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辰时,闻香来。
沈夜推开铺子的门,发现老头今天居然比他来得早。老人家破天荒地没有捧着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而是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瓷瓶,手里拿着一银针一样的东西,正在往一个瓶子里滴某种液体。
那液体是琥珀色的,滴进瓶子里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的气息。
“前辈早。”沈夜打了个招呼。
老头头也没抬:“昨天的东西研究明白了?”
沈夜走到柜台前,把三个瓷瓶一字排开——暗红、灰蓝、土黄,三个颜色整整齐齐。
“怒香,以怒意为引,闻之使人暴躁易怒,战力提升但理智下降。灵气呈暗红色,波动剧烈,像随时要炸的桶。”
“忧香,以忧意为引,闻之使人情绪低落、意志消沉。灵气呈灰蓝色,流动缓慢,表面平静但深处暗流涌动,像一条看上去很安静但底下全是漩涡的河。”
“思香,以思意为引,闻之使人陷入回忆、沉浸思念。灵气呈土黄色,几乎看不出流动,像凝固的大地,厚重深沉,但一旦被触动,就会像山崩地裂一样无法收拾。”
沈夜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老头,等他的反应。
老头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的眼神变了——不是昨天那种“有点意思”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自己都不确定价值的东西。
“你说你昨天才引气入体?”老头的声音有些奇怪。
“对。”
“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感知到这些香的‘意’的?练气一层的修士,神识连体外半尺都延伸不出去,怎么可能感知到七情香中蕴含的情绪之力?”
这个问题沈夜早就想好了答案。
“前辈,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感知的。”沈夜一脸坦诚地说,“但对我来说,这些香好像会‘说话’。我不是用神识去探查它们,而是它们自己找上来的——我把瓶子拿在手里,闭上眼睛,它们就会在我脑子里‘说话’。怒香是吼的,忧香是叹气的,思香是……是那种不说话,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你的。”
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能感知到这些香的情绪;假的是,他不是靠神识,而是靠灵目术和系统的一些辅助提示。但他说得真诚,表情到位,连自己都快信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惊讶。
“元老。”老赵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他说的,是天生香感。”
天生香感。
沈夜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好东西。
老头放下银针,拿起一块净的布擦了擦手,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沈夜面前。
“从今天起,你跟着老赵学制香的基础。研磨、筛选、配伍、窖藏,每一道工序都要学。这本册子是制香入门的笔记,拿回去看,三天之内背下来。”
沈夜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明显是手写的。每一段文字旁边都配有图示,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哪是笔记,这简直就是教科书。
“前辈,这是您写的?”
“不是。”老头重新拿起银针,继续他刚才的工作,“是老赵写的。”
沈夜转头看向老赵。老赵已经缩回了货架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一个话都不愿意多说的人,愿意花时间写一本笔记给他看。
这份情,他记下了。
“多谢赵哥。”沈夜冲着货架的方向喊了一声。
货架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然后就没动静了。
沈夜笑了笑,把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正准备去帮忙活,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路。他进门就喊:“元前辈!救命!”
沈夜认出了这个人——昨天跟在林逸风身后的两个师弟之一,好像是叫什么……张什么来着?
老头皱了皱眉:“什么事?”
年轻人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声音都在发抖:“林师兄……林师兄他出事了!昨晚在城外遇到了妖兽,受了重伤,现在躺在客栈里,昏迷不醒。城里的大夫看不了,说只有修仙者才能救。晚辈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元前辈……”
老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夜注意到他拿银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妖兽?”
“不、不知道……林师兄昨晚一个人出城,说是要去办点私事,不让我们跟着。半夜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周围发黑,像是中了毒。我们给他喂了解毒丹,没用。”
老头放下银针,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沈夜。
沈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前辈,您看我嘛?”
“你去看看。”
“我?”沈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练气一层的菜鸟,去看一个被妖兽伤了的修士?前辈,您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妖兽不在客栈。”老头面无表情地说,“只是让你去看看伤口,回来告诉我情况。老赵跟你一起去。”
沈夜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老头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夜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行吧。”沈夜叹了口气,“我去。”
他转头看向老赵。老赵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赵哥,咱俩这是要出诊啊?”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率先走出了铺子。
沈夜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重新拿起了银针,继续往瓶子里滴那种琥珀色的液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份淡定,沈夜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