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明月在档案室帮忙整理文件,已经整整一个礼拜了。
她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后面,手上翻着一沓退役人员的履历表,眼睛却在偷偷观察魏长庭。
铁皮柜子的第三排抽屉今天又被他拉开了。
这一个礼拜,赵国栋来档案室转了三趟,头一回拍肩膀说客套话,第二回翻柜子翻了一刻钟,今天第三回,人连门都没进,探个脑袋扫了一眼就走了。
一回比一回沉得住气,一回比一回让人后背发凉。
顾明月把履历表翻过一页,装作在核对信息,余光盯着魏长庭从抽屉里抽出的卷宗封皮。
上面印的年份她认得,跟昨天的一模一样,跟前天的也一模一样。
六七年到七零年。
魏长庭握着钢笔在那本旧笔记上写了一行字,笔尖搁下来,手指在纸面上某个位置来回蹭了好几遍。
顾明月把手里的表格立起来挡着半张脸,视线从表格上沿探过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手都举酸了。
“看什么呢。”
她差点把表格扣在脸上。
“看,看这个退役战士的籍贯写得太潦草,我辨认一下。”
魏长庭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掠过她手里那张明明印得清清楚楚的籍贯栏,没拆穿她。
“辨认完了就继续填。”
“哦。”
顾明月把表格放平了,老老实实在格子里写字,笔尖却在纸上划出一道弯,心思早不在这儿了。
一个普通的档案归类工作,用不着天天翻同一批年份的人事调动记录,更用不着对着几份签批人名单反复抄了又抄。
她拿笔杆子抵着下巴,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翻开了下一份卷宗,手指卡在某一页的边缘,眉头拧着,在对比什么东西。
顾明月在心里把这一个礼拜的见闻默默过了一遍,眼皮跳了两下。
赵国栋今天走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回都快,皮鞋底子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沉。
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又来了。”
魏长庭翻卷宗的手没停。
“谁?”
“你说谁,赵国栋呗,今天第三回了,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
“他每回来都盯着你桌上的东西看,今天连屋都懒得进了,探个脑袋就走,你觉得他在看什么风景?”
魏长庭翻过一页纸,钢笔尖在本子上落了两个字。
“他是副主任,看哪里都正常。”
顾明月撇了撇嘴,把钢笔往桌上一搁。
“正常?你信吗?”
他没接话。
顾明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他眉头没松,嘴唇也没动,整个人跟铁皮柜子上贴的封条似的,什么都透不出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沓履历表。
闷葫芦。
赵国栋跟魏长庭之间的那股子劲儿,不是寻常同事之间的生分。
两头困兽隔着铁栅栏互相打量,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她呢,夹在中间,还得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顾明月用力在表格上填了个字,笔画歪得不成样子,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嘟囔了一声。
“顾明月你可真是好命,穿书七天嫁了个男主不说,还把自己塞进了两派斗法的夹缝里。”
对面翻卷宗的声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的天,真好。”
她收拾桌面的时候手肘碰歪了一摞文件,弯腰去捡散落的纸页,正好看见他桌腿底下压着一张掉出来的纸片。
纸片不大,是从某份卷宗里脱落的批注页,上面有几行手写的蓝色墨水字,被折过两次。
她把纸片捡起来递给他,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扫了一眼。
那几行字她没看全,但最底下一行的落款她认得。
赵国栋,七零年三月。
魏长庭接过纸片的动作很快,指节用力一折就塞进了卷宗里。
“谢谢。”
他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接纸片的那一瞬,无名指弯曲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些。
顾明月直起腰,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继续收拾自己那边的东西。
晚饭是在筒子楼的小屋里吃的。
魏长庭用铁皮炉子热了两碗食堂打回来的疙瘩汤,白面疙瘩煮得烂糊糊的,上面飘着两菠菜叶子。
顾明月捧着碗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魏长庭。”
“嗯。”
“你在档案室了多久了?”
他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手上的动作没停。
“两年。”
“之前呢?”
勺子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拍,又继续搅动起来。
“之前不重要。”
顾明月把碗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跟平时批文件一个样。
“你这人可真行,哪壶不开你就死死捂着哪壶。”
魏长庭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没接她的话。
顾明月也没再追问。
两年前,恰好是沈正邦被审查的时间节点。
父亲出事,儿子从原来的岗位上被撤下来,塞进档案室坐冷板凳。
对外说是正常调动。
顾明月端起碗继续喝汤,疙瘩已经有些凉了,面糊的味道淡了不少。
她嘴里嚼着面疙瘩,忽然又开了口。
“魏长庭,我问你个事。”
“嗯。”
“今天下午那张掉出来的纸片,上面落款写的是赵国栋,你翻了一个礼拜的档案,跟他有关系吧?”
他手里的勺子在碗壁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
他低着头喝了一口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道就行,别再提。”
顾明月叼着勺子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背抵在墙上,盯着他蹲在炉子前面的侧影。
原著里魏长庭是赢家,沈正邦最终,赵国栋锒铛入狱。
可那是原著。
她这只蝴蝶已经扇了好几回翅膀了,剧情还跟原来一样吗?
她把这个念头咽进肚子里,跟那口凉了的面疙瘩一起。
“汤凉了,给我。”
魏长庭伸手要接她的碗。
“不用,能喝。”
“凉了喝完半夜又要闹肚子。”
顾明月端碗的手悬在半空。
那个又字砸进她耳朵里,嗡了一下。
“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胃不好?”
魏长庭已经把碗从她手里拿走了,蹲到炉子前面把汤倒进锅里。
“前天夜里你翻了三回身。”
他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球,火苗蹿上来,映着他半张脸。
“手一直捂着肚子。”
顾明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空空地搁在膝盖上,盯着他蹲在炉前的后背。
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中间隔着一只充当楚河汉界的枕头,她以为自己翻身的动静够轻了。
“你没睡着啊?”
他拿铁钩子捅了捅煤球,火星子崩了两颗。
“睡了。”
“你要是睡了你怎么知道我翻了几回身?”
他没吭声,把锅盖揭开,勺子在汤里搅了搅。
顾明月攥着膝盖上的裤缝,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锅里的汤重新咕嘟起来,魏长庭盛好了端到她面前,碗壁烫手,他用自己那条旧毛巾垫着碗底才递过来的。
顾明月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毛巾上他手指留下的余温,热意顺着指节一路窜到手腕。
她赶紧把碗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
面疙瘩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圈。
“好喝吗?”
“好喝。”
她埋着头,一勺一勺地喝,不敢看他。
碗里的热气蒸上来,熏得她鼻尖发红,眼眶也跟着酸了。
她赶紧又扒了一大口面疙瘩堵住嘴,含含糊糊地追了一句。
“魏长庭,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蹲在炉子前面的人没动。
“为什么?”
“因为,”她嚼着面疙瘩,声音闷闷的,“我怕我到时候走不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炉膛里的煤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就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炉火的声响盖住了大半。
顾明月没听清,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去桌上收拾碗筷,背影挡住了那盏昏黄的灯。
“我说汤别剩,都喝了。”
顾明月低头看了看碗里最后那两块面疙瘩,老老实实地送进嘴里。
营区西边的小灰楼里,灯光从赵国栋办公室的窗户透出来。
他手下那个跑腿的人弯着腰站在桌前,声音压得极低。
“赵副主任,您让查的那个副处长,人虽然在省里关着,但他家属还在原单位。”
赵国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没端起来。
“哪个单位?”
“省军区后勤部家属院,他老婆和一个闺女,闺女今年刚满十五。”
赵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老婆知不知道当年那封推荐信的事?”
“还没摸到底。”
手下人舔了舔嘴唇,往前凑了半步。
“不过他那闺女在学校嘴碎,跟同学说过她爹帮人办过事。”
赵国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还是没喝,又搁回去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嘴碎,爱跟同学显摆她爹的本事。”
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往上提了提。
“去一趟。”
“别找家属,太扎眼。”
他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先从那闺女的同学那儿绕着问,不用刻意打听,把话头引出来就行,小孩嘛,你给她一颗大白兔糖,她恨不得把家底都抖搂给你听。”
“明白。”
那人转身要走,赵国栋抬了抬下巴。
“等等。”
手下人站住了,腰又弯下去几分。
“上次让你抄的那份清单,魏长庭调取的那批六七到七零年的档案,你都看了?”
“看了。”
“里面有没有涉及政治部的人事任免?”
手下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其中三份的签批人栏里都有同一个名字。”
赵国栋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架在半空。
“谁的?”
手下人压着嗓子,吐了两个字。
赵国栋的脸沉了下来,搪瓷缸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茶水从缸口晃出来,洇湿了底下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