宇没有耽搁,当天处理好手边一切事宜,立刻动身飞往北滨。
这座城市,是岳璐的噩梦之地,是她伤痕累累的起点,是她所有痛苦的源。
而他,要亲自踏入这片黑暗,为她,把所有的阴霾,全部驱散。
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私人茶室,没有外人打扰,私密性极好。
吕谦益比他早到几分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儒雅,眼神锐利,自带一股律政精英的气场。看到鞠向宇走进来,他先是挑眉,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世界上稀罕事就是越来越多了。”
他看着鞠向宇,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了然,“连你这大学学霸,都来北滨拜托我了。”
在吕谦益的记忆里,鞠向宇永远是冷静、自持、万事不挂心、永远掌控全局的人,从来没有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亲自飞到北滨,低头拜托别人。
这一次,显然是动了真格。
鞠向宇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坐下,目光沉定,开门见山。
“两件事。”
“第一,我要查一个离婚官司,女方叫岳璐,几年前在北滨判决,女方一审败诉,几乎净身出户,我要全部卷宗,全部细节,所有内情,包括对方律师、法官、对方当事人的所有背景。”
“第二,她有一部分重要证件、证明文件被人为损毁,包括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身份相关文件、学历相关材料,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协调相关部门,全部重新开具、补办,不留任何麻烦。”
吕谦益脸上的调侃瞬间收了起来,神色变得认真而严肃。
他看着鞠向宇眼底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坚定,立刻明白,这个叫岳璐的女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好办。”吕谦益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卷宗我今天就能调出来,证件补办,三天内全部搞定,我亲自盯着。”
“谢了。”鞠向宇声音低沉。
“跟我不用说这个。”吕谦益摆了摆手,起身拿起手机,立刻安排手下的人去调取卷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案子,能把你成这样。”
等待的时间里,茶室里一片安静。
鞠向宇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脏不受控制地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残酷的真相,不知道岳璐曾经熬过的,是怎样暗无天的岁月。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有多痛,有多难,有多不堪,他都要全部知道,全部接住,全部替她扛起来。
一个小时后,吕谦益的助理将一份厚厚的加密卷宗,送到了茶室。
厚厚的一叠,里面包含了庭审记录、证据材料、对方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判决文书、甚至还有当时未被采纳的报警记录、伤情鉴定。
鞠向宇伸手,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而就是这一页,让他的心脏,瞬间沉入了冰窖。
卷宗的第一行,清晰地写着被告的名字——岳璐的前夫,一个在当地小镇上,口碑极好、伪装极深的男人。
对外,他是人人称赞的好公务员,待人温和,笑容满面,做事勤恳,哪怕被不讲理的群众当众吐一脸口水,也能保持微笑,耐心解释,被街坊邻里夸作“有爱心、有耐心、为人民服务的好部”。
所有人都觉得,岳璐能嫁给他,是天大的福气。
可没有人知道,那张温和善良的面具之下,藏着怎样扭曲、病态、残暴的灵魂。
白天,他是人人称赞的好人。
晚上,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家里,他就会变成彻底的恶魔。
所有在外面受的委屈,所有压抑的愤懑,所有无法发泄的戾气,全部都会倾泻在岳璐身上。
打骂,羞辱,精神控制,肢体暴力,甚至是毫无人性的性虐待。
每一次施暴之后,他又会像突然清醒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拼命扇自己耳光,抱着岳璐的腿苦苦哀求,求她原谅,求她不要离开,求她放过他。
道歉,忏悔,下跪,保证。
然后,继续施暴。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像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将岳璐死死困在里面,复一,年复一年,被消磨,被摧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最可怕的是,这种暴力,从最开始只针对岳璐一个人,慢慢延伸到了孩子身上。
那个用尽全力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是岳璐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光,全部的支撑。
可就连这一点点希望,都成了前夫发泄的对象。
看到这里,鞠向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敢想象,岳璐是怎么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伤害,却又无力反抗的。
不敢想象,她每一个深夜,是怎样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卷宗继续往下翻,更多残酷的真相,一一摊开在他面前。
孩子,是试管婴儿。
不是因为不想自然受孕,而是因为,本不可能。
前夫家中有一位年近百岁的长辈,,执念极深,复一,年复一年地催生孩子。
可在长期的暴力与精神压迫下,岳璐先后怀过两次孕,都在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不幸流产。
一方面是频繁被殴打,身体受创,本无法保住胎儿;另一方面,是医学检查给出的冰冷结果——前夫精子碎片率高达39%,远超正常标准27%,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即便怀上,也极容易胎停、流产、畸形。
走投无路之下,两人选择了试管婴儿。
在那样压抑、暴力、绝望的环境下,能成功怀上一个孩子,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可这个奇迹,从出生开始,就带着无尽的病痛。
孩子体质极差,从出生起就没有断过药,医院成了第二个家,反复住院,反复检查,反复治疗,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直到孩子快三岁那一年,一纸诊断书,彻底击垮了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庭——巨型母神经细胞瘤,儿童恶性癌症晚期。
为了给孩子治病,岳璐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花光了父母一辈子的养老钱,四处借钱,低声下气,拼尽一切,只想让孩子活下来。
为了多赚钱,她放弃了原本安稳的职能岗位,主动转去销售部,喝酒、应酬、跑客户、抢单子,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赚钱,哪怕被客户刁难,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她也从未放弃。
可就是这样拼尽全力的她,却再一次遭遇了毁灭性的伤害。
一次应酬结束,客户出于礼貌扶了她一把,刚好被闻讯赶来的前夫看到。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前夫认定她出轨,认定她不守妇道,认定她背叛了自己。
回家之后,没有解释,没有询问,没有犹豫。
拳打脚踢,棍棒相加,将她打得半死,浑身是伤,差点丢掉性命。
而就在她躺在床上养伤、动弹不得的时候,另一个晴天霹雳,再次砸了下来——
她的母亲,也就是一直帮她带孩子、默默支撑着这个家的姥姥,被确诊为胃癌。
生活的重担,孩子的绝症,自身的伤痛,母亲的重病,像四座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身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就在这个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她的前夫,做了最冷血、最自私、最残忍的决定。
他立刻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毫不犹豫,毫不留情。
在法庭上,他甚至冷漠地对岳璐的父亲说:“我以后是要大事的人,岳璐已经在阻碍我的发展了。”
一句话,将过去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直到这时,岳璐的父亲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这段婚姻里,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与暴力。
老人沉默无言,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将女儿、病重的外孙、还有身患癌症的妻子,一起带回了老家。
而那场离婚官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前夫在当地人脉深厚,法官、对方律师,彼此相识,关系熟稔。
岳璐提交的所有家暴证据、报警记录、伤情鉴定,全部被以“证据链不完整”为由,不予采纳。
最终,她输得一败涂地。
除了孩子的抚养权,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没有财产,没有补偿,没有道歉,没有公道。
只有一身伤痕,一身债务,一个身患绝症的孩子,一个重病在身的母亲,和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
可命运的残忍,从未停止。
离婚后,岳璐独自带着孩子,拼命赚钱治病,可孩子的病情,还是一天天恶化。
最终,那个她拼尽全力守护、拼尽全力想留住的孩子,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魔爪,永远地离开了她。
孩子走了。
母亲在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手术后,勉强保住性命,却需要长期服用价格昂贵的靶向药维持生命,每一分药费,都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父亲为了赚钱养家,远赴外地打工,终年无休,辛苦不堪。
而她,在经历了家暴、离婚、失子、母亲重病、净身出户、身无分文、身败名裂之后,拖着一身伤痕,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试图慢慢疗伤,试图忘记所有的痛。
这就是岳璐的全部过去。
这就是她不敢爱、不敢靠近、不敢接纳新感情的全部原因。
这就是她提到“从未有过正常亲密关系”却愿意相信他、把自己交给他的全部理由。
这就是她小腹上那道狰狞疤痕背后,藏着的所有绝望与血泪。
鞠向宇一页一页地翻着卷宗,指尖冰凉,浑身发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碾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行字,都是一道伤口。
每一句话,都是一场噩梦。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他眼前这个安静、温柔、坚韧、会画画、会笑、会害羞的姑娘,曾经一个人,在里,走了一遭又一遭。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想好好生活,好好爱孩子,好好孝敬父母,好好保护自己。
可她所承受的,却是这世间最恶毒、最残忍、最不公的对待。
伪装成好人的恶魔,颠倒黑白的判决,冷眼旁观的世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那笔永远还不清的生活重担。
他一直知道她受过伤,知道她不容易,知道她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过去,竟然惨烈到这种地步。
惨烈到,让他这个从不轻易动容的人,眼眶发红,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看到那片狼藉时崩溃到无声。
因为景宜毁掉的,不仅仅是几张照片、几份证明、一幅画。
而是她用命换来的回忆,是她熬过所有黑暗的唯一支撑,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是她的命。
吕谦益坐在对面,看着鞠向宇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戾气,看着他眼底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心疼,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办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黑暗,可这一份,依旧让他心惊,让他心疼。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鞠向宇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
“所有材料,全部备份。”
“所有证据,全部整理。”
“所有相关人员,全部锁定。”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没讨回来的公道,我替她讨。”
“她没得到的正义,我替她拿。”
“她受过的所有委屈,我替她一一讨回来。”
这不是承诺。
这是誓言。
是一个男人,对他心尖上的姑娘,最郑重、最坚定、最用生命去守护的誓言。
北滨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鞠向宇的心里,却燃起了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小城,回到那个姑娘身边。
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告诉她,她的痛,他都懂。
告诉她,她的过去,他来接手。
告诉她,从今往后,长夜有归人,旧痛有天光,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
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治愈她,去守护她,去爱她。
去把她曾经失去的一切,全部,一点点,重新还给她。
吕谦益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翻完最后一页材料时,原本锐利的眼神里难得沉了几分,少见地收起了律师那种冷静到冷漠的职业性。他把卷宗往桌心一推,长长吁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
“整个案子看下来,她当时本没请到能打的律师,甚至连基础的证据固定、程序运用都没做到位。”吕谦益摇了摇头,语气直白却中肯,“家暴、婚内过错、对方恶意诉讼、经济控制……随便抓一个点深耕,她都不至于输成这样,至少财产、补偿、精神损害赔偿,能争回来一大半。”
他顿了顿,看向鞠向宇沉得发黑的脸,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她那时候……应该是真的撑不住了,人一垮,再简单的仗,都打不赢。”
茶室里静了几秒。
吕谦益见鞠向宇不说话,只是指尖泛白地攥着茶杯,便又恢复了那副见惯世故而松弛的模样,眉梢一挑,恢复了老朋友式的调侃,语气轻佻却不冒犯,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笑。
“不过说真的——”
吕谦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卷宗里那张旧身份照上清秀安静的姑娘,啧了一声,“长得不错,气质也净,也难怪她前夫那种控制狂这么攥着不放、疯成那样。”
说完他看向鞠向宇,眼神里带着点“我还不了解你”的戏谑:
“你也是够奇怪的。这么多年老朋友,我就没见你对谁上过心。现在才冲过来当救世主?早嘛去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笑得痞气又坦荡:
“问你一句实在的——你还追得到吗?
追不到你吱一声,人我带走。这么好的姑娘,错过可惜,我可不嫌她故事多。”
鞠向宇终于抬眼,冷飕飕瞥他一下,声音又低又稳,没半点玩笑:
“追得到。”
“而且你没机会。”
吕谦益哈哈大笑,拍了下桌子: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倒要看看,我们鞠大冰山什么时候能把人哄到手。”
“证件、补办、材料、关系我全给你铺平,案子我也给你留着。哪天你想算账,想翻案,想让那个伪君子付出代价,我随时在。”
他收敛笑意,最后认真补了一句:
“这姑娘,性格……值得。不过她……太善良了,所以她经历了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都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没必要在坏人面前还继续去当那个好人。真正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只在你认为是好人的人面前去做你的好人,在你认为是坏人的人面前就去做坏人。”鞠向宇说道。
“你的妞,你保护好吧。”吕谦益说道。“还调教不好,我就抢走哈哈哈哈。走,去吃饭。我和你说一家本帮菜好吃到你舍不得回家,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