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何氏那尖利刺耳的哭骂声,夹着污言秽语,在苏家村的上空盘旋了小半,像一群赶不走的黑老鸹,直到头偏西才渐渐歇了。
那口被踹出凹痕的半人高大腌菜缸,已经用几道结实的竹篾箍紧,重新立在了灶房一角,缸壁上的深褐色污渍顽固地留在那里,无声地记录着白的风暴。
晚饭吃得沉闷。粗瓷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祖母王氏捏着筷子,对着那碗稀粥唉声叹气:“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多好的姻缘,秀才公啊……这下好了,晚丫头以后可怎么说人家……”她浑浊的眼睛担忧地瞟向苏晚。
苏晚没吭声,只默默把碗里稠些的粥底舀进弟弟苏澈的碗里。
“娘!”父亲苏大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吃饭!秀才公再好,晚晚不乐意,那就是个屁!往后这话甭提了!”
王氏被儿子顶得一噎,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气撒在咸菜上,狠狠嚼着。
苏澈小口喝着姐姐舀过来的稠粥,墨玉般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姐没错。等我以后考上了,我养我姐!”
赵氏看着小儿子绷紧的小脸,又看看大女儿沉静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滚烫,眼眶又红了,忙低下头去。
祖父苏老汉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慢悠悠吐出一句:“吃饭。明儿阿澈还要早起上学。”
这一句,给这场沉闷的晚饭画上了句号。
天刚蒙蒙亮,村尾那座破败的关帝庙里,已经传出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这里便是苏家村唯一的“学堂”。庙宇年久失修,泥胎神像斑驳剥落,神龛前的空地摆着几张高矮不一的破桌子、长条凳,便是蒙童们的课桌了。
张先生是个五十出头的穷酸老童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也有些佝偻。他手里握着磨得光滑的细竹戒尺,踱着方步,在几排桌椅间来回巡视,嘴里时不时呵斥一句:“声音!声音大些!都没吃饱饭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要有气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子们扯着嗓子喊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角落里,苏澈坐得笔直。他身上那件改小的旧棉袄虽打着补丁,却洗得净净。他念得并不十分大声,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摊在破桌子上的旧书页,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张先生踱到他身边,脚步停了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孩子,是个读书的苗子。
“停!”张先生敲了敲戒尺,待读书声停下,才清了清嗓子,“昨所授《千字文》前八句,苏澈,你来背一遍。”
苏澈立刻站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小脯挺着,朗声背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童音清越,字字珠玑,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磕绊。
整个破庙霎时安静下来。几个原本在打哈欠、玩手指头的孩子都张大了嘴,惊讶地看着他。连坐在前排、家里开了个小杂货铺、一向自诩家境比这些泥腿子强的王富贵,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显摆什么……”
张先生捻着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好!一字不差!坐下。”他又看向其他人,尤其是王富贵,“尔等当以苏澈为榜样!读书,贵在心无旁骛,贵在持之以恒!”
王富贵被点了名,脸一红,不服气地嘟囔:“背得快有啥用,还不是个破落户……”
张先生眉头一皱,正要训斥,苏澈已经重新坐下,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话,目光又落回了书本上。
散学的钟声是庙檐下挂着的半块破犁铧,被张先生用铁条一敲,“铛”的一声响,沉闷却传得老远。
“散学!”张先生宣布。
孩子们顿时像出笼的小鸡,呼啦一下涌了出去,嬉笑打闹着冲进初冬清冷的空气里。
苏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块磨薄的石板,一支秃头的石笔,还有那本卷了边的旧书——仔细地放进一个用旧布缝制的书包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刚出庙门,王富贵就带着两个跟班故意挡在了小路中间。王富贵斜睨着苏澈,鼻孔朝天:“喂,苏澈,听说你姐把秀才公家的亲事都砸了?啧啧,真是能耐啊,以后怕是要当老姑婆喽!”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起哄:“就是,陈婶子都说了,你姐就是个泼妇,没人敢要!”
苏澈的小拳头在袖子里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抬起眼,那双墨玉般的瞳仁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苗,直直射向王富贵。
“我姐的事,轮不到你嚼舌!”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小刀子,“她砸了,是因为她瞧不上!那陈文轩,”苏澈念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峭,“他便是中了秀才,在我姐眼里,也未必算什么东西!我姐说了,名声是枷锁,火坑再好,也不跳!”
王富贵被他这眼神和话语噎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神气什么!破落户就是破落户!你姐名声臭了,你也好不了!还想考功名?做梦吧你!”
“我做不做梦,关你何事?”苏澈寸步不让,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苏澈能不能考中,靠的是书里的本事,不是靠你这张只会喷唾沫星子的嘴!让开!”他最后两个字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狠劲。
王富贵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唬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苏澈看也不看他,背着那个旧布书包,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小小的背影在冬萧索的村道上显得异常倔强。
王富贵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对着苏澈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穷横什么!有你哭的时候!”
苏澈一路走得飞快,小脸绷得紧紧的,脯还在微微起伏。刚才怼王富贵的话出了口,此刻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难受。姐姐……姐姐的名声……
“阿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冬里罕见的暖意。
苏澈猛地抬头,只见姐姐苏晚正站在村道拐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等着他。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阵阵诱人的甜香从里面飘散出来。
“姐!”苏澈眼睛一亮,小跑着冲了过去,刚才的憋闷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晚看着他跑近,伸手自然地拂去他肩上蹭到的一点墙灰,把温热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给,刚烤好的,还烫着呢。”
苏澈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流蜜的大红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掰开一小块,吹了吹,塞进嘴里,甜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嗯!好甜!谢谢姐!”
苏晚看着他吃得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没问学堂的事,只是看着他书包里露出的石板和书卷,轻声问:“先生今教了什么新的?”
“教了新的《千字文》句子,还有算了鸡兔同笼!”苏澈咽下红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先生问的题,他们都答不上来,就我答对了!”
“哦?我们阿澈真厉害。”苏晚笑着夸了一句,眼神温和,“那先生可有夸你?”
“夸了!”苏澈用力点头,“先生让我背了昨天的书,说我一字不差!还让大家向我学呢!”随即,他小脸上的光彩又黯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就是……就是王富贵他们……”
苏晚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细软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狗冲你叫,你难道还要趴下去跟它对叫不成?他们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你读你的书,长你的本事,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磐石,“姐说过,姐不在乎那些。姐只在乎我的阿澈,平平安安,好好读书,将来真给姐撑腰。”
苏澈仰着小脸,看着姐姐清亮的眼睛。姐姐的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他无比安心的力量。他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温热的红薯:“嗯!姐,我记下了!我一定好好读!”
姐弟俩并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晚听着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先生教的典故,说着自己如何解出了算术题,眼神落在弟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小脸上,心底一片温软,却又暗藏着磐石般的决心。
那些泼向她的脏水,她可以毫不在意地踩在脚下。但若有谁敢弄脏阿澈的读书路,挡了他金榜题名的前程……苏晚眼底深处,一丝前世淬炼出的冰冷厉芒一闪而逝。她会让他们知道,一个从爬回来、只想护住家人的女人,能有多不好惹。
晚饭的稀粥刚摆上桌,破旧的院门就被叩响了。
苏大河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拄着拐杖、一脸严肃的张先生。昏黄的暮色里,老先生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张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苏大河连忙侧身让开,有些意外,也有些局促。赵氏和王氏也赶紧站了起来。
张先生摆摆手,没有进屋的意思,目光在小小的院子里一扫,最后落在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的苏澈身上,又缓缓移向站在苏澈身边的苏晚和苏老汉。
“不必忙了。”张先生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矍,“老朽过来,只为一事。”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苏老汉和苏大河,“苏澈这孩子,天资颖悟,心性沉静,是块读书的好材料!老朽教了半辈子村塾,这般灵慧的苗子,实属罕见。过目成诵,举一反三,尤为难得!”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苏大河和赵氏又惊又喜,王氏也忘了白的愁绪,脸上露出了光彩。苏老汉吧嗒烟嘴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眼睛看向张先生,带着探询。
张先生抚了抚胡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只是……村塾蒙学,终究粗浅。苏澈的资质,若只困于此,实乃暴殄天物!老朽……惭愧,才疏学浅,能教他的,已是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苏家这简陋的屋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年后开春,镇上的‘清源书院’便要招收新一批学子。那才是正经求学问的地方。若能得名师指点,苏澈前途,不可限量!老朽今厚颜登门,便是想问问,贵府……可有送苏澈去镇上书院深造的打算?”
“清源书院”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苏家众人一时都有些发懵。
去镇上?进书院?那可是要花大钱的!束脩、笔墨纸砚、食宿……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铜板堆起来的?对于苏家这样刚遭了腌菜缸之祸、又被陈家断了“高枝”指望的庄户人家来说,这念头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苏大河黝黑的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了浓重的愁苦。赵氏绞紧了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王氏更是直接惊呼出来:“哎哟我的老天爷!那得多少银子啊……”
灶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和苏澈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苏澈猛地抬起头,墨玉般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渴望,像燃起了两团火,灼灼地看向自己的祖父、爹娘和姐姐。那眼神里,有希冀,有忐忑,更有一种无声的呐喊。
苏晚清晰地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那目光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心。
银子?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芒与决断。
银子,会有的。
谁敢挡阿澈的路,她就断了谁的财路!陈家的“好子”,该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