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次清晨。
窗户缝里糊着的破报纸,被外头的冷秋风吹得“呼啦啦”直响。
东方那抹鱼肚白刚透进屋里,小河村的大公鸡就扯着嗓子开始了第一声长鸣。
土炕上,顾璟川的眼皮子猛地一颤,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反而像是在深山老林里伏击了一宿的野狼。
眼神跟刀子似的,透着一股子钻心剔骨的防备与锐利。
这是刻进他骨头里的警觉,哪怕脑袋里的记忆丢了,这身皮肉遇到生人气息的本能也丢不掉。
他下意识想翻身坐起,手往炕席上一撑,却猛地愣住了。
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紧绷又微凉的束缚感,原本那种钻骨头缝的酸胀和灼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顾璟川低头看去,粗布裤管被高高卷起,一直推到了。
膝盖上缠着一圈圈净的旧棉布条,那绳结打得板正利落,手法竟出奇的专业。
屋子里这会儿飘荡着一股子刺鼻的药油味儿。
那味道呛得很,绝不是村里赤脚医生赵老头常用的那种劣质紫药水味,反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清凉劲儿。
他视线微转,发现自己上半身光着。
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早已被人脱了下来,妥帖地叠好放在了枕头边。
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撞回了脑子里。
骨头缝里的寒气、烧得天旋地转的滚烫、梦魇里那些充满血腥味的枪林弹雨……
最后,所有混乱的画面猛地定格!
定格在黑暗中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泪痕、拼了命往他嘴里灌药的小脸上。
还有那句带着哭腔、又软又绝望的——“你想掐死媳妇儿啊!”
顾璟川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当抡了一把铁锤。
他倏地转过头,凌厉的视线扫向炕沿。
只见宋知欢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外衣都没脱,就这么委顿地趴在炕沿边上睡得正沉。
她身上胡乱裹着那床发硬的破薄被,一缕碎发汗湿在白净的脸颊上。
小嘴微张着,呼吸清浅,瞧着跟只没心眼的小猫没啥两样。
然而,真正刺痛顾璟川双眼的,是她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在那娇嫩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五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
那指痕边缘已经泛起了可怖的紫红色,在女孩白净的脖颈上显得尤为暴虐。
顾璟川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这是他昨晚在梦魇中,差点将她活活掐死的铁证!
这女人……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差点被他掐断了气管,竟然没跑?还硬撑着给他上药、包扎、守了他一夜?
他盯着那张睡颜,心里头五味杂陈。
酸涩、愧疚,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在腔里乱蹿。
“唔……”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股直勾勾的视线,趴在炕沿的宋知欢眼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轻哼。
她费劲地撑起沉重的眼皮,只觉得脖颈处像是被火钳子烫过一样,咽口唾沫都生疼。
一抬头,正对上顾璟川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
“哎呦我去!”
宋知欢吓得一哆嗦,昨晚差点断气的恐惧瞬间冲上脑门。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猛缩,后脑勺“咣当”一下撞在木柜角上,疼得她眼泪狂飙。
两只手死死捂住脖子,看向顾璟川的眼神里写满了防备。
看着她这副活脱脱像见了鬼的模样,顾璟川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原本冷硬的嗓音沙哑得发劈:“你……躲啥?”
“我躲啥?顾璟川,你还有脸问!”
宋知欢缓过劲儿来,心里的委屈和那股子憋屈劲儿一股脑冲了出来。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青紫,中气十足地开火。
“昨晚你发高烧快烧成傻子了!老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你喂药,你倒好,上来就锁喉!”
“要不是我命大,你今天睁眼瞅见的就不是大活人,是该送去后山乱葬岗的尸首了!”
顾璟川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叫骂,不仅没动怒,眼底反而划过一抹极淡的释然。
还能骂人,中气这么足,说明没伤到本。
他垂下眼,避开那双冒火的杏眼,眼神落在自己膝盖的包扎处,闷声问了一句。
“这药……哪来的?村里赵老头那儿,可弄不来这种好药。”
宋知欢心里“咯噔”一下。
这活阎王,刚从鬼门关转悠一圈回来,脑瓜子咋还这么好使!
“你管哪来的呢!能治病救命就行呗!”
宋知欢眼珠子骨碌一转,早就打好腹稿的瞎话张口就来。
“前两天去镇上,在回来的野地边,碰见个不知从哪个牛棚跑出来的老中医。”
“饿得直哆嗦,我看他可怜,就把兜里仅剩的两块钱外加两个杂面窝窝头全给他了。”
“他非塞给我一瓶祖传的跌打药酒和两包退热散,说是能起死回生!”
“昨晚看你快咽气了,我死马当活马医,全给你怼上了,谁知道还真管用!”
这借口虽然听着玄乎,但在这个年代,碰见个下放的老学究、老中医啥的,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顾璟川抬起眼皮,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宋知欢半晌。
看得宋知欢心里直发毛,后背又开始往外冒冷汗。
就在宋知欢以为他要继续盘问,准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
顾璟川却突然移开了视线。
“……对不住。”
低沉沙哑的三个字,在这间破旧的土屋里突兀地响起,砸在地上仿佛都能听见响。
宋知欢愣住了。
在原书里,这个男人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京圈冷面阎王。
除了对白月光女主偶尔露出一两分好脸色,对谁不是生予夺?现在居然跟她道歉?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波好感度要是不刷满,都对不起她昨晚差点被掐断的气管!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上下嘴唇一碰倒是挺轻巧!”
宋知欢撇撇嘴,故意拿腔拿调地哼了一声,下巴扬得高高的。
“你这条命,可是我豁出命去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我跟你讲,顾璟川,你现在欠我个天大的人情!这辈子你要是敢出半点对不起我的事,老天爷都得打个雷劈死你!”
顾璟川看着她那副得理不饶人、却又生动鲜活的模样,嘴角竟极轻地往上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一闪而过,快得宋知欢以为自己眼花了。
“嗯,记住了。”他沉声回道,语气里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宋知欢心里疯狂暗喜,稳了!
大佬这张“免死金牌”,她算是牢牢攥手里了!
“行了,你老实搁炕上躺着,那药油劲儿大,得彻底渗到骨头缝里才管用。”
她利索地爬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我去灶房弄点吃的,填填肚子。”
清晨的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宋知欢一头钻进漏风的灶房,借着拉风箱的掩饰,意识飞快潜入随身空间。
她现在这副身体本来就营养不良,昨晚又熬了个通宵,必须得吃点精细粮补补。
她在那堆如山的现代物资里挑挑拣拣。
摸出了一小袋高精白面,外加两个圆滚滚的土鸡蛋。
想了想,她又偷偷抠了一小罐纯正的小磨香油,藏在大棉袄的袖子里。
灶坑里的火升了起来,映红了宋知欢那张娇俏的脸。
她麻利地往铁锅里添了两瓢清水,水开后,将搅得细腻均匀的白面疙瘩,顺着锅沿一点点拨拉进去。
不一会儿,浓郁的面香味儿就在狭窄的灶房里炸开了。
临出锅前,她单手磕入鸡蛋,打出漂亮的蛋花。
接着撒上昨天在院墙摘的一把野葱碎,最后,重头戏来了!
宋知欢掏出袖子里的香油,毫不吝啬地滴了五六滴。
“滋溜”一声!
那股子浓郁的脂香味瞬间像长了钩子一样,顺着破窗户缝,霸道地钻进了正屋。
当宋知欢端着两碗热气腾腾、蛋花浮在洁白面疙瘩上的汤进屋时。
顾璟川正吃力地撑着炕沿,试图单腿站起来。
“坐下!腿不想要了?”宋知欢眉头一竖,像训儿子似的吼了一声。
顾璟川动作一僵,顺从地坐了回去,只是鼻翼忍不住微动了两下。
在这个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面皮包白菜馅饺子的年代。
眼前这碗香气浓郁、甚至泛着金黄色油腥味的疙瘩汤,简直像是吃的供品!
“哪来的?”顾璟川盯着那碗汤,深邃的眼里满是探究。
即便她卖了镯子有钱,可在这买啥都要票证的年头,也极难弄到这么纯正的香油和白面。
“停!打住!别问!”
宋知欢早有准备,把海碗重重磕在炕桌上,“问就是拿卖镯子的钱去黑市换的!”
“你要是嫌疑心重不想吃,那就麻溜还给我,我一个人吃两碗更香!”
说着,她作势就要去抢顾璟川面前的碗。
顾璟川眼疾手快,宽大的手掌一把护住了碗沿。
碗沿儿上还挂着几滴金黄色的油珠子,霸道地顺着鼻腔,直勾他胃里沉睡的馋虫。
“吃啊,盯着它能看饱咋地?”宋知欢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捧起自己的粗瓷海碗,呼呼吹了两口热气,豪迈地吸溜了一大口。
白面细腻爽滑,压不拉嗓子,蛋花更是暄软嫩香。
温热的汤水顺着渴的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浑身的汗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
在这家家户户天天拉嗓子吃苞米面、高粱米的年代,这口细软粮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顾璟川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
在这女人那张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他终于缓缓拿起木筷子。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吃得很克制,但疯狂滚动的喉结彻底出卖了他。
他本以为,昨晚发高烧险些把她活活掐死。
这睚眦必报的女人,肯定会趁机在饭里下耗子药毒死他,或者卷铺盖跑路。
没想到,她不仅没跑,还端来了这么一碗在这年头能让人去拼命的精细口粮。
“香吧?”宋知欢弯起那双水灵灵的杏眼,脸上满是得意。
这傲娇又鲜活的模样,褪去了原主平里的尖酸刻薄,倒真有几分踏实过子小媳妇的娇俏。
两人正吃着,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