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1:15  |  所属小说:山海经打工人

第二天早上,陈闲先去了相柳那里。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有节奏的、类似议会表决的声音:

“赞成‘游戏时间每不超过现实时间四小时’提案的,请示意!”这是头一号严肃的声音。

“我赞成!” “附议!” 几个声音响起。

“反对的?”

“我反对!四个小时够什么?一个大型副本都打不完!”头二号暴躁地抗议。

“弃权的?”

“……”一片沉默。

“好,提案通过,四票赞成,一票反对,四票弃权。据《九识内部议事暂行规则》第七条,简单多数通过,即刻生效。头二,你的游戏时间从今起受限,请自觉遵守,否则将启动流量限制程序。”

“你们这是暴政!我要申诉!申诉!”头二号的怒吼。

“申诉需在下次例会提出,并需至少两个头联署。本次会议议程结束,散会。”头一号一板一眼。

陈闲在门外听得好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头一号,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陈协调员,您来了。正好,第一届九识内部例会刚结束,通过了三项基本议事规则和一项资源分配方案。虽然仍有分歧,但至少…能开会了。”它侧身让陈闲进去。

生态缸里的相柳虚影比昨天稳定了许多,九条脖颈虽然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摆动,但不再胡乱纠缠。九个头颅看向陈闲,表情各异,但敌意大减。头二号还在生闷气,别过头去。头三号(倨傲的那个)则对陈闲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他带来的“秩序”。头五号(喜欢看鱼的)甚至对陈闲眨了眨眼。

“看来初步运作有效。”陈闲看了看白板上用触手(?)写下的歪歪扭扭的会议纪要,“关于网络升级的申请,我已经提交了。另外,关于替代性‘精神食粮’的建议,我有个初步想法。”

“哦?”几个头来了兴趣。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多人协作创意’?”陈闲解释道,“比如,九个头共同完成一项需要多线程协作的任务,但目标不是消耗,而是创造。我查了一下,有些大型多人在线游戏里有团队副本,需要高度配合;还有些开源软件,需要多人协同编程;甚至,可以试试一起写一部小说,或者完成一幅数字画作。将你们的多意识优势,从争夺资源转向协同产出,或许能带来不同的满足感,也能锻炼‘内部协调’能力。”

九个头颅面面相觑,这个概念对它们来说有点新鲜。争夺、吞噬是本能,协作、创造…听起来很麻烦,但似乎…有点意思?

“我们可以…试试那个团队副本。”头二号虽然还在赌气,但对游戏相关提议无法抗拒。

“或许可以共同研究某个古代阵法或符文体系,分头解析,再汇总。”头三号提出学术性建议。

“我想画海底世界……”头五号小声说。

“慢慢来,可以先从简单的协作任务开始。”陈闲趁热打铁,“我待会儿发你们几个适合的协作平台和入门教程。关键是建立有效的沟通机制和任务分配流程。这本身也是对你们‘议会’执政能力的实践。”

他又帮它们重新设置了路由器的QoS,确保游戏和关键数据流的优先级,并教了头一号(议长)如何查看实时流量和设置临时限制。忙活了近一个小时,相柳本体的灵力场基本平稳,与外界水脉的交互也恢复正常。碧波苑物业那边,楚清棠已经协调处理,异常水情没有再发生。

离开相柳的“网络信息与精神协调科”,陈闲又联系了陶铁,约在“山海退休办”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茶楼见面。

陶铁很快赶来,换了身净衣服,但眉宇间还是有些疲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陈协调员!”他坐下,将保温桶推过来,“这是我昨晚按那本旧谱子试做的‘古法胭脂鹅脯’,您给尝尝,也顺便…当个见证,我好写进展报告。”他有些不好意思,“补助申请的材料我按您发的清单准备了,您给看看对不对。”

陈闲先打开保温桶,一股混合着果木烟熏和醇厚肉香的气息飘出,鹅脯色泽红亮如胭脂,切片均匀,入口酥烂,咸中带甜,隐隐有梅子和香料的复合味道,确实非同一般。更让陈闲注意的是,这鹅脯的“气”很足,不是灵力那种,而是一种扎实、温厚的“满足感”,仿佛能暂时抚平躁动。

“好吃。火候、调味都很见功夫。”陈闲真心赞道,“这菜,有门道。感觉…很‘实在’。”

陶铁眼睛亮了,搓着手:“是吧?我也觉得!做的时候特别专注,就想着怎么把这老方子复原好,怎么让味道更熨帖。做完之后,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饿’感,好像…好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就一点点,但感觉不一样!”

“这就是‘创造’的满足,替代了部分‘吞噬’的冲动。”陈闲点头,接过陶铁递来的厚厚一叠申请材料,仔细翻看。身份证、户口本(特制的,有隐秘防伪标记)、收入证明、陶小咩的“特殊幼儿园”录取通知及费用清单、购买“微灵气食材”的票据…林林总总,很齐全,也透着生活的艰辛。

“材料没问题,我会尽快提交给楚督导加急处理。古菜谱那边,我也联系了‘非遗保护办公室’,他们对你复原的‘胭脂鹅脯’很感兴趣,愿意聘请你为短期顾问,参与‘本地传统宴席复原研究’,有一些津贴,也能提供部分研究用的稀有食材渠道。”陈闲将一份盖了公章的邀请函递给陶铁。

陶铁接过,手有些抖,眼圈微微发红。“谢谢…太谢谢了!陈协调员,楚督导,还有单位…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小咩下个月的营养费有着落了!”他用力抹了把脸,憨厚的笑容里满是感激。

“这是政策,也是你应得的。”陈闲拍拍他肩膀,“不过陶哥,有件事得提醒你。最近天时有些特殊,你感觉到的‘饿’和做菜时的‘专注’,可能都跟这个有关。在做菜,尤其是复原这些老菜式时,尽量保持心平气和,不要被菜谱里可能携带的旧时意念或者当前燥热的‘地气’影响。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比如特别想往菜里加某些‘火’大的东西,或者情绪莫名亢奋,立刻停下来,联系我。”

陶铁神色一肃,重重点头:“我记住了。为了小咩,我也得稳稳的。”

处理完这两桩“常”,陈闲回到办公室,将相柳的议会进展和陶铁的材料整理成简短汇报发了出去。看看时间,已近中午。他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开始为下午的系统性推演做准备。他将几天来所有的线索、报告、地图、笔记复印件在脑中反复梳理,试图找出更深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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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楚清棠办公室。

这次人更少,只有楚清棠、陈闲、王小明和于守拙。赵刚还在外执行搜寻周明远的任务,暂时未归。

办公室的白板被推了过来,上面已经贴满了各种资料。楚清棠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电子笔。

“开始吧。于科员,先汇总外勤对老刘及其孙子的回访结果。”

于守拙翻开笔记本:“是。外勤组以‘社区健康回访’名义接触。老刘,刘建国,六十二岁,烤红薯摊主。其孙刘小斌,十岁,腿骨骨折。正月十五当晚,刘建国收摊后,带着孙子在楼下放了挂小鞭炮,然后按照老家习惯,在阳台朝西(老河滩方向)念叨了几句‘孙子早点好,来年顺利’。愿望很朴素,情绪比较强烈。刘小斌当晚因腿疼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确实隐约‘感觉’有个红色的小影子在床边,还碰了碰他的石膏,随后疼痛减轻,沉沉睡去。次发现恢复异常。刘建国认为是‘祖宗’或‘土地公公显灵’,于正月十六早上去老城墙土地庙遗址磕了头,并依照模糊记忆,剪了个极简陋的红色纸马烧了。他并不清楚‘祭马禳火’的具体仪式,只是听已故长辈提过‘不顺的时候,剪个红马烧了送走晦气’。”

楚清棠在白板上“老刘/刘小斌”的标签旁写下:“强烈祈愿(康复)+模糊民俗记忆(红马)+ 特定方向(西/老河滩)→ 触发‘小红马’意念微弱反馈(治疗)”。她看向陈闲:“与你的推测吻合。愿力提供能量,模糊的民俗认知和仪式行为(即使是残缺的)提供了‘接口’或‘指向’,激活了沉积的‘小红马’意念,产生了针对性的微弱灵应。关键是‘接口’。”

她又转向王小明:“数据分析进展?”

王小明顶着黑眼圈,但精神亢奋:“有重大发现!我对那个异常谐波进行了更精细的溯源分析,发现它并非完全独立存在,其波动模式,与大约…三十七年前,本地一次未记录在案的、小范围的‘群体性癔症’事件的部分描述,存在某种程度的频率耦合!”

“群体性癔症?”陈闲问。

“嗯,当时档案不全,只隐约提到,城西几个相邻村落的儿童,在某个夏夜后,集体做噩梦,梦见‘红影子追’,伴有低热、惊悸。后来不了了之,归因为‘时气’或‘迷信’。我调阅了当年的气象和地质资料,那一年,恰好也是丙午年!”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三十七年前,也是丙午年,发生过与“红影子”(小红马?)相关的群体性异常!只是那时灵气监测网络不完善,被当作普通癔症处理了。

“周期性的丙午年,周期性的异常…”于守拙喃喃道,飞快记录。

“不仅如此,”王小明切换电脑画面,调出一张复杂的三维能量场模拟图,“我尝试将‘祭马禳火’习俗的地理分布、古河道水脉、丙午年特殊天象(火旺)、历年愿力监测数据,以及这次收集到的‘小红马’意念谐波特征,输入一个改良后的‘地灵-集体意念交互模型’。模拟结果显示,在本市,特别是西区老河滩、古河道沿线、历史信仰点密集区域,存在一个不稳定的、沉睡的‘意念场’。其主要构成,就是历年‘祭马’仪式遗留的集体意念沉积,核心意象是‘小红马’,属性偏向于‘禳灾’、‘安抚’、‘交通’(保路途平安)。在非丙午年,这个场基本静止。但每逢丙午火旺之年,天地间的‘火’气会像火柴一样,擦亮这个场,使其活性增强,更容易与生灵(尤其是情绪强烈、信仰相关或本身敏感者)的愿力、意念产生交互。交互的后果不可控,可能带来微小的吉兆(如刘小斌的快速恢复),也可能引发躁动、噩梦甚至…更严重的集体性精神扰动,就像三十七年前那样。”

“水脉的作用?”楚清棠追问。

“在这个模型里,水脉,特别是那些古河道、暗河,扮演了‘通道’和‘缓冲’的角色。‘火’气激活意念场,但过犹不及,可能导致意念场过热、失控。水脉的‘润下’特性,可以部分中和、疏导过盛的‘火’。但前提是水脉本身稳定。如果水脉也出现问题,比如被相柳那样的存在无意扰,或者因其他原因变得不稳定,那么这种‘水火既济’的平衡就可能被打破,导致‘火燥’无法有效疏导,意念场更加躁动,甚至可能反过来冲击水脉,形成恶性循环。预言中的‘火燥马奔,暗河水涌’,很可能就是描述这种失衡状态。”

“所以,相柳之前的水系异常,可能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整个系统失衡的一个早期信号?”陈闲明白了。

“可能性很大。”王小明点头,“相柳是强大的水属存在,他的不稳,如同在原本就敏感的水脉系统上又加了一个扰源,加剧了整体环境的脆弱性。”

楚清棠沉默片刻,在“丙午马年”和“火燥马奔,暗河水涌”之间画了粗重的连线。“那么,当前的核心问题是:第一,这个周期性被激活的‘小红马’意念场,其活跃度目前到了哪个阶段?是仅能产生微弱个体灵应的初期,还是已经接近可能引发群体性影响的临界点?第二,除了刘小斌的个案,是否已经存在其他未被发现的交互案例?第三,如何稳定或疏导这个意念场,避免其失控?常规的‘祭马禳火’仪式或许曾是古人的应对之道,但其具体仪轨、所需‘代价’、真实效果如何,我们已不完全知晓。周明远的调查,或许能补全部分拼图。”

就在这时,楚清棠的工作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赵刚发来的加密信息。她迅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

“赵刚那边有消息了。”她抬起头,目光沉静,“他们在西河滩下游一个叫‘芦苇荡’的废弃渔村,找到了周明远的临时落脚点——一间废弃的看鱼棚。里面有他的行李、调查设备和大量资料,但人不在。现场有挣扎痕迹,少量血迹(已采样送检),以及…残留的、非人类的爪印和鳞片痕迹,初步判断属于某种两栖或水生类非人生物。周明远很可能被卷入了非人事件,生死不明。赵刚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并尝试追踪痕迹。”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一个普通人研究者,在调查古老习俗的过程中,可能遭遇了活跃的非人存在。

“爪印和鳞片…水生类…”陈闲想起那预言,“暗河水涌”。难道不仅仅是意念场,连水中的某些存在也开始异动了?

“另外,”楚清棠继续道,声音更冷,“在周明远的资料中,赵刚发现了一份他未来得及发出的、写给民俗学会的简报草稿,其中提到,他在走访中听到一个更古老的传闻:真正的‘祭马禳火’核心,并非简单的焚烧纸马,而是需要一件‘古祭器’作为仪式的‘心’,才能有效疏导‘火瘟’,安抚‘马灵’。而那件祭器,据传说,在很久以前,被沉入了西河滩某段最深处的暗河河道,以‘镇水安地’。周明远怀疑,那可能与老河滩一带偶尔发生的、原因不明的‘水沸’现象有关。”

“古祭器…沉入暗河…”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串联成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链条。

丙午火旺,激活古老“小红马”意念场,意念场躁动影响水脉平衡,水脉不稳可能唤醒或激怒水中的某些存在(袭击周明远的?),同时也可能影响到那件沉在暗河中的、可能与仪式相关的“古祭器”。而“祭马禳火”的真正仪式,或许需要那件祭器才能完成。周明远在寻找它,而某些存在,可能不想被找到,或者…也想得到它?

“立刻提升事件等级。”楚清棠果断下令,“王小明,全力建模推演,如果那件‘古祭器’被扰动或取出,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于守拙,调阅所有关于西河滩地区历史水文、非人生物记录、以及‘祭器’、‘镇物’相关档案。陈闲,你协助整理周明远已发现的、所有与祭器可能位置相关的线索。同时,通知陶铁、相柳等所有重点监控对象,近期减少外出,保持通讯畅通,有异常立即报告。赵刚那边,增派人手,扩大搜索,首要目标是找到周明远,确保其安全,其次才是调查。另外,以办公室名义,向西河滩周边村落发布‘地质灾害预警’,建议村民近期避免靠近老河滩及废弃水域,尤其是夜晚。”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陈闲能感觉到,事态正在升级。“山海退休办”这台平里处理家长里短的机器,开始显露出它应对危机的一面。

“还有,”楚清棠看向陈闲,目光深邃,“准备一下,如果外勤找到周明远或确定祭器位置,我们可能需要前往现场。你的‘协调’能力,在接触这类古老意念或与可能存在敌意的非人生物交涉时,或许用得上。当然,是在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下午的推演到此为止,大家分头行动。”

王小明和于守朽立刻投入工作。陈闲也回到自己桌前,开始梳理周明远笔记和地图中所有可能指向“古祭器”位置的蛛丝马迹。他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责任感和探究欲的兴奋。丙午马年的“闲”,果然是一点也缺不得。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正好。但陈闲知道,在西边那片夕阳下的芦苇荡和幽深的暗河里,一场由古老预言、躁动意念、失踪研究员和神秘祭器共同交织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型。

而他,这个“五行缺闲”的新人协调员,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楚清棠说得对,有些老东西,醒了未必是好事。但现在,他们必须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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