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就在遗忘小队五人为处置协议以及沉重如山的责任而感到会议室空气都近乎凝固时，一阵轻微的、区别于内部通讯的特定频率震动，同时在他们手腕上的加密通讯装置上响起。

五人动作一顿，目光瞬间聚焦到自己的手环上。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但带有第七总局后勤部高级加密标识的通讯请求，发起者ID显示为：“瞬光 – 第七总局直属快速反应/特种物资护送小队 – 队长”。

一号眉头微蹙，这种直接来自后勤部特种护送队的通讯，通常是极其重要或危险的物品交接。他看了四号一眼，用眼神询问：你回来时，总局有提到还有物资要送？

四号立刻摇头，同样困惑地低声回应：“没有。我带回来的只有加密数据板和行动纲要，没有任何关于实体装置的通知。护送队？这规格……”

三号推了推墨镜，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贯的简洁：“猜测无用。接通，确认。”

五号已经调出了周边区域的安保扫描图，确认没有异常能量反应或未授权空间折跃。

二号则嘀咕了一句：“希望别是又追加了什么‘训练器材’……”

一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激活了通讯：“遗忘小队收到。我是遗忘者一号，代码ID：Oblivion-Alpha-001。请求通讯方验证身份并说明来意。”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练、清晰的男声，语速平稳，带着明显的军事化风格：“遗忘者小队，你们好。我是第七总局直属快速反应小队‘瞬光’队长，代号瞬光。

受第七时间线总局后勤部及总长办公室联合指令，现护送一件指定交付予你方的特殊辅助装置至‘时序回廊’外围交接区。该装置与你队即将执行的第56批次时间线引导任务相关。请派授权人员至指定坐标签收验证。”

“装置？” 一号的疑惑更重了，他看向四号，四号再次肯定地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在这猜测没意义。” 三号起身，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出去看看。”

一号点头，对通讯另一端说道：“瞬光队长，ID验证通过。我们立刻前往交接坐标。”

“明白。坐标已同步发送至你方导航系统。瞬光小队已就位，等待交接。完毕。”

通讯暂时挂断。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迅速整理了一下装备（尽管只是内部会面，但习惯使然），离开了气氛沉重的会议室，通过内部传送节点，来到了“时序回廊”外围的一个标准化物资交接平台。

平台空旷而整洁，泛着金属冷光。一小队（约六人）身着轻便但技术感十足的灰色作战服、佩戴全封闭式头盔的士兵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身后是一个约两米高、被厚重灰色防尘布覆盖的立式物体，下面带有悬浮基座。士兵们站姿笔挺，武器虽未举起，但处于随时可用的状态，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为首一人，头盔侧面有淡淡的“瞬光”纹路，应该就是队长。

“遗忘者一号，确认身份。” 一号上前，亮出手环上的动态身份码。

“瞬光队长，确认身份。” 对方同样亮码。两道光芒扫描后，发出轻微的确认音。

“这是指定交接物品，后勤部特殊物资清单编号：ST-56-Alpha-001，请查验签收。” 瞬光队长指向那个被覆盖的物体，同时将自己的护送任务ID发送过来。

一号快速核对清单编号和护送ID，确认无误，在电子签收板上留下了自己的生物印记和能量签名。“签收确认。感谢护送。”

交接流程严谨而高效。瞬光小队任务完成，队长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职责所在。祝你们任务顺利。” 随即，小队脆利落地登上一旁悬浮的运输艇，迅速驶离，消失在时空屏障之外。

平台上只剩下遗忘小队五人和那个神秘的物体。

“现在，让我们看看总局又给我们塞了个什么‘惊喜’。” 一号说着，走上前，和二号一起揭开了防尘布。

防尘布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五个人，连同一向冷静的三号，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风格……相当复古，甚至可以说有点简陋的装置。

左侧是一个直径约一米左右被的金属圆盘包裹的竖立转轮游戏机的转盘，金属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边缘确实能看到一些不太精细的加工痕迹，甚至有几处细微的毛刺。右侧是改装过的红色老虎机，顶部装有投影仪，老虎机的滚轴下面，原先的按键被替换成了屏幕，后面中间连杆连接着左右两个部分，此刻老虎机上投影装置和屏幕显示此刻都暗着。后面还有一些外接接口。

整个装置散发着一股“紧急赶工”和“功能主义”混合的古怪气息，与“时序回廊”高度先进的科技感格格不入，更像某个科幻片场被遗忘的道具。

“……这是什么？” 二号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命运轮盘？还是……某种新型的、需要手动作的时空坐标随机生成器？”

五号已经蹲下身，用随身仪器扫描着装置：“结构很简单……核心是一个高维概率涉器，但功率被限制得非常低。拉杆是机械式触发开关，连接着基础的随机数生成模块和显示模块。这工艺……确实是紧急加工出来的。”

就在这时，还没等他们进一步研究，所有人的通讯手环再次同时震动。这一次，来电显示是更加醒目的金色标识：“钝苍 – 第七时间线总局后勤部部长”。

一号立刻接通，开启了全息投影模式。一个略显富态、但眼神锐利、穿着后勤部高级官员制服的中年男人的半身像出现在众人面前，背景似乎是某个繁忙的指挥中心。

“瞬光，你们护送的装置，遗忘小队签收了吗？” 钝苍部长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处理繁杂事务特有的、有点急躁的练。

一号代为回答：“报告钝苍部长，装置已由我，遗忘者一号，确认签收。瞬光小队已返回。”

“很好。” 钝苍点了点头，随即他的影像似乎放大了些，目光扫过遗忘小队五人，最后落在他们身后那个突兀的大转盘上，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不过，我看你们的表情，还有这玩意儿的样子……你们有疑问，很正常。”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似乎也很头疼：“直说吧，这玩意儿看起来就不该出现在你们这级别的行动小队装备列表里，对吧？而且你们肯定也看出来了，这做工，有些地方还有毛刺，对吧？”

“是的，部长。” 一号坦然承认，“工艺不符合总局一贯标准。而且，四号从总局带回最新资料时，并未接到任何关于额外实体装置的通知。我们不明白这个装置的用途，以及为何需要‘瞬光’这样的特种小队护送。”

“因为这是第七时间线总长亲自下达的紧急指令！” 钝苍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无奈和一丝荒诞，“指令明确要求，为你们第56批次时间线行动，临时加装一个‘运气成分检测与辅助模块’。并且要求做成……嗯，做成一个‘手动作的大转盘’的形式。说是要‘充分考验并直观体现任务中的运气变量’。”

“运气成分？考验？” 一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努力保持语气平稳，“钝苍部长，请恕我直言。我承认我们小队在执行任务中，有时会因形势所迫采取非常规手段，或许在规程上有过擦边甚至违规记录。但我们的专业素养、任务完成率和风险评估能力，是经过多次检验的。我不认为我们的实力已经差到需要依靠‘运气’来作为主要考量因素，更遑论需要专门制造一个……转盘来‘考验’它。”

“别说你们了！” 钝苍部长难得地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郁闷，“就算是我，接到这条命令的时候，也是满脑袋问号！我们后勤部设计过时空稳定锚、维度偏转盾、因果梳理仪……什么时候造过‘运气检测大转盘’？！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通讯被劫持了，或者是哪个的恶作剧！我们反复确认了至少三遍！”

他的影像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指令编码没错，加密等级是总长办公室最高级。我们还紧急联系了总长的两位副官确认，得到的回复是：总长原话，‘加上运气变量，更有意思，也更能模拟真实的时间混沌’。两位副官也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通讯那头传来钝苍部长深深吸气的声音：“总之，我专门联系你们，就是要告诉你们：别再往上报、反复确认了！疑问到我这儿为止！这玩意儿就是总长亲自要求、我们后勤部连夜赶工给你们弄出来的！相关的命令确认记录、制造审批流程，我已经打包发到你们终端了，自己看！省得你们不信！”

他顿了顿，看着五人依旧复杂难言的表情，补充道：“东西虽然看着糙，但核心功能我们测试过，能用。具体怎么‘用’……你们自己研究吧。总长说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全由你们小队自行决定。就这样，我还有一仓库的‘历史遗留问题’要处理的破烂等着修呢！通讯完毕！”

说完，钝苍部长的影像脆利落地消失了，留下一地寂静和五个面面相觑的遗忘者。

良久，二号才喃喃道：“……总长他老人家，是不是最近‘时间流向观测’看得太多，把脑子看……呃，我是说，压力太大了？”

“慎言。” 三号淡淡提醒，但墨镜后的眼神也透露着古怪。

一号抹了把脸，决定暂时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算了，先搬进去再说。这东西……好歹还有个对接接口。阿尔法，扫描这个装置，尝试连接，读取基础信息和作指南。”

【收到指令，一号长官。开始扫描未知装置……扫描完成。尝试建立数据链接……链接建立成功。正在同步数据……】

几人运用反重力悬浮板，将这个看起来颇为笨重的“大转盘”运送到了他们小队常用的出发准备区域，靠近那个稳定时空通道入口的地方。

装置被放置稳妥后，屏幕上亮起了启动的光芒。阿尔法的声音再次响起：【对接完成。正在初始化装置核心程序……初始化成功。检测到内置交互界面启动请求，是否允许投影？】

“允许。” 一号点头。

只见圆盘装置的屏幕光芒流转，投射出的光影开始变幻形态。最初是一个模糊的、背后有翅膀的光点轮廓（类似），随即坍缩成一个简单的光球，最后光影稳定、凝聚，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扎着双马尾、穿着可爱蓬蓬裙的小女孩的三维投影。小女孩投影栩栩如生，甚至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五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脆甜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无邪：

“遗忘者小队的成员，你们好呀！我是‘运气检测与辅助装置’！编号代码是001哦！我是被紧急制作出来，专门支援你们这次任务的哟！”

遗忘者小队五人：“……”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五个见多识广、处理过无数时间乱流和文明危机的时间管理局精英，此刻整齐划一地陷入了沉默。他们看着这个笑容灿烂、自称“001”的小女孩投影，又彼此看了看对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诞、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谁也没先开口，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小女孩投影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小嘴一瘪，显得有点委屈：“嗯？你们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呀？是我变的这个投影不够可爱吗？还是我不够有礼貌？”

五人心底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唉，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作为队长的一号，强忍着扶额的冲动，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那……好吧。代码编号001。你被紧急制造出来支援我们，请问，你具体是支援哪方面的功能？以及，你的作逻辑……为什么是这个形态？”

“首先！” 小女孩投影突然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我讨厌冷冰冰的‘代码编号’！你们要叫我‘运气’！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是我给自己起的！”

一号感觉自己的额角在跳：“……好吧，‘运气’。我能问一下……后勤部有没有提供退货渠道吗？我觉得我们小队目前的任务性质，可能不太适合……呃，‘带孩子’。”

“哼！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 小女孩投影“运气”跺了跺脚（虽然只是光影效果），但随即，她脸上又露出一种狡黠的表情，“那好吧，既然你们不喜欢可爱风格的交互，那我换一个成熟一点的好了！”

话音刚落，投影光芒一闪。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形象瞬间长大、拉长，变成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利落制服、长发披肩、表情冷静的二十多岁女性形象，连声音也变成了知性沉稳的女中音：

“你们好，我是代码编号001，运气检测装置。请问，你们现在有什么疑问需要我解答？”

遗忘小队众人：“……”

这性格转变也太突兀了吧？！刚才还是天真烂漫的幼童，瞬间就变成了练冷静的助手？

五号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看样子，这个装置的交互AI会据其投影形象，动态调整对应的性格模拟模式……但核心逻辑似乎不变。总局为什么要制造一个性格如此……跳脱的AI来参与高风险的时空任务？”

一号决定从源头问起：“‘运气’，据你的核心记录，你的主要框架程序，是由第七时间线总长亲自编写的，对吗？其余部分由钝苍部长及其后勤团队完善？”

女性投影平静地回答：“是的。我是代码编号001。主要框架逻辑与核心协议由本时间线总长亲自编写并加密。外围功能模块、硬件驱动及交互界面优化，由钝苍部长所属的后勤部技术局完成。”

一号摸着下巴，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总长亲自编写核心框架？他平常的主要职责不是观测宏观时间流向、审批重大行动方略吗？什么时候有闲心给我们编写一个……‘运气检测转盘’的程序了？” 这简直比看到时间倒流还让人难以理解。

“那么，” 一号换了个问题，“总长在创造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讯息、指令或者……使用说明书？关于你为什么被制造，以及我们该如何……嗯，‘使用’你？”

“运气”的投影（现在是冷静女性版）点了点头：“在我的核心存储区，有一条总长预留的、加密等级为‘仅限遗忘者小队核心成员’的视频信息。检测到当前环境安全，询问者权限符合。现在开始播放。”

圆盘屏幕上的女性投影缩小到角落，主屏幕亮起，出现了第七时间线总长办公室的背景。总长本人——一位看起来精力有些透支、但眼神依然深邃锐利的中年男性——出现在画面中，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虚拟文件。

“遗忘者小队的各位，你们好。” 总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当你们看到这条消息时，说明‘运气’已经顺利送达并激活了。首先，关于那额外九十名‘适格者’的筛选、引导和后续安置流程……很抱歉，你们得靠自己想办法了。”

他揉了揉眉心：“当前时间线管理局的人力资源，超过七成都被抽调去处理之前几次大规模行动（尤其是第四到第六总时间线时期）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棘手的‘因果链修正’了。各小队都缺编严重，实在抽不出更多有经验的人手来支援你们这‘百人试点’了。”

话锋一转，他语气稍微振作了一点：“不过，除了人力，其他方面的支持，总局会尽力倾斜。后勤部的所有非受限装备库、特殊道具仓库，向你们全面开放权限，无需层层审批，按需申请即可。另外，总局的‘中央因果推演与战术模拟系统’（就是你们平时骂计算量不够的那个），也特批给你们最高优先级的运算资源，在任务期间，可以不经我办公室复核，直接调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看着五人：“这个‘运气’装置……算是我个人一点……嗯，突发奇想，也是被最近堆成山的麻烦事出来的。时间线管理，光有严密的计划、强大的实力和冷静的判断，有时还不够。‘混沌’本身，就包含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也就是‘运气’。我想看看，在引入一个可控的、但真正随机的‘运气变量’后，你们的任务决策和最终走向，会不会产生一些有趣的变化？当然，也算是对你们综合应变能力的一种……另类测试吧。”

总长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带着点恶趣味的笑意，但很快又被疲惫掩盖：“好了，更多的问题，等你们遇到具体困难时再说吧。我现在得赶紧处理这些该死的、永远看不完的报告和申请了……记住，活用资源，但也要小心‘运气’。通话结束。”

视频戛然而止。屏幕恢复了女性投影“运气”的形象，她平静地看着五人，等待下一步指令。

遗忘者小队五人站在原地，消化着总长话语中的信息：人力短缺但物资权限开放、总长亲自编写了一个“运气转盘”来给他们增加“变量”测试、以及那隐藏在疲惫背后的、一丝对“不确定性的好奇”。

“所以，” 二号打破了沉默，指了指那个红色的拉杆，语气复杂，“我们以后做重大决定前，可能还得先来‘抽个奖’？”

一号看着那个画风清奇的“运气检测装置”，又看了看屏幕上冷静的女投影，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阿尔法，” 他有气无力地说，“给这个‘运气’……不，代码001，在系统里开个次级访问权限。把它……呃，她的作手册（如果有的话）和核心协议调出来。另外，在我们的任务规划流程里，加上一个‘运气变量评估’环节。”

他转向队友们，脸上写满了认命：“看来，我们这次的第56批次任务，不仅要面对时间线的混沌、‘适格者’的未知、历史遗留的麻烦……现在，还得加上一点总长大人赠送的、纯随机的——‘运气’了。”

五号默默地在自己的数据板上记录：“新增任务风险变量：不可控随机因素（代号：总长的转盘）。” 三号的墨镜一如既往地反着光，看不出表情。四号已经开始琢磨，这个转盘的核心概率涉器，能不能反向工程出点别的用途。

而那个代号“运气”的装置，此刻投影又切换回了小女孩形态，正歪着头，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仿佛在问：“要玩转盘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