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秦一和周大爷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条胜棋街照得透亮。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杨国强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周大爷,确认他跟得上。
“周叔叔,您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
周大爷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走。你忙你的,你是大市长,事情多。”
杨国强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七十三岁,佝偻着背,灰色旧外套,手里拄着一缠着铁丝的竹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他在想,父亲找了这个人几十年,从南京找到盐城,从盐城找到乡下,每一次都扑空。父亲临终前还在说:“小不点不想见我,我就不找了。但你们要记住,这个人救过我的命。”现在他找到了。在宁城的一条巷子里,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在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旁边。
“周叔叔,我不是大市长。我是杨明远的儿子。”他的声音有些哑,“您住在哪里?我送您。”
周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地址。城北小学后面的一条巷子,离这里不近。杨国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司机把车开过来。等车的时候,三个人站在胜棋街的路口,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三条不同长度的河流,在这里汇合。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新不旧,擦得很净。司机下来打开车门,杨国强扶着周大爷坐进去,自己坐在副驾驶。秦一犹豫了一下,说:“杨市长,我——”
“上车。”杨国强的语气不像是在邀请,像是在下命令。那种命令不是当官当出来的,是当兵的人遗传给儿子的——简短、直接、不容置疑。
秦一上了车。车子沿着胜棋街慢慢开,经过莫愁湖,经过胜棋楼,经过一排排法国梧桐。周大爷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枚奖章,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句话都不说。秦一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影,一遍一遍地打在老人的脸上,又退下去,又打上来。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城北小学后面的一条巷口停下来。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杨国强下了车,扶着周大爷走进去。秦一跟在后面。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缠,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水花溅在鞋面上,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
周大爷住在巷子尽头的一间平房里。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茬。门口放着一个烤红薯的炉子——铁皮做的,已经锈迹斑斑,烟囱口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了一辈子。炉子旁边放着半袋子红薯,有几个已经发芽了,冒出嫩绿色的芽尖。
周大爷掏出钥匙,开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门吱呀一声响了,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着一床薄薄的军被——那种老式的、草绿色的军被,边角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床旁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一个暖壶、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墙上挂着一把军号,铜的,擦得很亮,号嘴上缠着一块红布,红布已经褪成了粉色。
秦一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军号,看了很久。
杨国强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把军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叔叔,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周大爷摇了摇头:“没有。我挺好的。”
“您的身体——”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太利索。”
“那您别卖烤红薯了。我给您安排——”
“不用。”周大爷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硬到连杨国强都愣了一下,“我不要你安排什么。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杨国强看着这个老人,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勉强,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周叔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您那把军号,能不能让我拍张照片?我带回去给我妈看看。她跟我爸一辈子,没见过您的军号。”
周大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杨国强拿出手机,对着墙上那把军号拍了一张照片。他拍得很认真,调了角度,调了光线,拍了三张才满意。
“周叔叔,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你不用来看我。你忙你的。”
“我不忙。”杨国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周叔叔,您那个红薯炉子——我让人来修修。烟囱堵了,冒烟。”
周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国强已经走出了门。秦一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大爷。
“周大爷,我下周末再来。我陪您去盐城。”
周大爷愣了一下:“去盐城什么?”
“去看看您的家。看看您的儿子。您不是说了吗,家人生病致贫,才来宁城卖红薯的。我们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周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秦一,你……你不用——”
“周大爷,您帮过我。一个塑料袋,不值钱,但您给了。现在我帮您,也不值什么。您别拒绝。”
周大爷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奖章,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秦一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出巷口的时候,杨国强站在车旁边,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秦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了几个词——“周叔叔”“志愿军”“档案”“补助”。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秦一。
“秦一,谢谢你。”
“杨市长,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你刚才说,下周末陪他去盐城?”
“对。他在盐城有家人,好像是因为家人生病才来宁城卖红薯的。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杨国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盐城那边,我也有几个朋友,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秦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杨国强,宁城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下面是一行手机号码,手写的,墨水有些洇开了。
“谢谢杨市长。”
“别叫我杨市长。叫我杨哥就行。”杨国强伸出手,和秦一握了握。他的手很厚实,掌心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秦一,你是个好人。我父亲说过,这世上好人不多,遇到了要珍惜。”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又看了秦一一眼。
“下周去盐城,你带着周叔叔。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里。秦一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沿着胜棋街往回走。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在路口停下来。
一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他的背影有些熟悉——宽肩膀,腰板挺直,站姿像一棵栽在风里的松树。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了秦一。
“秦一?”
“沈警官。”
沈警官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还像是一个老父亲看到不省心的孩子又闯了祸的那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进派出所了?”
“刚出来。”秦一笑了一下,“一言难尽。”
“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不消停。”沈警官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升起,像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
“沈警官,你不是出任务了吗?黄刚说联系不上你。”
“刚回来。”沈警官吐出一口烟,脸上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一个诈骗案。跑了半个月了,线索又断了。”
“什么诈骗案?”
“针对老人的。冒充医保局工作人员,说老人的医保卡被冻结了,需要转账解冻。手法老套,但架不住骗子演技好,专门挑七八十岁的独居老人下手。这半个月,宁城已经有十一个老人被骗了,最多的一个被骗了八万块——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沈警官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叹了口气。
“今天上午,我们又接到一个报案。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在城东。骗子打电话给她,说她医保卡被盗刷了两万块,需要转三万块到‘安全账户’进行核查。老太太信了,去银行转了账。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钱已经没了。”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们查了转账记录,钱到了一个账户,然后立刻被分流到十几个二级账户,又从二级账户转到了几十个三级账户。等我们查到第三级的时候,钱已经取光了。ATM机的监控拍到了取钱的人,但戴着帽子和口罩,本认不出来。”
“取钱的人有几个?”秦一问。
“从监控来看,至少有四个。在不同的ATM机上取的,时间集中在转账后的两个小时内。”
“取款地点呢?”
“分布在宁城的三个区,东南西北都有。”
秦一沉默了一下。
“沈警官,你说这些骗子是专门针对老人的?”
“对。手法不算高明,但他们话术很厉害,专门挑独居老人下手。有些老人被吓住了,连子女都不敢告诉,自己去银行转账。银行柜员问他们转账什么,他们就说‘给亲戚’‘给朋友’,不敢说实话。”
“那你们有没有统计过,这些被骗的老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沈警官愣了一下:“共同点?”
“比如,他们都住在哪些区域?都是哪个银行的储户?接到的诈骗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秦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很具体,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出题,“这些信息,你们应该都有吧?”
“有是有。但这些东西能看出什么?”
秦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警官,你记不记得,两年前你在审讯室里问我,是怎么从废票里看出规律的?”
沈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你说你在看规律。”
“对。我在看规律。彩票的规律藏在序列号里,藏在印刷批次中。骗子的规律藏在哪里?藏在电话号码里,藏在转账账户里,藏在取款地点里。这些东西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只要样本足够多,就能找到线。”
沈警官看着他,目光里的疲惫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不是兴奋,是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
“秦一,你——你是说,你能帮我分析?”
“试试看。”秦一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周末我要陪周大爷去盐城。在这之前,我帮你看看数据。但我不是警察,我只能做数学。数据给我,我帮你跑一遍,找找规律。能不能用,你自己判断。”
沈警官沉默了三秒。
“行。你跟我回局里。”
秦一掏出手机,给黄刚发了一条短信:
“黄刚,我在宁城多待一天。沈警官这边有个案子,我帮他看看数据。明天回去。”
黄刚秒回:“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事。行,注意安全。家里我帮你说了,你妈让你别太累。”
秦一看完短信,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跟着沈警官沿着胜棋街往东走,路过莫愁湖派出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宁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市政府旁边的一栋灰色小楼里,三层楼,外墙刷着“宁城公安”四个蓝字。沈警官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很整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人民警察”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墙上挂着一张宁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沈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过去半个月十一个受害者的全部资料。包括他们的基本信息、住址、银行转账记录、接到的诈骗电话号码、骗子的银行账户信息、ATM取款的时间和地点。”
秦一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他不只是在读内容,他是在找东西——找那些看起来不重要、但连在一起就有意义的细节。
第一个受害者:张秀英,女,七十八岁,家住城东区花园路15号。被骗金额:三万两千元。诈骗电话:170****2345。转账账户:622***********1234。取款地点:城东区建设银行ATM(花园路支行),时间:3月1514:23。
第二个受害者:李德福,男,七十三岁,家住城北区胜利巷8号。被骗金额:一万八千元。诈骗电话:170****2345(同一号码)。转账账户:622***********5678。取款地点:城北区工商银行ATM(北大街支行),时间:3月1810:05。
第三个受害者:王桂兰,女,八十一岁,家住城西区红星路32号。被骗金额:五万六千元。诈骗电话:170****2345(同一号码)。转账账户:622***********9012。取款地点:城西区农业银行ATM(红星路支行),时间:3月2015:47。
秦一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数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解一道方程。沈警官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他。
“沈警官,”秦一抬起头,“这十一个受害者的住址,你在地图上标过吗?”
“标过。很分散,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都有,没有什么规律。”
“能让我看看吗?”
沈警官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红笔把那十一个地址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秦一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点。确实很分散——城东三个,城西两个,城南两个,城北四个,像是随手撒了一把红豆,到处都有。
但秦一没有只看那些红点。他在看别的东西——街道、银行、公交线路、菜市场、医院。
“沈警官,这些受害者,他们去转账的银行,离他们家有多远?”
沈警官愣了一下。“大概……一两公里吧。老人不会跑太远,都是在附近的银行办的。”
“最近的ATM取款点呢?和这些银行的位置有什么关系?”
沈警官沉默了一下,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取款地点的记录。他把取款地点一个一个地输进去,在地图上标出来。秦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蓝色的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屏幕上。
然后他看到了。
“沈警官,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城东区花园路支行,第一个受害者的转账银行。取款地点是在同一个支行的ATM机上。但第二个受害者,城北区北大街支行,转账银行和取款地点不在同一个地方——转账是在北大街支行,取款是在两公里外的另一个ATM机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取钱的人和打电话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批人。打电话的人在骗老人转账,取钱的人在另一个地方等着。钱一到账,立刻分流、取现。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团伙。”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你再看看这些取款地点——城东、城北、城西、城南。看起来分散,但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排一下——”
沈警官把取款时间输入电脑,按时间排序。屏幕上跳出来一排蓝色的点,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一个地亮起来。秦一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节奏不规则——那是他在进行分步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3月15,城东。3月18,城北。3月20,城西。3月22,城南。3月25,又是城东……”他停下来,看着屏幕,“沈警官,你看这个顺序——东、北、西、南、东。这不是随机的。他们在绕圈。”
沈警官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了。
“顺时针?”
“对。顺时针。每三天换一个方向。城东、城北、城西、城南,然后回到城东。像一个圆规,以市中心为圆心,画一个圈。”
沈警官猛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些点画了一圈。
“如果这个规律成立,那下一个取款点应该在——”
“城北。”秦一说,“今天是5月16。按他们的节奏,明天或者后天,城北区会有一个新的受害者。”
沈警官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两年前在彩票店里看到秦一刮出那张一千块彩票时的、同样的、不可思议的光。
“秦一,你确定?”
“不确定。这是数学,不是预言。我只是据已有的数据,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分布。但骗子不是机器,他们会变。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他们是老手,如果他们已经用这个方法成功了很多次,那他们不会轻易改变习惯。因为习惯是最难改的东西。对他们来说,这个顺时针的路线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沈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方,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方警官推门进来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年轻,圆脸,手里拿着一个笔录本。看到秦一坐在办公室里,他愣了一下。
“秦一?你怎么在这里?”
“来帮忙。”沈警官说,“小方,你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类似的诈骗案卷宗都调出来。不限于这半个月的,只要是针对老人的医保诈骗,全部调出来。”
“全部?那可能有几十个——”
“全部。”沈警官的语气很确定,“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
方警官看了看沈警官,又看了看秦一,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秦一坐在椅子上,继续翻看那叠材料。他翻到了第五个受害者的资料,停下来。
“沈警官,这个受害者——刘桂花,七十六岁,家住城东区——她的转账记录里有一笔备注。”
沈警官走过来,看了一眼。
“‘代缴社保费用’。骗子让她在转账的时候写这个备注,说是‘社保局的要求’。”
“对。但你看前面几个受害者,转账备注都是空的。从第五个开始,才出现了这个备注。说明骗子在改进话术——他们发现,如果让老人写‘代缴社保’,银行柜员就不会多问。”
他翻到第八个受害者,又停下来。
“这个受害者——陈德明,七十九岁,家住城南区——他的转账时间是上午九点十分。银行刚开门。前面的受害者,转账时间都在下午。”
“这说明什么?”
“说明骗子在测试不同的时间窗口。上午、下午、工作、周末——他们可能在找银行风控最松懈的时间段。”
沈警官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在做实验?”
“对。就像做实验一样。每次骗一笔钱,他们都在收集数据——哪个时间段最容易成功,哪个银行的风控最松,哪个区域的老人最容易被骗。他们在优化流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警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把诈骗当成生意做了。”
“比生意还精细。”秦一说,“生意还有良心管着,他们没有。”
方警官抱着一摞卷宗回来了。他把卷宗放在桌上,足足有二十多份。秦一翻开第一份,开始看。这次他看得更快了——他已经知道要在这个数据里找什么了。时间、地点、金额、电话号码、银行账户、取款地点——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抄了整整三页。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数字。
“沈警官,你看这个。”
他把笔记本推过去。上面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取款地点,每一行是一个受害者,每一列是一个数据维度。在最下面,他写了一行数字。
“从过去三个月的二十三个案例来看,骗子的活动轨迹是: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城东,每三天一个循环。但最近半个月,他们的节奏加快了——从三天变成了两天。可能是想赶在警方注意到之前,多捞几笔。”
沈警官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很久。
“秦一,你这些东西,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秦一说,“这只是数学。数学不能证明谁了什么,数学只能告诉你——哪里最有可能发生下一件事。剩下的,是你们警察的事。”
沈警官看着他,忽然笑了。
“秦一,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像是在做数学。”
“因为世界就是数学。”秦一说,“包括犯罪。犯罪也是一种系统,系统就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预测。这是统计学的第一课。”
方警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秦一画的那张表,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佩服。
“秦一,”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当初要是考了警察,现在可能已经是专家了。”
秦一摇了摇头。
“我不适合当警察。我只会算,不会抓。抓人要跑,我跑不动。”
方警官笑了。沈警官也笑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秦一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他在警局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沈警官,我得走了。还要赶火车回苏城。”
“等等。”沈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两年前没收的那些废票,我给你留了一部分。其他的销毁了,但这些我觉得你可能用得着。”
秦一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几张刮刮乐废票。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压平过,背面有他用圆珠笔写的数字和公式。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张废票的背面,写着一行字:“2007年8月15,宁城公安局经侦支队,结案。无违法行为。”
是沈警官的字迹。
秦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折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和那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周大爷的红布包放在一起。
“沈警官,谢谢你。”
“不用谢。你帮我分析这个案子,算是还了。”
“不一样。”秦一说,“你帮我的,比这个多。”
沈警官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烟。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和窗外的路灯混在一起,像一条灰白色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秦一,”他没有回头,“你下周去盐城,小心点。周大爷那个人,脾气倔,不想麻烦人。你太热心,他会不自在。”
“我知道。”
“他儿子——周大爷的儿子,听说身体不太好。你去看看,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勉强。周大爷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你硬帮他,他心里难受。”
秦一沉默了一下。
“沈警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警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盐城人。周大爷的事情,我早就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他来了宁城,更不知道他在卖烤红薯。”他顿了顿,“今天在胜棋街路口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在找他。”
秦一没有说话。
“秦一,”沈警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一样的——你太认真了。对数字认真,对人也认真。认真的人,活得累,但活得值。”
他伸出手,和秦一握了握。
“去吧。下周去盐城,有事打电话。”
秦一走出公安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宁城的天空还是那样,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灯在云层下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城市困住的星。
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从彩票店里走出来,口袋里装着一千块钱,手里攥着一张刮刮乐废票,站在路边,对自己说:“还差得远。”
现在他站在公安局门口,口袋里没有钱,但背包里有一张沈警官留了两年废票、一个周大爷的红布包、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加在一起,比两千万还重。
他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走到胜棋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小楼还亮着灯,沈警官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夜空中切出一个方形的光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黄刚打来的。
“秦一,你上火车了吗?”
“还没。刚出公安局,在去火车站的路上。”
“你这个人,真的一天都不闲着。明天的课能上吗?”
“能。明天早上第一节课,高一五班的,指数函数。我都备好了。”
“你昨晚没睡吧?”
“睡了。在火车上眯了一会儿。”
“火车上眯一会儿也算?”黄刚的声音有些无奈,“你当自己是铁人啊?又是找周大爷,又是打赵强,又是进派出所,又是帮沈警官分析案子——你这一天了别人一个月的事。”
秦一笑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个屁。你赶紧回来,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完课,周末我陪你吃饭。老苏州饭店,我请。”
“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你请就你请。反正你得好好吃一顿。你看看你,又瘦了。”
秦一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一些。腮帮子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一点,摸上去硌手。
“行。周末老苏州,我请。”
“这还差不多。对了,你下周真要去盐城?”
“真去。周大爷的儿子在那边,身体不好,我去看看。”
“那我陪你去。反正周末没事。”
“你不用值班?”
“调班。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盐城那边你又不熟。”
秦一沉默了一下。
“好。一起去。”
“行。那你赶紧上火车,别耽误了。到了苏城给我发个短信。”
“好。”
秦一挂了电话,加快脚步往火车站走。路过莫愁湖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湖面。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远处的胜棋楼亮着灯,倒映在湖水里,和天上的月亮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影子。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看着里面的照片和奖章。照片上,那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军号,眼睛很亮。月光照在照片上,照在那张泛黄的相纸上,照在那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年轻人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沈警官说的话:“认真的人,活得累,但活得值。”
他把红布包重新包好,放回背包里,转身走进了火车站。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光的河。秦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数字又开始在眼前跳动——诈骗电话的号码、银行账户、取款时间、经纬度坐标——它们像一条条河流,在他的意识里交汇、分流、再交汇。他看到了那条线。不是彩票的序列号,不是的K线图,是另一种线——隐藏在犯罪数据之下的、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线。
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秦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火车驶过一片农田,远处有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另一片天空。他掏出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宁城医保诈骗案。23个样本。规律:顺时针,每2-3天一个循环,取款点分布在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四个象限。预测:下一个取款点在城北,时间在5月17或18。”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火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咣当、咣当、咣当——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这条永不停歇的路。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