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宫里的人说话,向来是藏三分、露三分,从不把话说透。
教宁清晏规矩的罗嬷嬷,更是深谙此道。
实际上,屈嬷嬷哪里是“伺候过”那么简单。
她是温惠皇太后的嬷嬷,当年因家中急事告假出宫,才侥幸逃过那场秘案的株连,得以存活。
也正因如此,罗嬷嬷才满心惊疑——
这般尊贵的老人,怎么会被派去教导一个刚封常在的庶女?
这份不合常理的安排,让她不敢全盘托出。
若不是看宁清晏容貌出众、家世体面,觉得她后必有前程,想提前卖个人情,罗嬷嬷连半句都不会透露。
暂且不提柳氏母女如何悔得捶顿足。
另一边,屈嬷嬷看着宁望舒,却是越看越满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孩子,和皇上有几分像,连喜好都惊人的重合。
这让屈嬷嬷打心底里熨帖,皇上总算要遇上一个可心的人了。
...
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入宫之。
眼看真要脱离侯府,宁望舒也不装了,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几乎称得上兴高采烈。
连前来接人的太监都暗暗侧目。
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入宫能这么高兴的小主。
旁人都是一步三回头,哭哭啼啼不舍家人,倒显得皇宫像什么虎狼之地。在有心之人眼里,便落了下乘。
这位宁常在倒是通透爽快。
宁望舒连一句多余的告别都没有,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脆得不像话。
完全不顾身后永宁侯、柳氏等人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
别怪她喜形于色,实在是这十六年,她过得太苦了。
这些年,只要柳氏心情不好,她就是出气筒。
小小年纪的她,毫无还手之力。
柳氏的陪嫁庄子里,上到管事、仆妇,下到扫地的杂役,甚至是看门的狗,都姓柳。
她名义上是侯府二小姐,金枝玉叶,实则活得比庄户女儿还不如。
月钱常年克扣,冬缺炭,冻得手脚生疮。夏无冰,热得彻夜难眠。
一三餐,全是粗糙得划嗓子的冷饭硬馍,连庄子上的狗吃得都比她强。
比身体折磨更可怕的,是精神摧毁。
柳氏派来的两个嬷嬷,复一给她洗脑:
她生来低人一等,是庶出的贱种,就该被嫡母、嫡姐踩在脚下。
不配拥有好东西,不配被人疼惜,不配活得出人头地。
她们不仅要磨掉她的骨气,还要毁掉她的身子。
别说读书写字,规矩礼仪了,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故意误导她。
说女孩子来了葵水,要泡在冷水里才净。
冬里,她们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骗她说冻到浑身麻木才最好,能练出好体魄。
若不是她芯子里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早就被她们活活养废、养傻,死在那个暗无天的庄子里!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逃,没想过反抗。
可她怎么逃、怎么争?
永宁侯府势大,柳氏娘家比侯府更煊赫,权倾一方。
她一个被全家厌弃的人,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蝼蚁都不如。
她的存在,本就碍眼,本就不合家族利益。
谁会替她出头?
下人们只会巴结柳氏,好捞些赏赐,指望他们倒戈?
简直是痴人说梦!
小说里,那些女主凭着几句嘴炮,就能让人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的情节,全是骗傻子的。
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所有的嘴炮都苍白无力,人家甚至都不愿意停下脚步,听你多说一句。
话语权,从来都不是靠话语挣来的,是靠背后的权力撑起来的。
没有权力,再有理的话,也没人听。
有了权力,哪怕是一句废话,也有人奉为圭臬,夜琢磨。
不过现在好了,子终于好起来了。
往后,就算要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与人争斗,也比任人宰割,要强上百倍千倍!
她一定会在这个时代好好活着!
...
御书房内,议政刚毕。
一众大臣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刚出殿门,人群不约而同围向礼部尚书林彰,个个满面堆笑,连声贺喜。
“林大人好福气啊,令嫒才貌双全,乃是此次选秀公认的第一人,必定最得圣心!”
殿内,裴衍指尖轻叩御案,听得一清二楚。
才貌双全?
那林琪的脸,蒜头鼻、倒三角眼,嘴角歪斜,丑得触目惊心。
多看一眼都让他生理性不适,恨不得挥刀斩之。
这些人,个个眼瞎心盲,竟把那般丑陋的女子夸成天人。
若不是还需要他们治国,他早就将这些睁眼说瞎话的人,拖出去斩了!
裴衍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意,抬眸看向张常喜。
“今新秀女,都已入宫安置妥当了?”
张常喜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回话:“回皇上,正是。各宫均已安置妥当。”
话音刚落,他猛地反应过来,飞快补了一句:
“......回皇上,宁常在被安置在德妃娘娘的永和宫了。”
德妃娘娘所在的永和宫,距离乾清宫倒是不远。
加上满宫上下都知道德妃娘娘是个温和热心肠的人,还曾舍身救了太后唯一的女儿,成阳公主。
这去处,也算妥帖。
只是有一点倒是让张常喜觉得奇怪。
他本以为会是淑常在宁清晏住进德妃宫里。
毕竟德妃与永宁侯夫人柳氏是同族,亲疏有别,护着嫡出的宁清晏才合情合理。
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庶出的宁常在。
裴衍眸色微深,永和宫?
距乾清宫不远。
他指尖盘弄着一个扳指。
这扳指与宁望舒那个,是一对的。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冲到永和宫,将那个思夜想的身影拥入怀中,品尝她的气息。
可他不能。
后宫诡异至极,那些女子的脸在他眼中错乱不堪,他分不假。
他怕这份明显的偏爱,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暗下毒手。
于是,只能将这份渴望,暂压在心底,不让旁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