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云小满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蹲在岩壁底下的阴影里,膝盖抵着口,以此减少自己的生气流失。
山谷里的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叫。
这种寒冷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很快就让她的脚趾失去了知觉。
她偏过头,看着靠在另一侧的巡桀。
他身上的玄色长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色。
他闭着眼,呼吸频率很慢,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沉重。
“公爹。”
云小满轻轻唤了一声。
巡桀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短促的回应。
“你会生火吗?”
“……可以教我吗?小满自己来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摸索。
这附近都是些被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或者是由于挤压而崩裂的碎石块。
云小满抓起两块灰白色的石头,试探着撞击了一下。
石块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半点火星跳出来。
她不甘心,又换了两块边缘稍微锋利些的,用力磕碰。
指尖被反震的力量震得发麻,几粒细碎的石屑崩到了她的手背上。
还是没有火。
“别费劲了。”
巡桀睁开视线,落在她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上。
“这洞里只有石头。”
“没有草,生不了火。”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由于牵动了伤口,腰部的肌肉紧紧绷起。
云小满丢掉手里的碎石,有些泄气地低下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咯吱咯吱。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岔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巡桀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
他的语声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起伏。
云小满愣在那儿,屁股没动。
“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巡桀收回手,重新靠回冰冷的岩壁上。
“那就冻着。”
他重新闭上眼,似乎不再打算理会她。
寒冷像是一看不见的,细小的针,顺着云小满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她坚持了不到一刻钟,身体就开始剧烈地打颤。
那种冷是不讲道理的,它会剥夺掉一个人的所有理智。
她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往巡桀那边挪。
石面很凉,云小满的手掌按在上面,感觉像是按在了一块冰上。
她挪到距离巡桀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巡桀睁开眼,视线在她脸上扫过。
“再近点。”
云小满又挪了一寸,肩膀若有若无地贴上了他的手臂。
巡桀没说话,直接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往怀里一带。
云小满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中。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这种热度带着一种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股燥的草药香。
失血的人体温会下降,但他此刻的体温对于云小满来说,却如同暖炉一般。
她僵硬着脊背,双手抵在他的膛上,试图撑开一点距离。
“后半夜会更冷。别动。”
巡桀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话音从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弱的震动。
云小满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种姿势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却又贪恋那点能够救命的温度。
她闭上眼,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很有力。
“公爹,外面的人会来救我们吗?”
她抖着嗓子问,呼出的白气散在他的衣襟上。
“秦卫不是废物。”
巡桀的视线盯着岩缝上方的漆黑处。
“他如果找不到这里,这辈子也不用再领兵了。”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怀里的人又缩了缩,补充了一句。
“天亮若是没人来,我就自己凿开这石墙。”
云小满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他的双眼里。
“凿开?”
她看着那厚重的岩壁,又看了看巡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这得凿到什么时候去?”
想到那个画面,她打了个冷战,赶紧把头埋回去。
“那我还是赶紧睡,明天我们一起凿墙吧。”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云小满能感觉到巡桀的手掌贴在她的后心处,掌心的温度很高。
那种热度似乎顺着脊椎一直爬上了后脑勺,让她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滑。
她惊醒了一瞬,发现自己已经半边身子压在了巡桀的腿上。
这简直太逾矩了。
云小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却没敢真的挣扎。
万一动作太大会碰到他的伤口。
她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僵着身子装睡。
巡桀一直睁着眼。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只小狐狸在装模作样地调整呼吸。
她的身体紧绷,本不像是在睡觉。
他盯着头顶的岩壁,瞳孔里没有任何光亮。
这种寂静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以前在北境,谷仓烧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动静。
没有太大的爆裂声,只有火舌吞噬木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种火在里面闷着烧,外面看着平静,内里早就成了一片灰烬。
他感觉到腔里也有一团火在烧。
这团火不是因为伤口发炎,而是因为怀里这个不断散发着热气的小东西。
她的发丝蹭在他的颈窝里,有些痒。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岩缝上方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色。
那是天光。
寂静的山谷外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火把的光亮在石缝外晃动,伴随着急促的呼喊。
“陛下!”
秦卫带着人冲进岔谷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个在战场上人不眨眼的男人,此刻正靠在冰冷的岩壁下。
他的玄袍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厉害。
而他的怀里,正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巡桀抬起头,视线落在秦卫身上。
秦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火把。
他跟了巡桀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主子露出过这种神态。
那种神态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肉跳。
巡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秦卫轻轻挥了挥。
他示意着,怀里还在“熟睡”的云小满,做了个抬走的动作。
云小满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冰冷的石头上。
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垫子,还有一种有规律的颠簸感。
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匹马的背上。
马走得很稳,旁边有人牵着缰绳。
云小满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去。
不远处,巡桀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几名军医围在他身边。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破损的玄袍,赤着上身。
背部和腹部的伤口已经被敷上了药,缠上了厚厚的白布。
巡桀站在那里。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轮廓。
巡桀正在听秦卫汇报战况,冷得像是一尊冰雕。
现在的他,又是那个高不可攀、铁血手腕的陛下。
昨晚那个会把她圈进怀里、会说要凿开石墙的男人,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云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的那件锦衣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外衫。
外衫的布料很厚实,上面带着一种熟悉的皂角味。
那是巡桀给她准备的衣服上统一的气息。
她伸手摸了摸衣角,指尖触碰到上面的合州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