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很好啊。”林晓薇试图安慰，“咱们班谁不羡慕你？年级前三，老师都说你是首尔大学的苗子——”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更好的。”亚绫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与十七岁年龄不符的冷峭，“晓薇，咱们南城实验中学的年级前三，放到帝国中学，可能连前三百都排不进。你知道帝国中学的学生每天学什么吗？除了高考科目，还要学马术、击剑、葡萄酒品鉴、当代艺术批评。他们的实验室设备比大学还好，图书馆有三十万册书，学生公寓是单人间，配管家服务。”
林晓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学费一年五十万。”亚绫报出这个数字，看到好友脸上的震惊，竟有种残忍的快意，“录取率百分之三。要学生面试，还要家长背景评估。百分之七十的名额是推荐制，校友后代优先，校董推荐，或者一次性捐八百万。”
“这……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亚绫站起来，走到窗前。弄堂里，下班回来的人们正在狭窄的通道里推着自行车艰难穿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二楼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道飘进来。“如果你生在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家庭，你也会觉得这套规则很公平。因为它是为你们设计的。”
“亚绫，你不对劲。”林晓薇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以前不这样。高一的时候，你说你要考师范，像你妈一样当老师，或者学医，像你爷爷——”
“我爷爷是厂医务室的卫生员，不是医生。”亚绫纠正，“他连执业医师资格证都没有，就是给工人包扎伤口、开点感冒药。工厂改制那年，他第一批下岗，五十岁不到，在街口摆摊卖了十年煎饼，肺里吸了太多油烟，得肺癌走的。葬礼上，厂里来了个工会事，送了五百块钱慰问金，说了句‘老凌是个好人’，就走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金边也消失了，弄堂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
“晓薇，我不想当好人。我想当被人羡慕的人。”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是父亲回来了。
凌建国在公交公司开了二十年车，开的是往返南城和滨江新区的317路。那条线全程二十八站，早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单程就要两个半小时。他每天清晨五点出车，晚上八点才能到家，膝盖和腰早就落下了病。
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爸。”亚绫喊了一声。
凌建国“嗯”了一声，弯腰换鞋。他脱下的制服外套肩头有一圈汗渍，深蓝色布料上泛着白碱。他把外套挂在门后，搓了搓脸，才看向女儿。
“作业写完了？”
“还没。”亚绫说，“刚和晓薇说话。”
林晓薇乖巧地打招呼：“凌叔叔好。”
“晓薇啊，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吃，你阿姨快回来了。”凌建国说着走进只有四平米大的客厅兼餐厅，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他重重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折叠餐桌旁，发出“嘎吱”一声响。
“不了不了，我妈让我回家吃。”林晓薇拎起书包，“亚绫，那我先走了。明天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你对下答案？”
“好。”
林晓薇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凌建国又倒了杯水，这次喝得慢了些。他五十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深。
“你妈呢？”
“还没回，应该快了吧。”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轻快些。钥匙声，门开，凌母陈秀兰拎着个布袋子进来，袋子里装着从菜场买的菜。
“回来了？”凌建国问。
“嗯。”陈秀兰应了声，看了眼丈夫，又看了眼女儿，“亚绫，帮你择菜。”
厨房是三家合用的，但这时候另外两家还没回来，暂时空着。亚绫跟着母亲走进去，接过袋子。里面有半颗白菜、一把空心菜、几茄子，还有一小块用塑料袋包着的猪肉，肥多瘦少。
陈秀兰系上围裙，开始淘米煮饭。她比丈夫小五岁，在南城第二小学教语文，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粉笔灰把她的手蚀得有些粗糙，但指节纤细，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
“妈。”亚绫一边掰白菜叶子，一边开口。
“嗯？”
“我们学校今天发了自主招生的资料。有师范类院校的提前批，报名下个月截止。”
陈秀兰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在白米上。
“你想报？”
“王老师说我条件够，可以试试华东师大。如果过了初审，高考能降分录取。”
“降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