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听说你还要被省里派下去搞什么试点?”陆星河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嗯,去下面街道搞妇女互助小组的试点。”夏七月点点头,“具体还没通知。”
“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吧。”
陆星河沉默了一下:“省城水太深,在基层扎扎实实出点成绩,比在上面虚头巴脑强。”
这话和周处长说的意思差不多,但角度不同。
夏七月点点头:“我知道。”
陆星河身子往前倾了倾:“街道那地方看着不起眼,但关系盘错节,你一个省里派下来的年轻女部,又是搞新名堂,肯定有人不服,有人想看笑话,说不定还有人使绊子。”
夏七月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的异样感又来了。
他好像总是在担心她?
“我会注意的。”她轻声说。
陆星河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这丫头什么阵仗没见过?
夏国华刘翠花那种极品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街道那点勾心斗角,估计也不在话下。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你心里有数就行,吃饭吃饭。”
两人默默吃饭。
陆星河吃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对了,夏国华提前病退了,厂里给了点钱,让他回老家了。”
夏七月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刘翠花还在里头,表现不好,减刑无望。”陆星河继续说。
“你那个弟弟夏建军在西北兵团,听说吃不了苦,偷懒耍滑,被批评了好几次,夏芳芳倒是适应得快,活拼命,还当了小组长。”
夏七月听着,心里波澜不惊。
这些人的结局,早就在她预料之中,与她已是陌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星河看着她毫无波动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是真硬。
不过也好,心硬点,才能走得更远。
吃完饭,两人走出饭店。
“什么时候走,定了告诉我一声。”陆星河说,“我送你。”
“不用……”
陆星河坚持:“送你到新地方,认认门,万一有什么事,我知道去哪儿找你。”
夏七月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目光很亮,带着坚持。
“好。”她点了点头。
陆星河笑了:“那说定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夏七月转身,朝妇联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陆星河还站在原地,双手兜,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夏七月也挥了下手,然后转身加快了脚步。
省妇联的正式通知下来得很快。
抽调原东城区妇联事夏七月同志,作为省妇联妇女工作试点联络员,派驻至清河街道,开展为期六个月的城市基层妇女互助建设试点工作。
在此期间,人事关系暂挂省妇联,工作由省妇联妇女发展部指导。
这消息把赵主任激动得不行,拉着夏七月的手反复念叨:“出息了,真出息了,咱们区妇联出了个省部!”
张大姐等人把夏七月围得水泄不通,祝贺的,羡慕的,叮嘱的,还有抓紧最后时间让帮着代购的。
这次换成了省城更紧俏的毛线、皮鞋、雪花膏……
夏七月有条不紊地交接完最后的工作,收拾好简单的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还有那张省里颁发的优秀学员奖状,被她仔细收好。
出发前,陆星河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帆布褡裢。
“走吧,送你去清河街道。”他把夏七月的行李接过去,利落地塞进褡裢,“不远,骑车半个多小时就到。”
夏七月没推辞,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清河街道离区妇联不算太远,穿过几条热闹的街,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街道办事处的牌子就挂在一栋二层红砖小楼门口。
陆星河把车停在楼下,帮夏七月拿下行李,领着她走进去。
街道办事处里有些嘈杂,几个大妈正围着个年轻办事员吵吵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煤球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我找王主任。”陆星河熟门熟路地对看报纸的老大爷说,“公安局的,之前打过招呼。”
老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朝里面喊了一嗓子:“王主任,有人找!公安的!”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眼镜的瘦男人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小陆同志来了?这位就是省里派下来的夏七月同志吧?欢迎欢迎!”
王主任很客气,但夏七月能感觉到他客气下的疏离和审视。
他简单介绍了下街道的情况,多大面积,多少居民,多少厂矿单位家属院,妇女工作的现状等。
然后就把夏七月带到二楼一间堆满杂物和旧文件的办公室。
“夏同志,条件有限,这间屋子你先收拾着用,办公用品一会儿让人给你送点来。”王主任推了推眼镜。
“省里的试点工作,我们街道一定积极配合,不过呢,咱们街道情况复杂,工作千头万绪,居民思想觉悟也参差不齐,你这互助小组的设想是好的,但具体怎么搞,还得结合实际慢慢摸索,有什么困难可以及时反映。”
话说的滴水不漏,支持配合是态度,困难问题是现实。
夏七月听懂了潜台词:省里来的菩萨我们供着,但想烧出什么香火,看你自己的本事,别给我们添乱。
“谢谢王主任,我明白了,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开展工作。”夏七月态度谦逊。
王主任点点头,又客气了两句,便借口有事忙离开了。
陆星河帮着夏七月把屋里一张破桌子擦了擦,把杂物推到墙角,勉强收拾出个能坐能写的地方。
“这王主任是个老油子。”陆星河压低声音对夏七月说,“面上客气,心里不一定怎么想,你初来乍到,别急着烧火,先摸清情况。”
“我知道。”夏七月看着积满灰尘的窗户,“万事开头难。”
陆星河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大白兔糖。”陆星河咧嘴一笑,“活累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吃一颗,甜一甜,我走了,所里还有事,你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儿。”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夏七月捏着那包糖,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声,闻着空气中陈旧的气味。
开局不太美妙。
一间杂物室,一个圆滑的领导。
夏七月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
阳光和带着尘土的空气一起涌进来。
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打扫这间属于她的简陋据地。
第一步,先得有个能待人的地方。
第二步,得让这条街上的人,知道她夏七月来了,是来什么的。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在心里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