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琛当时差点没站稳。
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是什么天命所归之人呢。
颈间那枚剑形佩饰的来历,赵琛始终没有头绪。
他缺失三岁前的记忆,但这物件自他记事起便悬在前,仿佛生来就属于他。
或许在天心剑认主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少爷?”
柔和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花月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染着车厢内熏香的暖意。”唤您几声了,怎么都不应?”
赵琛回过神,目光扫过围坐在身侧的几张面孔。
车厢不算宽敞,六道视线却都凝在他脸上。”在想咱们该往哪儿去。”
他往后靠了靠,垫着软枕的脊背能感觉到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震颤,“江湖这般大,我却不熟路。
月奴,你们从前常在江湖走动,总知道些有趣的地方罢?”
花月奴抿了抿唇。
熏炉里飘出的青烟在她眉间绕了绕,才缓缓散开。”离宫三年多了,外头变成什么模样,奴婢也说不准。”
她声音低下去,“只听说……如今各处都不太平。”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金榜现世后,许多闭关多年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
有人拼命修炼想破境,更多人像嗅到血腥的狼,漫山遍野翻找所谓的神功秘籍。
各朝各廷的探子像蝗虫过境,到处搜罗榜上有名的人物。
还有——”
话到这里忽然刹住。
花月奴抬眼飞快地瞥了赵琛一眼,又垂下睫毛。”天心剑的传闻又被人翻了出来。
现在江湖上每一阵风里,都掺着刀剑碰撞的锈味。”
她轻轻吸了口气,“奴婢实在不明白,为何偏挑这种时候让少爷出来。
二位宫主竟也准了……太险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填满车厢的寂静。
赵琛失笑。”你们真当我是纸糊的?”
“少爷不曾习武,也没踏足过江湖,不知道暗处藏着多少冷箭。”
花月奴还没接话,坐在角落的荷露忽然开口。
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奴婢们虽已破入大宗师境,可自从看过那份至强榜……”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铁萍姑和另外四名侍女不约而同地点头。
她们的手指都按在各自兵器最顺手的位置,指节微微发白。
没人提起九州究竟有多辽阔,亿万生灵中能登上巅峰的不过寥寥数人。
她们太年轻,年轻到还没学会用比例衡量恐惧。
就在这个瞬间——
帘外传来短促的惊呼。
拉车的两匹马同时嘶鸣,车厢猛地一顿。
一道白影撕裂空气,从尚未停稳的车门缝隙里射入,直扑赵琛心口!
“当心!”
花月奴的尖叫和荷露拔剑的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
太近了,太快了,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那道白影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刺向倚在软枕上的年轻人。
有人闭上了眼睛。
有人咬破了嘴唇。
冲进车厢的两名侍女看见那道白影没入赵琛前,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门边。
然后她们听见了一声低笑。
“慌什么。”
赵琛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点无奈,“我没事。”
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花月奴看见少爷好端端地坐在原处,前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只有一团毛茸茸的白色东西在他掌心蠕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是只通体雪白的貂。
此刻正用脑袋蹭着赵琛的手指,尾巴蜷成蓬松的一圈。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次心跳的时间。
接着,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来。
花月奴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荷露的剑哐当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
铁萍姑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眶。
赵琛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都说了,没事。”
车帘落下时,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微凉。
她们不再说话,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一声一声,压住了方才几乎要溢出的哽咽。
他接过缰绳,马匹的吐息喷在掌纹间,温热而湿润。
辕木的纹理硌着指腹,他却摆弄得熟稔——许多个相似的午后,也曾有这样两道身影坐在他身后,任凭林间的光斑掠过裙裾,那时风里带着花枝折断的清香。
她们的目光仍缀在他脊背上。
那视线有重量,沉甸甸的,裹着失而复得后近乎疼痛的珍视。
他没有回头。
那道白光袭来时,掌心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寒意,像握住了一截深冬的冰棱。
随即是刺痛,血珠渗进剑身的纹路,而后一切归于沉寂,只余体内某种呼应般的嗡鸣,似远山钟响。
有些事不必言说,血脉间的牵绊自会传递颤栗与安定。
她们不知,百步之外的树影里,有两道气息始终悬着。
年长的那位指节捏得发白,直到听见少年平稳的嗓音,才将喉间的冷气缓缓吐出。”看不透。”
她对自己说,那光芒里藏着足以撕裂山峦的暴烈,触及他时却温顺如归巢的羽。”等着。”
她对身侧的人低语,袖中的手终于松开。
车轮继续向前。
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体内,探寻那柄悄然蛰伏的剑。
路口就在这时拐出一片雪白的衣角。
风拂起披风的下摆,隐约勾出肩颈的弧度,又迅速被布料掩去。
面纱遮住了容貌,却遮不住身后两名少女的眉眼——那是淬过刀光的清冽,并非闺阁能养出的气象。
他目光扫过,像掠过路旁两株带刺的花枝,随即笑了笑,转向别处。
江湖的水太深,他无意试探温度。
可有些锋芒,你避开了,它却自己迎上来。
那一眼虽短,却让三名女子脊背倏然绷紧。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拂开了层叠的衣衫,将最隐秘的念头曝晒在光下。
她们呼吸一滞,却撞进一双眼睛里——那眼里没有欲念,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雾霭,平静之下藏着漩涡,引人不由自主想坠落、想探寻。
持剑的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白衣的女子定了定神,抬步向前。
她的声音穿过面纱,带着刻意压平的冷调:
“方才过去的马车里,坐着什么人?”
车辕上的少年仿佛未闻,只轻轻抖了抖缰绳。
阳光漫过街面时,那个少年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好落进几位驻足的女子眼中。
那笑意净得像初融的雪水,却又隐约裹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引力,让看见的人心尖无端一颤。
三位女子仍怔在路 ,身影挡住了去路。
少年勒住缰绳,声音里掺着几分慵懒:“劳烦三位姐姐让一让?”
话音落下片刻,白衣女子忽然惊醒般抬起眼,嗓音里压着一丝紧绷:“你方才用了什么摄心术法?”
“姐姐这话可冤枉人了。”
少年歪了歪头,袖口在风里轻轻晃荡,“我这般年纪能懂什么?若因此惹上官司,定要寻姐姐讨个公道。”
白衣女子呼吸微滞。
她看清了——那并非 所致,而是这人骨子里透出的气息。
理智催她退开,双脚却像生了。
良久,她极轻地叹出一口气,像认输,又像某种无可奈何的释然。
“名字?”
她问,语气软了下来,尾音不自觉染上些许柔缓的起伏。
“赵琛。”
少年答得随意,“现在能让路了么?”
白衣女子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径直走到马车前递过去。
少年愣住,指尖悬在半空,目光转向车帘旁的花月奴。
花月奴早在白衣女子驻足时便已留意。
察觉对方修为深不可测时她本要提醒,可瞧见那女子眼中逐渐漫开的恍惚与妥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
“少爷收着罢。”
她声音里带着调侃,“不然我们今怕是走不成了。”
少年瞪她一眼,耳却隐隐发烫。
“喂!你别不识抬举——”
黄裙侍女忍不住开口,却被白衣女子一个眼神截住。
“小莲,退下。”
玉佩被轻轻搁进少年掌心,还残留着体温。
白衣女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衣袂卷起细微的风,裹着淡淡草木清气。
马车重新驶动。
花月奴掀帘回望,那三个身影已消失在长街拐角。
她收回视线,看见自家少爷正对着掌中玉佩出神,光透过窗格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光影。
“又一个。”
她轻声自语,摇了摇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绵长。
少年终于将玉佩收进袖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缘。
他不知道这块玉会引来什么,就像不知道方才那片刻的对视,已在某个陌生女子的命途里刻下了怎样曲折的伏笔。
风穿过街巷,扬起零星落叶。
远处茶楼的幌子轻轻摇晃,一切如常,却又有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了方向。
马蹄声消散在道路尽头已有许久。
路 的空气忽然泛起水纹般的波动。
三道白影凭空显现,像是从褪色的古画里缓缓浮出轮廓。
为首的女子垂眸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递出那枚玉佩时,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 。”
左侧侍女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林间栖鸟,“您为何……”
“回去再说。”
白衣女子截断话头,袖口微摆。
右侧侍女却忽然绷直了脊背。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刺入后颈。
那不是风,是某种更凝实、更锋利的东西——像薄冰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那么,”
有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每个字都裹着霜雪,“不妨此刻便说与本宫听。”
三人倏然转身。
十步外立着两道身影。
午后斜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白衣女子的裙裾。
左边那位身着云纹锦袍的女子微微抬着下颌,目光扫过来时,空气都变得滞重。
右边稍矮些的姑娘眉眼柔和几分,可周身流转的气息同样深不见底。
白衣女子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认得这张脸。
九州江湖流传的画像再拙劣,也描摹不出这般迫人的艳色与威仪——移花宫,邀月。
身侧自然是怜星。
“琛儿。”
邀月重复了这个称呼,舌尖吐出音节时竟奇异地软了半分,随即又冻成冰棱,“你予他的玉佩,系着哪家的印记?”
琛儿?
白衣女子与两名侍女交换了眼神。
移花宫何时容得男子驻足?更不必说由这位宫主亲口唤出如此私密的称谓。
传闻里厌极天下男子的邀月,竟会将谁的名字在唇齿间焐热么?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高悬天际的金色卷轴。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温柔独予一人。
原来不是杜撰。
“天心教。”
白衣女子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吐出三个字。
林间霎时静了。
连风都僵在原地。
邀月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粒石子。
怜星轻轻“啊”
了一声,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
这个名字太重。
重得足以压塌半座江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