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长军打量着李沐枫的体格，视线落在他粗壮的胳膊上。
“这厚度的膘，这头野猪不小。”陈长军搓了搓手上的油。
“兄弟好本事，专门打猎的？”
“是，就是挣口饭吃。”李沐枫开口。
陈长军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递给李沐枫。
李沐枫接过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陈长军划着火柴，一团橘黄色的火苗腾起。
他凑过去给李沐枫点上，自己也点了一。
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飘向屋顶。
“这肉我要了。”陈长军吐出一口烟，“镇上肉联厂的猪肉七毛一斤，还要肉票。”
“你这是野猪肉，不用票，我给你一块钱一斤。”
李沐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背篓里的肉大概有六十多斤。
“行。”李沐枫点头。
陈长军招手叫来一个帮厨，两人抬着背篓走进后厨。
铁钩子挂在秤杆上，秤砣往前推。
“六十八斤。”帮厨在里面喊了一声。
陈长军转头看着李沐枫。“六十八块钱。”
李沐枫点点头：“老哥，能不能给我五十块钱。”
“剩下的十八块，换成票，粮票、肉票、布票、糖票，都要点。”
陈长军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笑了。
“成，没问题。”
“你这兄弟痛快。”
陈长军走到柜台后面，拉开带锁的抽屉。
他数出五张十元的大团结，纸币上印着工农兵的图案。
他又从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翻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
全国通用粮票五斤装的两张，本地粮票十斤装的三张。
布票五尺，糖票两斤，还有几张工业券。
陈长军把钱和票叠在一起，推到李沐枫面前。
“兄弟，以后有货记得往我这送。”陈长军拍了拍柜台。
“老哥也是实诚人，没问题。 ”李沐枫把钱和票抓在手里。
纸币的触感很粗糙，李沐枫把钱揣进贴身的里怀兜里。
有钱了，有钱给娘俩买东西了。
即使隔着一层布料，李沐枫能感觉钱票散发着一股热力。
这股热力顺着血管传遍全身。
李沐枫拎起空了的背篓，走出饭店。
李沐枫加快脚步，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兜里有钱，他现在只想给媳妇和女儿买东西。
小丫头一直馋糖，媳妇的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
供销社在镇子东头，是一排宽敞的大瓦房。
李沐枫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供销社。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混杂着花椒、旱烟和肥皂的味道。
靠墙是一整排的木头货架。
最上面一层摆着暖水瓶、脸盆、搪瓷缸。
间一层放着飞人牌缝纫机针、百雀羚雪花膏和蛤蜊油。
最下面一层堆着几捆粗麻绳和铁皮水桶。
前面是一长溜玻璃柜台。
柜台里分门别类放着布匹、针线、糖果和糕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售货员。
女售货员手里拿着两长长的竹签子，正在织一件红色的毛衣。
红色的毛线在她的手指间快速翻飞。
李沐枫走到柜台前，看着玻璃下面的东西。
左边放着几匹布，有一匹的确良是碎花图案的，白底红花。
还有一匹是藏青色的粗棉布，布面带着细密的纹理。
右边放着几个大玻璃罐子。
一个罐子里装着大白兔糖，糖纸上印着一只跳跃的白兔。
另一个罐子里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糖纸在光下反光。
李沐枫盯着大白兔糖的包装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兜里，手指摸过大团结粗糙的边缘。
女售货员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李沐枫把背篓放在地上，站直身体。
女售货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竹签子别在毛线团上。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柜台，落在李沐枫身上。
“要什么？”她撇了撇嘴，手又摸上了竹签子。
女售货员把手里的竹签子往毛线团上一。
她站起身，隔着玻璃柜台往下看。
李沐枫伸出手，指尖点在柜台玻璃上。
那下面摆着几双小孩子的布鞋，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
“给我拿一双鞋，四岁娃娃穿的。”
李沐枫说。
售货员弯下腰，从柜台最里面掏出一对鞋，随手甩在柜面上。
鞋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岁的就这一款，六块钱一双，还要一张鞋票。”
售货员说完，又坐回凳子上，去摸那两竹签子。
李沐枫低头看着那双鞋。
琳琳今年五岁了。
但是这孩子长得瘦小，腿肚子细得打晃，脚也比同龄的孩子小一圈。
四岁的鞋套在她脚上，估计还得塞点棉花才能跟脚。
李沐枫从怀里摸出那沓还没捂热的钱票。
他从中抽出一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大团结。
他又翻了翻，找出陈长军给的那张工业券。
“给，我要了。”
李沐枫把钱和票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愣了一下，她斜着眼瞅了瞅那张崭新的十块钱。
她放下竹签子，伸手把钱抓过去，放在手心里反复搓了搓。
她又对着光，看了看钱上的水印。
“行，等着。”
售货员站起来，把钱塞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拉开抽屉找零钱。
她把找回的四块钱和那双鞋一起推过来。
“看来是个疼闺女的，这鞋是省城的货，供销社统共就剩五双了。”
售货员的态度变了不少，说话时带了点笑意。
李沐枫没接话。
他看着玻璃柜台里的那些吃食。
“再给我拿一斤江米条，一个水果罐头。”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那个印着白兔子的玻璃罐子。
“那一斤大白兔糖也装上。”
售货员刚要坐下的屁股又抬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看了看李沐枫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褂子。
“大白兔两块五一斤，还要糖票，你确定要一斤？”
“拿上。”
李沐枫又掏出一张五块的。
柜台边站着的两个婆子停下了挑针线的动作。
她们侧着身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其中一个婆子捅了捅同伴的胳膊肘。
“这谁家的？买这么多糖，子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