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雪下得毫无征兆。
二十分钟前还是冷的灰天，现在车窗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搅浑的白色，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列车前行的气流卷成漩涡，贴着玻璃往后飞掠，打在窗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速明显慢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从匀速的咔嗒咔嗒变成了拖沓的嗡嗡嗡，像一个人喘着粗气在雪地里走。
包厢里的暖气管反而比平时烧得更猛了。
铁皮管子里的热水呼呼地流，管壁发烫，空气燥得嗓子冒烟，可温度就是降不下来。闷热湿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开口的塑料袋。
陆芸坐回铺位上，两只手扇着风。
“暖气怎么比刚才还热了，谁能把它关了？”
秦浩看了一眼铺位底下的暖气片调节阀，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锈死了，拧不了。”
“那开窗呢？”
“外面零下十几度下大雪，开窗你想冻成冰棍？”
“不开窗我要热成火锅了。”陆芸把运动背心的下摆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整个腰腹和后背，小麦色的皮肤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粘着背心的布料，“这火车是不是要把人蒸熟？”
周婉也不太好过。她把白色针织开衫的扣子全解了，两片衣襟敞开，里面的真丝吊带贴在身上，面料被汗意打湿了一点，领口以下的肌肤泛着水润的光。她拿起秦浩枕边那个掉漆的铁皮杯子扇了两下风，觉得没用，又放下了。
“这暖气片跟报仇似的。”
秦浩靠在铺位上看了一圈。三个女人都被闷热折腾得蔫蔫的，陆芸趴在铺沿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周婉歪在角落里刷手机的手指头都慢了半拍，连上铺的沈若冰都比平时多翻了两次身。
他站起来。
“你们等着。”
“去哪儿？”
“买点东西。”
秦浩拉开包厢的移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稍微凉快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是闷烘烘的暖气味混着方便面的气息。
他顺着走廊走到餐车，找到了卖零食饮料的窗口。
“有冰西瓜吗？”
窗口后面的服务员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有，保鲜柜里放着的，一整个你要？”
“要，切好了装盒，有几个切几个。”
“一个六十八，一共三个，两百零四。”
秦浩扫了码。
服务员把三盒切好的西瓜递出来，红瓤绿皮，冰冰凉凉的，水珠在透明塑料盒的内壁上凝成细密的雾。
他又多买了两瓶冰水和一包湿纸巾，拎着东西往回走。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西瓜！”陆芸从铺沿上弹起来，眼睛亮了。
秦浩把三盒西瓜摆在小桌板上，塑料盒外壁的冷凝水滴在桌面上，在闷热的空气里冒出一丝凉气。
“冰的？”周婉坐起来，伸手碰了一下盒盖，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面，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你从哪儿搞来的？”
“餐车保鲜柜。”
“火车上卖西瓜？”
“卖的什么都有，你没去过。”
秦浩揭开一盒，拿起一块递给周婉。
周婉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舌尖卷了一下，眼尾弯起来。
“甜。”
陆芸已经自己抓了一块在啃，嘴巴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
“你怎么知道买这个？”
“看你们热成那样，不买点凉的降降温？”
“小浩你真是，太会来事了。”陆芸啃完一块又拿一块，西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她的运动裤上，她也顾不上擦。
周婉吃了两口，放下自己手里的那块，重新拿起一块新的，转过身递到秦浩嘴边。
“你也吃。”
秦浩张嘴咬了一口。
周婉的手指捏着西瓜皮的边沿举在他面前，红色的瓤肉近在咫尺，她的指甲上的豆沙色甲油和西瓜的红色形成一个很好看的色差。
“够不够？”
“够了。”
“再来一口。”
她把西瓜往他嘴边又推了一寸，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
秦浩又咬了一口，牙齿擦过西瓜皮的时候差了半分就碰到她的指尖。
陆芸在旁边看着，手里的西瓜忘了往嘴里送。
她看了看周婉喂西瓜的角度和距离，又看了看秦浩咬下去时候那个自然到不像话的配合默契，嘴巴抿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一块新的西瓜，凑到秦浩另一侧。
“小浩，这块更红，你试试这块。”
秦浩嘴里还含着上一口没咽下去，左边周婉举着半块，右边陆芸又递过来一块，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凑在他面前，高度刚好都在他下巴的位置。
周婉在左侧，白色开衫敞着，真丝吊带的细肩带在衬衫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白皙的锁骨和口的起伏在面料的间隙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脖颈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像上了一层蜜。
陆芸在右侧，黑色运动背心被汗水打湿了边沿，贴在身上比平时更紧了几分，小麦色的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匀称漂亮，背心领口往下的弧度饱满挺拔，随着她伸手递西瓜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左手边是蜜糖，右手边是阳光。
秦浩咽下嘴里的西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一个一个来行吗。”
“我先递的。”周婉眉毛一挑。
“我的更甜。”陆芸不甘示弱。
“你尝过他嘴里那块了？”
“我尝过我手上这块了，这块红心的比你那块靠皮的甜三倍。”
“你这是什么逻辑。”
“卖水果的逻辑。”
两个女人隔着秦浩的脑袋对视了一秒，空气里的味比暖气片烘出来的热气还要浓三分。
秦浩掰了个和事佬的笑，左手接过周婉手里的那块，右手接过陆芸手里的那块，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
“都甜，一样甜。”
“骗人。”两个女人同时开口，同时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同时别过头去。
秦浩嚼着满嘴的西瓜，目光往上铺的方向扫了一下。
沈若冰侧卧在上铺，浅蓝色睡衣的领口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大概是热的缘故。她的脸朝着铺位内侧的墙壁，但秦浩能看到她的后颈和耳后，皮肤白得泛着微微的粉色，竖起来的发丝被汗意打湿了几缕，贴在耳后的弧线上。
“若冰，下来吃。”
上铺安静了两秒。
沈若冰翻过身来，从铺沿探出半张脸。
秦浩拿了一块最红最甜的瓤肉放进一个塑料杯里，连同一牙签一起举高了。
“这块留给你的。”
沈若冰的视线在那块西瓜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秦浩举高的那只手上，顺着手臂扫到他的脸。
她伸出手，接过了杯子。
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谢谢。”
声音很轻，但秦浩听得清清楚楚。
周婉在旁边看着这个交接动作，咬了一口西瓜，嚼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