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展开那薄薄的信纸,目光扫过字句,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怔了片刻,才将信递给母亲。
娄母接过,起初尚带疑惑,读着读着,神情也变了,惊疑不定地抬眼看向女儿。
她攥着信纸,半晌才低声道:“娥子,这事……咱先不能慌。
是真是假,总得弄个明白。
等你爸回来拿主意,我这就去寻他——怕是又去老周那儿下棋了。”
娄父被电话催回家,读完信,面上却瞧不出波澜。
他沉默着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指节轻轻叩着扶手。”急没用。”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托人带那许大茂去医院查一趟。
结果出来前,晓娥先别见他了。”
这一的许大茂,仿佛一脚踏在云端,一脚却猝不及防踩进了冰窟窿。
上午相亲时,姑娘温言浅笑,他自觉十拿九稳,心头正是滚烫。
不料午后,他在胡同口便被四个生面孔拦下,那几人衣着流气,眼神却硬,不容分说将他半请半推地塞进一辆小轿车里。
为首的一个矮个子扯出个笑,说带他去医院做个体检,完事还给他十块钱辛苦费。
许大茂一听有钱拿,那点惶惑顿时散了大半,甚至生出几分沾沾自喜来。
他头一回坐小汽车,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却觉车内空气凝滞,无人说话。
到了医院,他被领进一间僻静的诊室。
接下来的经历,成了许大茂多年后仍不愿回想的耻辱——他被要求褪下裤子,在几个男人漠然的注视下,完成取样。
羞愤与难堪烧得他耳通红。
试管被医生取走,那四个男人再看他时,眼神里已毫不掩饰地掺进了鄙夷与嫌恶,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事毕,他被带到医院大门外,一张十元纸币塞进他手心,那几人便上车绝尘而去,再没多瞧他一眼。
许大茂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独自挤上嘈杂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街景晃过,他心头没来由地一沉,空落落地悬着,总觉得有什么坏事已悄然生,只是他还摸不着那阴影的形状。
医院的另一头,娄父正与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
他言辞恳切,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顺势推了过去。
医生指尖掠过信封,略一掂量,便神色自若地收进抽屉。”结果大约一个钟头。”
医生道。
娄父在走廊的长椅上静候。
时间滴答流过,一小时后,医生拿着报告单出来,指着上面的术语和数据,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确诊为无精症,以现今的医学手段,基本丧失了使女性 ** 的能力,换言之,若无奇迹,此生恐难有子嗣。
踏进家门,娄父面色沉郁,将报告单轻轻放在桌上。
他看向妻子,声音里压着后怕与愠怒:“你瞧瞧,差点就误了女儿一辈子。
往后这种事,万不能只听表面,草率定夺。”
娄母接到指示,次便要将许家那位帮佣妇人打发走,从此不许再踏进娄家门槛。
儿子身有隐疾、不能延续香火这样的大事竟也瞒着主家,若不是有人暗中递了消息,女儿这辈子岂不葬送在他手里!
娄父亲自将诊察结果告诉了女儿,要她从此断了与许大茂的往来。
娄晓娥听了反而松了口气——她本就不中意那个生着张长马脸的男子。
翌清早,许母左手挽着包袱,右手捏着儿子的检验单,怔怔地站在娄家大门外。
此刻她已无心计较这份差事,只盯着纸上那些冰冷的字迹,浑身发冷。
任凭她如何赌咒发誓,说自己对儿子的状况毫不知情,娄家夫妇半个字也不信。
外头人都知晓了,当母亲的倒被蒙在鼓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许大茂这倒是春风满面。
公社里“送”
来的土产塞了满筐,此刻他正独坐屋里抿着小酒,盘算如何快些将娄家 ** 娶进门,好好煞一煞对头傻住的威风。
房门突然被撞开。
许大茂抬头见父母闯进来,忙起身笑道:“爸、妈怎么这时候来了?莫非是相亲的事有了准信,来商量定子?”
屋里光线昏沉,他没瞧见双亲铁青的脸色。
还是许母先开了口:“那桩亲事作罢了。
往后妈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就觉着娄晓娥好!模样俊,家底又厚,我非她不娶!”
许大茂扯着嗓子嚷起来。
“混账!”
许父厉声打断,“我问你,昨是不是被人押着去医院验了身?”
许大茂如遭雷击,结结巴巴道:“这……爸您从哪儿听来的?”
“从哪儿听来?你自己睁眼瞧瞧!我许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许父声音发颤,将一张纸摔在桌上。
许大茂抓过纸片,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终于明白昨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爸,这上头只说西医没法子……只说‘几乎不可能’,没说‘绝无可能’,对不对?”
他死死攥着报告单,指节泛白,“我肯定还有救!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中医!”
这话说得虚浮,倒像溺水之人抓着芦苇。
“好,明爸妈就带你访名医去。”
许母红着眼圈接话,“西医的论断,我不信。”
许父长叹一声:“今晚我们在这歇了。
天一亮便动身。”
许大茂连夜寻了一大爷,托他次替自己告假,又帮着爹娘收拾铺盖,自个儿却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夜深倦意汹涌,才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何雨住照常起身晨练,正撞见许大茂跟着父母脚步匆忙地跨出四合院大门。
何雨住心里估摸,许大茂不能生育的事怕是没瞒住娄家,这多半是寻医去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自顾自痛快锻炼了一回,回家享用了一顿丰盛可口的早饭,便精神抖擞地往轧钢厂去了。
接连几,后院许大茂家总飘出浓浓的中药气味。
何雨住嗅着那味道,能辨出里头大半药材,暗自琢磨:这方子无非补气固肾,治不了许大茂的本。
毕竟未曾替他号过脉,病因病都无从知晓。
许大茂天天熬药,自然逃不过院里众人的眼睛。
他对外只说是身子虚,需用药调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一时间院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得了大病,有人咬定他在乡下胡来掏空了身子,如今正偷偷补肾;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瞧见药渣里有鹿茸枸杞,说得有鼻子有眼。
谣言越传越玄,甚至惊动了几位爱凑热闹的大妈。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贾张氏和另几个住户妇人聚在院里边纳鞋底边闲扯,不知怎的就扯到许大茂头上。
二大妈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我听我亲戚家二叔的小舅的三叔那在医院做事的表弟透露,许大茂本生不了孩子,眼下喝药全是白费劲!”
**贾张氏嘴一撇:“活该!谁叫他整天往乡下跑,放个电影就收人家那么多山货,老母鸡都往家拎,这年头多艰难!再说了,捞着好处也没见他在院里分一分。”
众人心里暗笑:这才是你嚼舌的真缘故罢。
这四合院果真卧虎藏龙,编起闲话来竟有模有样。
不知怎的,这谣言渐渐成了主流,起初大家还将信将疑,直到有人看见许大茂听见风声后,猛地摔了药罐,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院里人见他摔了公用的药罐,还上前提醒要他赔个新的,气得许大茂几乎挥拳相向。
这一刻,大伙儿心里都透亮了——谣言,恐怕是真的。
何雨住后来听闻这一切,不禁脊背发凉。
这帮人实在太可怕,谁能想到,随口乱传的闲话,竟一句句都戳中了 ** 。
许大茂蜷在院角哭得撕心裂肺,四周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二回跌进这样的深渊里,最后只得缩着肩膀逃回屋里,紧紧关上了门。
隔天晌午,他悄悄找上一大爷易中海,哑着嗓子求他帮自己告几天假,说等过了五一再回厂里。
眼下闲话正传得沸沸扬扬,他想先躲一阵子。
易中海弄清来龙去脉后,脸色沉了下来,当晚就召集全院开了会。
何雨住也搬个小板凳坐在人群里,听着一大爷反复强调邻里要和睦、要厚道,不许再议论许大茂的事,更不准提什么“绝户”
之类的字眼——这话简直像在抽他自己的脸。
谁都知道,易中海自己也没孩子,那两个字恐怕是他最听不得的咒。
会上,易中海点名让二大爷刘海中管好自家媳妇,别再添乱。
二大妈自知理亏,只得硬着头皮向许大茂赔不是,至于那道歉里有几分真心,就没人说得清了。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总觉得这事越描越黑。
易中海最后又重重叮嘱了一遍,才挥手散会。
可嘴长在别人身上,谁拦得住呢?
何雨住从头到尾没吭声,只安安分分当了个看热闹的。
转眼到了周五,何雨住刚推门进屋,妹妹何雨水就一把将他拽进里屋,眼睛亮晶晶地压低声音:“哥,听说许大茂那事儿都传到厂里去了,是真的不?”
何雨住瞧着妹妹那副好奇的模样,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不过妹妹说的没错,风声到底还是刮进了轧钢厂。
易中海那场大会,算是白忙活了。
如今厂里上下都在议论,在这没什么新鲜事的年头,这种消息就像块甜瓜,谁都想来啃一口。
这年头的人最讲究名声,一旦沾上污点,转眼就能传遍半个城。
许大茂这事,早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正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丫头,别问我,我可没心思管他的事。”
何雨住摇摇头。
“咦?他不是老跟你不对付吗?你该高兴才对呀!”
何雨水眨着眼睛。
“早就不把他当回事了。
路不同,不相为谋,从前的事就让它散了吧。”
说完,何雨住留下还在 ** 的妹妹,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后,他让妹妹去洗碗。
小丫头起初撅着嘴不乐意,直到何雨住掏出一毛钱塞进她手心,她才笑嘻嘻地收拾起来。
桌子擦净,碗筷归了位,何雨住便催她回屋写作业去了。
夜幕低垂,许家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许母坐在床沿,望着儿子空洞的眼神,口像压了块浸透水的棉絮。
外头的风言风语早已刮遍了街巷——往后这孩子的婚事,怕是只能往寡妇堆里寻了;便是乡下姑娘,听见风声也要摇头的。
许大茂直挺挺躺着,脑子里浑浑噩噩,仿佛整个人陷进了灰扑扑的泥潭里。
往后厂里那些挤眉弄眼、指桑骂槐的子,光是想一想就教人喘不过气。
前几 ** 又悄悄换了家医院,白大褂只拿了片玻璃镜片瞧了瞧,便吐出同样冰凉的结论。
西医摊手,中医捻须,最后开出的几帖药方,话里话外都透着“试试罢了”
的渺茫。
恨意就在这时一丝丝渗进骨髓。
他最先想起二大妈那张碎嘴——若不是她那没遮拦的舌头,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这笔账,迟早要算在刘家人头上。
那位二大爷此刻大约还跷着腿喝茶,全然不知自家门楣已被一道阴冷的目光钉住了。
第二道恨意更钝,更沉,直指向何雨住。
那 ** 褪下裤子让医生察看时,对方忽然问起旧伤。
他便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倒出那些年挨的揍、受的踹,尤其何雨住专往下三路招呼的拳头脚影。
医生听罢只谨慎地说“或许有关”
,可在他耳中,这话已成了铁板钉钉的判词。
是了,定是那人毁了他——这念头一旦生,便疯长出恶毒的藤蔓:总要叫何雨住也尝尝绝户的滋味,这才算公平。
“茂儿,你吃口饭吧……”
许母的哽咽忽地扯回他的神志。
他转过脸,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终于挣扎着撑起身。”妈,我吃。”
他接过那海碗面条,埋头便往嘴里扒拉,汤汁溅湿了前襟也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