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来的第一个晚上,就了件大事。
那天夜里,林王氏终于把所有的事情理了一遍,困得不行,倒头就睡了。平安被秋菊安排在正房外面的廊下,铺了件旧棉袄当窝。
半夜三更,林王氏正做着"自己在海边躺椅上喝椰汁"的美梦,突然被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吵醒了。
不是人的声音,是狗的。
平安在叫,但不是普通的叫——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持续的低沉呜咽,像是警告,又像是恐惧。
林王氏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
她从上辈子城中村的生活经验中学到了一件事——狗在半夜发出这种声音,只有一个原因:附近有它觉得危险的东西。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摸到窗户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后院的方向摸过来,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正常走,而是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怕发出声音。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蒙着布,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方向——正是正房。
林王氏的脑子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她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已经不在廊下了。旧棉袄还在,但狗不见了。
心里一紧。
然后她看到——平安正趴在正房门前的台阶上,整个身体压得很低,四肢紧紧贴着地面,像一块灰色的石头。它在发抖,但没有叫出声,只是从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
它在守门。
一只被虐待过、断了腿、瘦得皮包骨的丑狗,在守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主人"的门。
林王氏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抓起手边的铜剪刀,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了。五步、四步、三步——
平安突然动了。
它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从台阶上弹射出去——三条好腿加一条瘸腿,速度竟然快得惊人——直接扑向那个人影的小腿,一口咬了下去。
“啊——!”
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下意识地甩腿。平安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又爬起来扑了上去,这次咬的是另一条腿。
“滚开!畜生!”
那人大怒,手里的东西挥了下去——是一短棍。短棍砸在平安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平安呜咽了一声,但牙没有松。
林王氏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拉开了门。
“来人!有刺客!”
她的嗓门——上辈子在城中村练出来的、能够穿透三层楼板叫楼下卖早餐的大叔起来开门的嗓门——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整个侯府前前后后的护卫和下人被这一嗓子喊醒了大半。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个黑衣人见势不妙,狠狠踹了平安一脚,转身就跑。但平安咬着他的裤腿死不松口,硬生生把他拖慢了两秒——这两秒,足够赶来的护卫堵住他的去路。
最后,黑衣人翻墙的时候被护卫射了一箭,射中了肩膀,从墙头摔了下去。护卫追出去,在巷子里把他抓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林王氏站在门口,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心脏跳得像打鼓。但她的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关起来,明天审。”
然后她低头看平安。
平安趴在地上,背上的毛被短棍砸掉了一块,渗出了血。但它看到林王氏低头,竟然挣扎着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汪。"声音比白天还哑,但尾巴摇得很努力。
林王氏蹲下来,伸出手。平安把脑袋凑过来搭在她手心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我得不错吧?”
林王氏的鼻子一酸。
她上辈子在公司加班到猝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关心过她。她倒在工位上,同事以为她"睡着了",直到十五分钟后才发现不对劲。送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二十六岁,一个人死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身边只有一台黑屏的电脑和一份没改完的PPT。
没有人替她挡过任何一次伤害。
现在,一只丑得像抹布一样的瘸腿狗,用自己不到三十斤的身体,替她挡了一棍子。
"你这个笨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带着笑,“你才来一天,你认识我吗你就替我挡?”
“汪。”
“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被打死?”
“汪汪。”
“你是不是傻?”
“汪。”
林王氏把它的脑袋抱进怀里,小心避开它背上的伤口。平安的身体很瘦,抱起来全是骨头,但很温暖。它没有挣扎,反而把鼻子埋进林王氏的袖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菊跑过来,看到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老祖宗……您这是……”
"去把薛大夫叫起来。"林王氏抬起头,眼圈微红但语气坚定,“告诉他,他的病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半。”
“一个半?”
“我儿子算一个,我这条狗算半个。反正他收了我一千五百两,多看一条狗不过分吧?”
秋菊嘴角抽了抽:“老祖宗,薛大夫看的是骨科,狗的骨头跟人的……”
"你不去是吧?"林王氏看了她一眼,“那你替狗上药?”
“我去我去我去!”
十分钟后,薛大夫被从热被窝里挖出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气地出现在正房。
“老太君,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丑时!丑时啊!我每天必须睡够六个时辰,少一个时辰我的手就会抖,手抖了接骨就不准——”
"你儿子被打了,你也不睡觉。"林王氏指了指地上的平安。
薛大夫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检查了平安的伤口。背上是一大片淤青和皮外伤,不算太严重。左后腿的旧伤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有些裂开的迹象。
薛大夫检查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狗的左后腿,跟大少爷的伤差不多。"他说,“都是被外力打断之后错位愈合的。”
“我知道。”
"你知道?"薛大夫抬头看她,“你选这只狗,是因为这个?”
林王氏没有回答。
她不是因为这个才留下的平安。但不可否认,当她看到平安的左后腿和林修远的左后腿几乎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弯曲角度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要做的事情是对的。
"上药吧。"她说,“别废话了。”
薛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纱布,动作利落地给平安处理了伤口。他的手法很轻,跟给林修远接骨时候的脆利落完全不同——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
平安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薛大夫,又看看林王氏,尾巴偶尔摇一下。
处理完伤口之后,薛大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这狗,养着吧。”
“我本来就打算养着。”
"不是那个意思。"薛大夫看着她,“我的意思是——这种狗,别看它丑,但它有灵性。它今晚能替你挡一刀,以后还能替你挡更多的。有些时候,狗比人靠谱。”
说完,他拄着拐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羊汤里加个羊骨头,这狗也缺钙。”
林王氏:“……你连狗的伙食都要管?”
"我管的是我的患者的营养状况。"薛大夫理直气壮,“大少爷吃得好,恢复得快,我也能早点结束这五百两的辛苦费。这狗跟大少爷一个病,同理。”
林王氏看着他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想:这老头,嘴上不好听,心倒是挺好的。
就跟那只丑狗一样——长得不好看,但心是好的。
这侯府里,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心好的,她还没见着几个。
第二天早上,林王氏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正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赵婆子整理的失窃清单、昨晚抓到的黑衣人的口供、以及顺天府差官送来的备案文书。
黑衣人的口供很脆——他被柳氏花五十两银子雇来的,任务是在老太君的汤药里加一种叫"断肠草"的东西。他说他本来不想,但柳氏威胁他,如果他不,就把他以前偷东西的事报官。
"断肠草。“林王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古代人的取名真是简单粗暴。毒药就叫断肠草,那刀伤药是不是叫"砍人不疼散”?
不过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氏在被关在柴房的情况下,还能联络外面的人来下毒。这说明她在侯府外面还有人脉,而且不止一个。
"老祖宗。"秋菊端着早膳进来,后面还跟着端狗饭的小丫鬟,“早膳好了。”
林王氏看了一眼桌子——白粥、小菜、一碟枣泥糕。
然后她看了一眼旁边狗的饭——一大盆羊汤泡饭,上面还卧着两羊骨头。
她沉默了三秒钟。
“秋菊。”
“老祖宗?”
“我的羊汤呢?”
“啊?薛大夫说羊汤是给他……”
“我知道是给薛大夫的。但我的呢?我也是病人,我也需要补。”
秋菊一脸为难:“老祖宗,您昨晚不是说’省着点花’吗?”
"省着点花不代表我不喝羊汤!"林王氏拍了一下桌子,“去!给我也来一碗!要浓的!放葱花!”
“可是薛大夫说羊汤不能放葱花……”
“那是他的羊汤不能放葱花!我的羊汤我想放什么放什么!”
秋菊抱着碗跑了,临走前看了廊下正在啃骨头的平安一眼,心想:这只狗来了之后,老祖宗好像……变了?
变得更像个人了。
不是老太君那种高高在上的"人",而是会跟狗争羊汤、会翻白眼、会说"我他妈的"的那种人。
怎么说呢——挺真实的。
而此刻的林王氏,端着热腾腾的羊汤,一边吹一边喝,旁边趴着一只啃骨头的丑狗,远处传来薛大夫"谁放的葱花?!我闻到了!"的怒吼声。
窗外阳光正好。
她突然觉得,这蛋的古代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有羊汤喝。有丑狗撸。有坏蛋可以收拾。
比上辈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