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来的子,魏楠开始期待每天独属于自己的那两个小时。
晚上八点,她会准时倒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把手机架好,连上耳机,然后在游戏登录界面深吸一口气。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要去见一个人——你知道他会在那里等你,但每一次点下“登录”按钮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快半拍。
丈夫的出差从一周变成了两周,又从两周变成了“可能还要再延几天”。魏楠说“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挂掉电话之后她看了一眼历,发现已经快一个月了。她在这一个月里学会了修水龙头、换灯泡、把衣柜从卧室这头挪到那头又挪回来。她以为自己会孤独,但事实上,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她几乎没有时间感受孤独。
登录界面读条走完的瞬间,组队邀请准时弹了出来。
来自M。
魏楠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点了接受。
组队房间里,M的角色已经整装待发。他的战术风衣换了一件新的,深灰色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斜挎在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和一把改装过的。他看见魏楠进来,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那是游戏里的一个付费表情,他之前没有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魏楠的角色站在他对面。她最近也给自己的女兵换了一套新衣服,深绿色的野战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选这套衣服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花了她在这游戏里攒了三个月的金币。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实用——这套衣服有额外的负重加成——但心里清楚,她只是想在他面前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菜鸟。
“打什么?”她打字。
M回了一个地图坐标。是目前难度最高的区域之一——辐射废墟。那片区域在地图的最南端,被核弹炸过之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坑,弹坑里长满了发光的变异植物,空气中飘浮着永久的辐射尘。玩家进入那片区域会持续掉血,除非穿戴全套防护装备。魏楠之前只去过两次,每次都死得很惨,后来就绕着走了。
但这次M发了坐标,她没有犹豫。
“走。”
他们从废墟东侧的入口进去。辐射废土地图的光线是诡异的淡绿色,天空被厚重的辐射云覆盖,看不到太阳。地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有些地方还在冒烟——那种烟是荧绿色的,升到半空就消散了。远处有一个坍塌的核反应堆,圆顶建筑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裂口里透出的光照亮了整片区域,像是废墟里长出了一颗绿色的心脏。
魏楠的角色穿着防护服,头盔的面罩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角色呼吸时产生的冷凝效果,游戏做得太真了,每次她看到面罩上的水雾,都会下意识地擦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M走在她前面,防护服把他的风衣遮住了,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踩在碎石上的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会触发辐射警报的区域。
他们要做的是一个双人任务——深入反应堆核心,取回一份实验数据。任务的难点在于,反应堆核心区域有一只变异的巨型爬行者,那是这片废墟的“领主”,皮糙肉厚,攻击力高得离谱,而且它会召唤小怪。普通玩家至少要四个人才能勉强打过,但M没有组其他人,只带了魏楠。
她问过他要不要多叫两个人,他只回了一个字:“够。”
够。魏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M的话产生了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说够,她就觉得真的够了。
反应堆核心区域比外面更亮,那种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得整个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鱼缸。变异巨型爬行者蹲在反应堆残骸上面,体型大得像一辆小型货车,背部长满了发光的脓包,每一颗脓包都在缓慢地搏动,像心跳一样。它的头上有六只眼睛,全部盯着入口的方向。
魏楠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M的指令来了:“我拉仇恨,你打背后的弱点。背后的光点,看到了吗?”
魏楠眯着眼睛看过去。巨型爬行者的背部确实有几个暗红色的光点,被绿色的光芒掩盖着,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她打字:“看到了。”
“开怪了。”
M率先冲了出去。他用的是一把射速极快的冲锋枪,打在爬行者的头部,溅出一串绿色的体液。爬行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反应堆核心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它从反应堆上跳下来,地面被砸出一个坑,六只眼睛全部锁定了M。
魏楠绕到侧面。爬行者的注意力完全在M身上,它挥舞着两只巨大的前爪朝M拍过去,每一下都带着风声。M的走位很极限,每次都在爪子落下的前一秒闪开,闪避的动作脆利落,像在跳一支排练了无数遍的舞。他的血条在每次擦伤中缓慢下降,但始终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的像一台机器。
魏楠找到了一个角度。她端起M送她的那把狙击,瞄准了爬行者背部的第一个光点。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精准地命中了目标,光点碎裂,爬行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血量条肉眼可见地掉了一截。它猛地转身,六只眼睛转向魏楠的方向。
“别停,”M的消息来得很快,“继续打。我拉住。”
他又冲到了爬行者的正面,这次他没有用冲锋枪,而是掏出了一把魏楠从没见过的武器。那是一把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突击,枪身上刻着复杂的花纹,枪口处有一个不断旋转的能量核心。这把枪的射速极快,每一发打在爬行者身上都会产生一个小范围的爆炸,炸开之后留下蓝色的残焰。爬行者的仇恨瞬间被拉了回去,它疯狂地朝M扑咬,但M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它打不到,又刚好能让它觉得“再往前一步就够了”。
魏楠的第二枪、第三枪接连命中。爬行者的血量掉到了百分之六十,它背部的光点灭了三个,还剩两个。但它开始暴走了——体型膨胀了一圈,攻击速度翻了一倍,前爪拍地的频率快得看不清,每一下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冒着绿光的裂痕。
M的血条开始不稳了。暴走后的爬行者攻击范围扩大了很多,M的闪避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他躲过了前两下,第三下擦到了左肩,血条掉了百分之十五。第四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身上,他的角色被打飞出去,撞在一承重柱上,血条直接掉到了百分之四十。
“M!”魏楠喊了出来,尽管她知道对方听不到。
她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狙击换成了冲锋枪,对着爬行者的头部疯狂扫射,想替M争取一点恢复的时间。打在爬行者厚实的头甲上,伤害数字跳出来,小的可怜——她的冲锋枪伤害太低了,打在领主级怪物身上就像在给它挠痒痒。但爬行者的注意力确是被短暂地吸引了过来,它转头看了魏楠一眼,六只眼睛里全是暴戾的光。
就这一眼。M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没有打药,没有后退,直接冲到了爬行者的侧面,那把蓝色光芒的突击抵着爬行者的腹部打光了整整一个弹匣。蓝色的爆炸在爬行者腹部连成一片,它的血量从百分之六十暴跌到百分之三十五。暴怒之下,它放弃了魏楠,转身朝M甩出了尾巴。
那条尾巴粗得像一电线杆,上面长满了倒刺。M看到了,他的手指悬在闪避键上——但他没有闪。
魏楠后来才想明白,如果M闪开了,那条尾巴会直接扫到她身上。她当时站的位置正好在尾巴的攻击轨迹上,而她的血量只有百分之三十,被那条尾巴抽中,必死无疑。M没有闪,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算好了角度、距离和伤害——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击。
尾巴抽中M的时候,屏幕上的特效炸开了。他的血条从百分之四十直接掉到了百分之二。百分之二,只剩下一丝血皮,几乎是透明的,风一吹就会灭的那种。他的角色单膝跪在地上,防护服被尾巴上的倒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破损的内甲。那把蓝色光芒的突击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枪身上的蓝色光芒闪了两下,灭了。
魏楠认出了那把枪。
那是一把“深渊凝视”——游戏里最稀有的武器之一,全服不超过五把。这把枪不是靠刷副本或者开箱子能得到的,它需要一个极其复杂的隐藏任务链,至少耗时两个月,而且任务过程中不能犯任何一个错误,否则就要从头再来。市价在两万人民币左右,但事实上,拥有这把枪的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卖。
那把枪现在躺在地上,枪身上的花纹还在,但能量核心已经碎了,枪管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您的武器‘深渊凝视’已损坏,无法修复。”
魏楠盯着那条提示,脑子嗡了一下。
M没有捡枪。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站起来,切出了那把近战短刀,用仅剩的百分之二的血量,朝爬行者冲了过去。
魏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完那场战斗的。她只记得自己疯狂地开枪、换弹、开枪、换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屏幕,全靠肌肉记忆在作。爬行者背部的最后两个光点被她打,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绿色的辐射尘。
战斗结束。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辐射尘缓缓落地的声音和远处反应堆核心低沉的嗡鸣。
魏楠的角色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滚烫的狙击。她看着M的角色从爬行者的尸体后面走出来,短刀上沾满了绿色的体液,防护服破破烂烂的,血条还是百分之二,像一随时会断的线。他走到那把“深渊凝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魏楠。
他没有捡枪。没有惋惜的表情。没有抱怨。他就那么站在那片绿色的辐射光里,看着她。
魏楠的手在发抖。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字:
“为什么?”
这三个字打出去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口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心疼那把枪——虽然那把枪确实让她心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你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灯光太亮,你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但你舍不得闭上。
她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她甚至不知道M能给她什么样的答案。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这把两万块钱的枪,不过是一个符号。真正让她心脏发紧的,是M在尾巴扫过来的那一秒做出的那个决定——他没有算伤害,没有算收益,没有算这把枪值不值得。他什么都没算。他只是不让她死。
那个在废土世界里唯一一个,永远会把最后一层防护留给她的人。
M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角色站在那儿,防护服的破洞里有绿色的光透过来,照出他面罩下半张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很清晰,嘴唇微微抿着。魏楠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游戏角色面罩下面的细节,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能看清每一线条。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反应堆核心的嗡鸣声像一个巨大的心脏,一下,一下,又一下。辐射尘在空中缓缓旋转,在绿色的光柱里闪闪发亮。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滴水,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魏楠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会通过麦克风传到M那边去——尽管他们本没有开语音。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久到魏楠开始觉得这个瞬间会永远持续下去。久到她觉得整个游戏服务器会在这片沉默中宕机,把他们的角色永远定格在这片绿色的辐射废墟里,面对面站着,一个问了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一个站在一把破碎的武器旁边沉默不语。久到她忘记了呼吸,然后又想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腔里灌满了深夜微凉的空气。
她几乎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M也在呼吸。也在犹豫。也在害怕。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对“为什么”的回答。是另外三个字。
“见面吧。”
魏楠盯着那三个字。
反应堆核心的绿光照在她的脸上,透过手机屏幕映出一小片发光的绿色。她听见自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腔里擂鼓。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滑出去,她慌忙用两只手握住,指节上的白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见面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M用了无数次的那种语气——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他说“我到了”的时候一样。
魏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了,在脸上留下两道微凉的痕迹。她看着对话框里闪烁的光标,看着那三个字在她眼前慢慢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想说好。
她想说什么时候,在哪里,几点,你告诉我,我一定到。
她想说她不在乎他长什么样,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们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想站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一句谢谢。谢谢那把枪,谢谢那些深夜两点的消息,谢谢他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出来了,谢谢他横穿半张地图跑过来救她,谢谢他在尾巴扫过来的那一秒选择了不闪开。
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见面吧”这三个字,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永远地、不可逆转地越过那条线。那条他们用沉默、用克制、用“不加微信不语音”精心维护了这么久的线。一旦越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本不想回来。
魏楠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她看见的是那片绿色的辐射废墟,是M站在她面前的模样,防护服破了,血条见底了,最珍贵的武器碎了一地,但他看着她,像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