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墟开启的第二十七天。
我了七百三十一个人。
这个数字印在脑海中,清晰得像刀刻的痕迹。不是因为我在意,而是绝神脉需要——每一条消逝的生命,都会在神脉中留下一道印记,转化为新的意纹。
七百三十一条命,一百零八条意纹,已经变成了——
一百六十三条。
我站在一座被鲜血染红的山丘上,脚下是一具元婴中期修士的尸体。他是碧落宫的长老,带着三十名弟子来葬天墟历练,遇上了我。
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看到我手上的黑色纹路后,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贪婪地说了句“把宝物交出来”。
斩神断刀在他口的正中央,伤口边缘是天道意特有的灰白色。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混合着贪婪、恐惧和不甘。
我拔出断刀,在他道袍上擦去刀身上的血迹——虽然天道意抹除了一切,但血还是会流出来,这大概是唯一不完美的地方。
“第732个。”我自言自语。
断刀的器灵在我脑海中哼了一声:“你计数的方式越来越像屠夫了。”
“我就是屠夫。”
“屠夫可没有天道意。”
“但他们的人,未必比我少。”
器灵沉默了。它跟了我十六天,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这个从三万年前苏醒的古老意志,见过太多修士,却从未见过一个凡人——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能用天道意屠戮修士如割草。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器灵问,“继续下去,还是去找那个叫林清雪的女人?”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提到她?”
“因为你在进入葬天墟的第五天,就感知到了她的位置。之后的二十二天里,你至少有十七次路过她所在区域的边缘。你在绕着她走。”
“……”
“你不是在回避她。你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沉默了片刻,将斩神断刀收入背后——断刀没有刀鞘,但我用天道意在背部凝聚了一层薄膜,将刀身吸附在脊椎上。拔刀的时候,意纹会从脊椎蔓延到右臂,流畅得像身体的一部分。
“你很敏锐,”我说,“但你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我不是在等时机。我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徐无舟的人。”
器灵没有追问。它活了太久,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观察。
我走下山丘,朝着秘境更深处的方向行进。葬天墟的中央区域有一座上古战场,据说埋葬着一位准仙帝级别的存在。上一世,我在那里得到了一部混沌功法,助我一路突破到渡劫期。
这一世,我不需要功法。但那个地方有一种东西对我有用——
意泉。
上古大战中,无数大能的怨念和意在战场上沉淀了三万年,汇聚成了一口泉眼。泉眼中涌出的不是水,而是液态的意——对普通修士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对绝神脉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如果我能在意泉中浸泡足够长的时间,意纹的数量可以从一百六十三条提升到三百条以上。
三百条意纹,加上斩神断刀——
我有把握斩合体期的修士。
而徐无舟,是渡劫期。
还差一个大境界。
但修真界的境界差距,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渡劫期和合体期之间的鸿沟,比炼气期到合体期的总和还要大。一个渡劫期大修士,举手投足间可以毁灭一座山脉,抹一个中型宗门,甚至引动天象、改变气候。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不仅仅是意纹的数量,还需要——
绝神脉的第二次觉醒。
第一次觉醒,是在我捏碎混沌灵后的第三天,意纹开始出现。
第二次觉醒,需要更强大的。而意泉,就是那个。
三天后,我到达了上古战场。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坑洞和裂痕,像是被陨石砸过、被雷霆劈过、被神兵砍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意,普通修士在这里待上一刻钟就会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平原的中央,有一口直径约十丈的泉眼。
泉眼中涌出的不是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那是意的液态形态——三万年来,无数大能的怨念和意在天地间游荡,最终汇聚于此,凝结成泉。
意泉。
我走到泉眼边缘,低头看去。
暗红色的液体表面微微翻滚,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释放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是某个上古大能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呐喊,被凝固在意中,三万年不散。
“你确定要进去?”器灵的声音有些凝重,“这是三万年来凝聚的意,浓度之高,连仙人都不敢轻易触碰。你虽然拥有天道意,但你的身体——”
“我知道。”
“你的身体只是凡体。没有灵气护体,没有功法加持,纯粹的血肉之躯。进去之后,意会从每一个毛孔渗入你的身体,侵蚀你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脏器。那种痛苦——”
“我知道。”
器灵再次沉默。
我脱下遮天袍,叠好放在泉眼边的石头上。然后解开上衣的绑带,着上身。
一百六十三条意纹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一条盘踞在躯上的黑龙。它们感受到泉眼中的意,开始躁动起来,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你在发抖。”器灵说。
“不是害怕。”
“我知道。是兴奋。”
我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跃入意泉。
入水的瞬间,我理解了“万箭穿心”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暗红色的液体包裹住我的全身,从每一个毛孔渗入体内。那不是普通的液体——那是三万年沉淀的意,是无数大能临死前的怨念、不甘、仇恨和疯狂。
它们涌入我的身体,像无数条毒蛇,在我的经脉中疯狂撕咬。
痛。
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像有人在我体内点燃了一团火焰,然后从内部将我焚烧。我的肌肉痉挛,骨骼嘎吱作响,血管暴起,皮肤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一百六十三条意纹疯狂闪烁,拼命吸收着涌入体内的意。但涌入的速度太快了,远超过吸收的速度。多余的意在我体内横冲直撞,破坏着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无数声音——
“我不甘心……”
“天道不公……”
“………………”
那是三万年来死在战场上的大能们最后的执念,它们像水一样涌入我的意识,试图淹没我、同化我、让我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换成任何一个修士,此刻已经死了。
但我不是修士。
我是沈渊。
一个从爬回来的人。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和混乱压下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昆仑绝顶,雷云之下。
徐无舟负手而立,笑容温润如玉。
林清雪手持承影剑,剑尖滴着血。
十万修士齐声高呼。
我的血。
我的命。
我的三百年。
“你们——”
我在意泉中睁开眼,暗红色的液体灌入眼眶,刺痛如刀割。但我没有闭眼。
“你们以为——”
一百六十三条意纹猛地暴亮,吸收速度骤然提升一倍。
“这点痛苦——”
涌入体内的意开始被强行驯服,一条条新的意纹在皮肤下凝聚成形。
“能让我低头?!”
第一百六十四条。
第一百六十八条。
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一百九十条。
意泉的表面开始剧烈翻滚,暗红色的液体像被煮沸了一样,气泡疯狂上涌,哀嚎声此起彼伏。整口泉眼都在颤抖,仿佛感受到了泉中那个人类体内正在苏醒的力量。
第二百条。
第二百一十条。
第二百二十条。
器灵在断刀中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它活了三万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怪物,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一个凡人,用纯粹的意志力,强行驯服了三万年沉淀的意。
这不是天赋。这是执念。
一个人的执念能有多强?
强到足以对抗三万年的死亡。
第二百五十条。
第二百七十条。
第二百九十条。
意泉的颜色开始变淡。暗红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那是意被抽离后的残留物。
三百条。
第三百零一条。
第三百一十二条。
第三百一十五条。
意泉彻底变成了灰白色,不再翻滚,不再哀嚎。三万年的沉淀,被一个凡人在一天一夜之间,吸收殆尽。
我从泉底浮上来,翻身跃出泉眼,落在地上。
水珠从身上滑落,滴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即使是被吸收过的残留意,依然足以伤害普通生灵。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第三百一十五条意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我的整个躯、双臂、背部和部分颈部。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黑色纹路,而是在黑色中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意泉中吸收的上古意,与天道意融合后的产物。
纹路的形态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简单的线条,现在变得更加复杂,像某种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我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
合体期。
三百一十五条意纹,加上斩神断刀,我有把握斩合体初期的修士。
而合体中期和后期,需要更多的实战来验证。
至于渡劫期——
还差一点。
但只是一点。
“你做到了。”器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赞叹,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还不够。”
“你已经吸收了意泉的全部力量。三百一十五条意纹,足以让你在修真界横着走。这还不够?”
“徐无舟是渡劫期。”
器灵沉默了。
“渡劫期和合体期之间的差距,你比我清楚。”我拿起遮天袍,重新披上,“我需要更多的力量。要么意纹突破五百条,要么——”
“要么?”
“要么绝神脉完成第二次觉醒。”
器灵没有说话。它知道第二次觉醒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而是质的飞跃。如果说第一次觉醒让我“可以使用”天道意,那么第二次觉醒就是让我“成为”天道意。
到那时,我不再是一个承载天道意的容器。
我就是意本身。
“你知道第二次觉醒的条件吗?”器灵问。
“知道。”
绝神脉的第二次觉醒,需要一种特殊的“祭品”——
一个至少拥有合体期修为的、与我有着深仇大恨的修士,由我亲手斩,并将其全部修为和意作为祭品献祭给神脉。
简单来说——
我需要一个合体期的仇人。
而在修真界,合体期的仇人,我只有一个——
徐无舟。
但徐无舟是渡劫期,我现在不了他。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我需要一个合体期的仇人来获得徐无舟的力量,但我唯一的合体期仇人就是徐无舟本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器灵问。
“找别人。”
“你有别的合体期仇人?”
“暂时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
我穿上遮天袍,将斩神断刀重新吸附在背部,转身走向上古战场的边缘。
“葬天墟还有三天关闭。这三天里,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合体期的人。”
器灵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谁?”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远方。
在那个方向,葬天墟的东区,天衍宗的队伍正在扎营。领队的是副掌门玄机子——合体中期的大修士。
上一世,在我被围的那一天,玄机子站在徐无舟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死去。
他没有动手。但他也没有阻止。
沉默,就是最大的纵容。
“玄机子。”我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器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笑。
“你疯了。合体中期,比你之前过的任何对手都强。就算你有三百一十五条意纹,加上我,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三成够了。”
“疯了。彻底疯了。”
“上一世,我只有一成的胜算,也走到了渡劫。三成,对我来说已经是十成。”
我迈步走向东区,步伐不急不缓。
三天。
葬天墟关闭前的最后三天。
这将是一场狩猎。
猎人是凡人。
猎物是合体期的大修士。
而这场狩猎的结果,将决定我能否走出葬天墟,走向天衍宗,走向徐无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