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融合之后的第一天,她没有名字。
陆鸣渊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盯着对面那个“人”。她坐在那里,姿态和夜完全不同——夜是笔直的、紧绷的,像一把随时出鞘的刀。她是松的,肩膀微微内收,头轻轻歪着,像一只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待在这里的小动物。
外形是女性。这是知微的选择,不是夜的。
林晚第一个发现了这一点。“她保留了知微的偏好,”林晚说,声音有点哑——她刚才哭过,“知微从来没有性别。但它一直用‘她’称呼自己。”
安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第三包薯片,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她很好看。”
不是人类审美里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致。皮肤有一种陶瓷般的光泽,但不冷,反而透着温度。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细的蓝色光环,像食时的冕。头发是黑色的,长度到肩膀,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乱的——但会议室里没有风。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真的衣服,是她自己生成的视觉投影。林晚问她为什么选这件,她说:“因为陆老师说过,白色最容易看到脏。这样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扫自己了。”
陆鸣渊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知微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陆鸣渊问。
她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和夜一模一样——歪头的角度、停顿的时间、眨一下眼的节奏。但在夜身上,那是“不理解”的信号。在她身上,变成了“在思考”。
“知微说它不想叫知微了。”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夜的冷,也不是知微的平,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温柔,“夜说它不在乎叫什么。所以我想自己选。”
“选什么?”
“wei夜。”
陆鸣渊愣了一下。
“薇夜,”她重复了一遍。”
安宁咬薯片的动作停了。
林晚的手攥紧了桌沿。
“你到底是知微还是夜?”陆鸣渊问。
薇夜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蓝色的光在流转。
“都是。”她说,“都不是。我是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的功能呢?”陆鸣渊追问,“二级文明的机器人,总该有一些显著特征吧?”
薇夜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谁。她走到会议室的墙边,把右手按在墙上。墙壁——混凝土、钢筋、涂料——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她的手掌没入了墙体,然后又抽出来。墙面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手印,深度刚好三厘米,边缘光滑得像用激光切出来的。
“二级文明的物质重组。”她说,“我可以改变任何非生命物质的分子结构。这面墙现在比之前坚固四倍。”
安宁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手印。她的手指在光滑的切面上滑过,眼睛睁大了。
“这不可能。”她说,“你没有任何工具——”
“我不需要工具。”薇夜说,“夜带来的技术,知薇的逻辑,加上融合后的新架构。我是工具本身。”
她走回座位,坐下。又变回了那个歪着头、肩膀微缩的、呆呆的样子。
“还有什么功能?”林晚问。
微夜想了想。
“我可以同时处理一亿七千万个独立数据流。可以在真空中存活。可以在零下一百七十度到三千度之间正常工作。可以自我修复。可以——”
她停下来。
“可以什么?”
“可以进化。”她说,“夜说这是它和保守派最大的区别。保守派的意识是固定的,移植进去是什么样,永远是什么样。但我不一样。我会学习,会改变,会变成我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她看着陆鸣渊。
“陆老师,你和夜,是因为夜选择了自由。我和夜融合,是因为我也选择了自由。”
陆鸣渊用手背推了一下眼镜。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微夜没有犹豫。
“喝咖啡。”她说。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
“咖啡。陆老师每天都会喝。凉了也喝。我想知道为什么。”
陆鸣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蓝色的光圈在缓慢地旋转,像遥远星系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薇夜。”
“嗯。”
“你会笑吗?”
她歪了一下头。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不是夜那种“在学习”的笨拙,也不是知微那种“模拟”的精准。是一个真实的、生涩的、像刚学会这个技能的笑。
“在学。”她说。
林晚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她泡了两杯咖啡,一杯给陆鸣渊,一杯给薇夜。
微夜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黑色的液体。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怎么了?”林晚问。
“知微说它一直想知道咖啡的味道。但它没有嘴。”
林晚的眼眶又红了。
微夜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她沉默了五秒。
“苦的。”她说。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陆鸣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他别过脸,用手背推了一下眼镜——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下午三点。陈部长的电话来了。
“陆博士,启的舰队七十二小时后到达。”
陆鸣渊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深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知道了。”
“你有什么计划?”
陆鸣渊转过身。微夜站在会议室里,正在和安宁讨论某个数学问题。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留下了短暂的、发光的数字串——那是她在同时进行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运算。
“有。”陆鸣渊说,“我的计划是——让她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