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转移是在凌晨开始的。

天还没亮，雪又下起来了。二十几个人，能自己走的不到十个，剩下的都要抬。担架是用树枝和被单临时做的，抬起来吱呀作响。

沈清晏躺在第一副担架上。盘尼西林起了作用，烧退了，但人还很虚弱。周遥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摸摸他额头，确认温度。

“我没事。”沈清晏说，“你顾好自己。”

“我没事。”周遥学他说话。

沈清晏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队伍在雪地里艰难前进。老王和赵铁柱打头，周遥断后。伤员们很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走到中午，雪更大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山路被雪覆盖，一脚深一脚浅。抬担架的人轮换了三次，每个人都累得直喘气。

“休息一会儿。”赵铁柱下令。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崖下停下。周遥检查伤员——老张的腿肿得更厉害了，林医生在重新包扎。沈清晏想坐起来，被周遥按回去。

“别动。”

“我得看看地图。”沈清晏说。

“我看过了。”周遥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开，“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黑风岭。但问题是——”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要过鬼子的封锁线。平时就有一个小队，现在肯定加强了。”

“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一天。”周遥说，“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了。”

沈清晏沉默。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说：“必须过。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怎么过？”

“老办法。”沈清晏说，“声东击西。派小股部队吸引火力，大部队趁机冲过去。”

“谁去吸引火力？”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送死的任务。去了，就可能回不来。

“我去。”老王突然说。

“不行。”赵铁柱说，“你昨天刚跑了几十里，腿还没缓过来。”

“那我去。”另一个战士说。

“我去吧。”周遥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我懂语，能模仿鬼子军官。”周遥说，“我可以假装成鬼子巡逻队，把封锁线的人引开。你们趁机冲过去，在预定地点汇合。”

“太危险！”沈清晏抓住他的手腕，“万一被识破——”

“不会被识破。”周遥说，“我练过。沈老师，你教过我，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他们肯定想不到，会有人假扮鬼子军官去骗他们。”

沈清晏还想说什么，但赵铁柱点头了：“可行。但需要配合。”

计划很快定下：周遥带两个人，穿上之前缴获的鬼子军装，假装成巡逻队。其他人埋伏在附近，等封锁线的鬼子被引开，就冲过去。

“记住，”沈清晏看着周遥，“不要硬拼。把敌人引开就撤，我们在老地方等你。”

“知道。”周遥说。

出发前，沈清晏把周遥叫到一边。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平安”弹壳，又拿出来“归”弹壳，把两枚放在一起，递给周遥。

“都给你。”他说。

“那你呢？”

“我等你回来。”沈清晏看着他，“你回来了，我就‘归’了。”

周遥鼻子一酸。他接过弹壳，握在手心。

“沈老师，”他说，“我一定会回来。”

“嗯。”

“你也要好好的。”

“嗯。”

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但一切都在眼神里了。

二

周遥穿上鬼子军装的那一刻，浑身不自在。衣服上有血腥味和汗味，不知道原来的主人是死是活。钢盔很重，压得头疼。

“像不像？”他问老王。

老王打量他，点头：“像。就是太秀气了，不像鬼子，像唱戏的。”

“……”周遥无语。

另外两个战士也换好了衣服。三人检查装备：、手榴弹、对讲机（虽然不能用，但能装样子）。

“出发。”

他们摸到封锁线附近。那里有个简易岗哨，四个鬼子，一挺机枪。周遥深呼吸，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用语喊：“喂！那边的！”

四个鬼子一愣，看向他。

“你们是哪个小队的？”周遥走过去，语气很不客气，“为什么在这里偷懒？”

一个军曹站起来，敬礼：“报告中尉！我们在执勤！”

“执勤？”周遥冷笑，“我刚从那边过来，看见有八路在活动。你们倒好，在这儿烤火？”

“八路？”军曹脸色一变，“在哪儿？”

“东南方向，大概两里。”周遥说，“人数不少，可能有二三十。你们马上跟我去追，快！”

四个鬼子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还愣着什么！”周遥提高声音，“要是让八路跑了，你们全得上军事法庭！”

“是！”军曹不敢再犹豫，立刻带人跟上。

周遥心里一松——上钩了。他带着四个鬼子往东南方向走，离封锁线越来越远。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突然停下。

“等等。”他说，“我好像听见声音。”

四个鬼子立刻举枪戒备。周遥趁机给身后的两个战士使眼色——动手。

两个战士突然发难，用匕首解决了两个鬼子。周遥拔出，对准军曹：“不许动！”

军曹瞪大眼睛：“你、你是——”

枪响了。军曹倒地。剩下的一个鬼子想跑，被周遥追上，一枪毙命。

战斗结束，只用了十秒。

“快走！”周遥说。

三人往预定方向跑。身后传来枪声——是赵铁柱他们开始冲封锁线了。但很快，更多的枪声响起，是其他方向的鬼子增援来了。

“糟了，”一个战士说，“咱们被包围了！”

“分开跑！”周遥说，“我往东，你们往西，在老地方汇合！”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这是命令！”周遥吼道，“走！”

两个战士咬牙，转身往西跑。周遥往东跑，一边跑一边开枪，吸引追兵。

在耳边呼啸。他钻进一片树林，借着树木掩护，拼命往前跑。但追兵太多了，至少有十几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被到一处悬崖边。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峡谷，上面是追兵。无路可走了。

周遥靠在岩石上，喘着粗气。他摸出那两枚弹壳，握在手心。

“沈老师，”他轻声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追兵越来越近。语喊声清晰可闻：“抓活的！赏金一千大洋！”

周遥笑了。他举起，对准自己的太阳——

突然，悬崖下面传来喊声：“周遥！跳下来！”

是沈清晏的声音。

周遥愣住。他探头往下看——悬崖半腰有个平台，沈清晏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他身上的绷带渗着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跳！我接住你！”

“你疯了！”周遥喊，“你的伤——”

“跳！”

追兵已经到了悬崖边。周遥一咬牙，纵身跳下。

自由落体。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看见沈清晏张开手臂，看见那个男人眼里的决绝，看见——

他摔进沈清晏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摔倒，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周遥爬起来，检查沈清晏：“你怎么样？伤没事吧？”

“没事。”沈清晏咳嗽着，嘴角渗出血，“快走，这里不安全。”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该——”

“我不放心。”沈清晏打断他，“所以让赵铁柱带大部队先走，我回来找你。”

“你……”周遥眼眶红了，“你这个傻子！”

“彼此彼此。”沈清晏笑了，很虚弱，但很真实。

两人互相搀扶着，钻进悬崖下的一个山洞。外面，鬼子的搜索还在继续，但暂时找不到这里。

三

山洞很小，只能容两三个人。沈清晏靠坐在洞壁上，呼吸粗重。周遥检查他的伤口——果然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

“你别动，我给你重新包扎。”周遥说。

“药……”

“有。”周遥从怀里掏出盘尼西林，给他打了一针，又换了新纱布。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外面风雪呼啸，山洞里却出奇的安静。

沈清晏睡了。他太累了，伤势加上奔波，让他睡得很沉。周遥守着他，看着他的睡脸。

突然，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份地图——是之前沈清晏给他的作战地图，已经皱巴巴了。

他翻到背面。地图背面是空白的，可以写字。

周遥拿起炭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沈清晏。

写一个。

沈清晏。

再写一个。

沈清晏周遥。

写一个带心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也许是因为刚才跳崖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全是他。也许是因为现在看着他沉睡，心里有太多话说不出口。

他写满了一整面。密密麻麻，全是沈清晏的名字，有的带心，有的不带。中间还画了几个笑脸，几个星星，一个月亮。

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笑了，又哭了。

“沈老师，”他对着沉睡的人轻声说，“我喜欢你。”

“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等仗打完了，咱们开工厂，印书，去海边看星星。然后……然后就在一起，好不好？”

沈清晏在睡梦中动了动，没醒。

周遥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他想，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把这个给沈清晏看。如果他不接受……那就算了。至少，他说过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周遥立刻拔枪，对准洞口。

“是我。”是老王的声音。

周遥松口气。老王钻进来，看见沈清晏，吓了一跳：“副连怎么在这儿？他伤这么重——”

“说来话长。”周遥说，“大部队呢？”

“安全过去了，在预定地点等咱们。”老王说，“鬼子搜索很严，咱们得在这儿躲一夜，明天再走。”

“行。”

老王在山洞口放哨。周遥继续守着沈清晏。后半夜，沈清晏醒了，看见周遥还醒着，皱眉：“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周遥说。

“在想什么？”

“想……”周遥顿了顿，“想等仗打完了，咱们要做什么。”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开工厂，印《山河铭记》。然后去海边看星星。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沈清晏看着他，“和你过一辈子。”

周遥愣住了。他看着沈清晏，那个男人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你听见了？”

“嗯。”沈清晏说，“我没睡熟。”

周遥的脸瞬间红了。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周遥，我也喜欢你。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你……”周遥的眼泪掉下来，“你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清晏说，“可能是你高烧我守夜的时候，可能是你教我认图的时候，可能是你跳下来我接住的时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等仗打完了，等和平了，我再说给你听，再做给你看。行吗？”

周遥用力点头：“行。”

两人相视而笑。山洞外风雪呼啸，山洞里却很暖。

四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沈清晏的伤还是很重，走不快，周遥和老王轮流扶着他。

走到中午，终于和赵铁柱他们会合。所有人都在，一个没少。

“副连！”赵铁柱看见沈清晏，眼睛红了，“你吓死我了！”

“死不了。”沈清晏说。

队伍继续前进。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黑风岭。

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军火库的废墟还在，但鬼子已经撤走了。大雪覆盖了一切，看起来荒凉而安静。

“就在这儿休整。”赵铁柱说，“找个山洞，避避风雪。”

他们找到一个大山洞，能容纳所有人。生起火，煮了热汤，伤员们得到了安置。

周遥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沈清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给。”他把地图递给周遥。

周遥一愣：“怎么？”

“背面，”沈清晏说，“我看见了。”

周遥的脸又红了。他接过地图，翻开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字。

是沈清晏的笔迹，工整有力：

周遥，等山河无恙，我和你一起续写那七页历史

周遥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抬头看着沈清晏，那个男人也在看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说定了？”周遥哽咽着问。

“说定了。”沈清晏说。

沈清晏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但即使在梦里，手仍紧紧握着周遥的。

周遥守着他，直到后半夜。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他轻轻抽出被握紧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彻底没电的电子宠物。屏幕漆黑，像块墓碑。

如果能回去……要在某个历史时刻，用九死一生的方法。

周遥看向沈清晏沉睡的脸。那人即使在梦里，眉头也微皱着，像在担忧什么。

他把电子宠物塞回怀里，重新握住沈清晏的手。

“沈老师，”他轻声说，“我不走了。这辈子，就跟你在这儿了。”

睡梦中的沈清晏，眉头舒展了。

像听见了。

月光静静流淌。洞外，1943年的夜还很漫长。

但有些承诺，已经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