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天。整整三天,陈渊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告诉自己这是没睡好,但心里知道不是。封神之术练到第三层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变得敏感——不是那种矫情的敏感,是像伤口要变天之前那种酸胀,闷闷的,压在那儿。
今晚尤其不对劲。他坐在客栈床上调息,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气息走到一半就卡住,怎么都顺不下去。他烦躁地睁开眼,手心里全是汗。
“阿丑。”
“感觉到了。”阿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有东西过来了……至少十个。”
十个。
陈渊下了床,膝盖有点发软——不是怕,是坐久了猛一站那种虚。他走到窗边,先用指头顶开一条缝,眯起一只眼往外看。
街上黑得像泼了墨。连更夫的打更声都没有。
但他的后脖颈一阵一阵发紧,像有人拿指尖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戳。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被村里的狗盯上,就是这种感觉。
“他们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巴巴的。
“打还是跑?”阿丑问。
陈渊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发白,指甲快掐进掌心。他慢慢松开,深呼吸了一口。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打。”他说。
推开窗户的时候,窗框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扎耳朵。他索性一脚跨上窗台,没走门,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震得发酸,他龇了下牙,站直了。
——
夜风呼啦啦地灌,把他衣摆吹得啪啪响。他站在街中央,左右看了看——两边的屋檐黑黢黢的,像蹲着什么东西。他本能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
喉咙发。他咽了一下,没咽动。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知道你们在。”
沉默。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撞得肋骨发疼。
然后阴影动了。
不是慢慢走出来的,是从墙壁上、屋檐下、地面的裂缝里,像墨汁洇纸一样,一点点渗出来,然后聚成人形。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袍,脸上扣着面具,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股气息——他闻到了。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是那种让人后脑勺发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冬天走进一间很久没住人的屋子,空气是死的。
“陈渊?”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沙沙的,“陈家最后的后人?”
“是我。”陈渊说。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蹲了身子,重心压低,像只炸了毛的猫。
“诡神教暗影堂。”那人——如果还是人的话——歪了歪头,动作不太自然,像脖子上的关节锈了,“奉教主之命,送你一程。”
“送我上路?”陈渊扯了扯嘴角,但他知道自己没笑出来,脸上的肉本不听使唤,“你们倒是客气。”
为首的黑袍人没接话。他抬起手,慢吞吞地摘下面具。
陈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五官模糊,是净净的空白——像一只没有画完的面具,像一面刚刮了腻子的墙。但那张“脸”在动,微微地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陈渊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见过不少诡异的东西,但这个——这个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河里看到的一具泡胀了的尸体,也是这么光滑、这么……空。
“无面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哦?”那张空白的脸转向他,虽然没有眼睛,但陈渊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注视压过来,“调查局的人,知道的不少。”
陈渊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上来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细颤。他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稳住了。
“知道我们是什么,不代表你能赢。”无面者说完,手一挥。
十个人同时动了。
——
陈渊没来得及看清第一个人的动作,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封神之术在体内猛地一炸,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热水,从口涌向四肢。黑色的雾气从他毛孔里渗出来,裹住全身,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自己衣服的线头被烧焦了。
“砰!”
第一拳砸在他肩上了。黑雾像一面有弹性的墙,把那力道卸了大半,但余震还是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踉跄了一步,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反手一掌拍了出去。
诡神之力从掌心喷出来,凝成一只黑色的大手,把那黑袍人整个攥住,甩出去。那人撞在墙上,发出“咔”的一声——不是墙裂了,是他自己的骨头。
陈渊没时间看。第二个、第三个已经扑上来了。
他的呼吸乱了,急一阵缓一阵,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儿——不知道是咬破了腮帮子还是牙龈出了血。他一边挡一边退,脚下磕磕绊绊的,有两次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这样下去不行。”阿丑在他脑子里说,声音绷得很紧。
“我知道!”陈渊在心里吼回去。
为首的那个无面者一直在看。等陈渊把第七个人拍飞出去之后,他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变化。
陈渊见过孙老用这一招——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搓,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血肉扭曲、拉长、变薄,最后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
但孙老的黑雾是散的,这个人的——更浓、更重、更冷。黑雾涌过来的时候,陈渊觉得空气都变稠了,吸进肺里像在喝泥水。
“阿丑!”
纸人分身从怀里窜出来,迎上去。
黑雾穿过纸人,像穿过一层烟。
纸人“啪”地掉在地上,烧成了灰。
陈渊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他没来得及跑。黑雾已经罩下来了。
——
被黑雾裹住的那一瞬间,陈渊觉得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是像被人捂住口鼻按进水里那种——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膜,闷闷的,远远的。
然后天旋地转。他的胃翻了个个儿,酸水涌到嗓子眼,被他硬吞回去。他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等那阵恶心过去。
等他再睁眼,发现自己跪在一片废墟上。
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按在什么东西上,黏糊糊的。他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敢细看。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发甜,黏在鼻腔里,怎么擤都擤不净。
他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断壁残垣。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着,地上有暗红色的东西,了,像一层硬壳。风刮过来,带着灰烬和一股子腐臭。
他的腿开始发软。
他认出来了。
这是陈家老宅。不是现在的废墟,是二十年前、刚刚被烧之后的废墟。他能看出哪些墙还没完全倒塌,哪棵树还活着但被烧得只剩半截。
“这是……”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的记忆。”无面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远不近,像贴在耳上说的。
陈渊猛地转身。那个无面者站在三米外,已经恢复了人形,但那张空白的脸在这片废墟里显得格外……合适。像是这片废墟本来就该有一个没有面孔的人站在那儿。
“不是幻境?”陈渊问。他的声音在抖,他控制不住。
“是你的记忆。我只是……把它翻出来了。”无面者歪了歪头,“你不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陈渊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想”。但他没说出口。
他太想了。想了二十年。
无面者似乎笑了——虽然他没有嘴,但陈渊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笑的东西。他挥了挥手。
画面来了。
——
像被人一把推进了二十年前。
陈渊站在院子里,周围全是人——活人、死人、正在变成死人的人。喊叫声、惨叫声、刀刃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搅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看到一个人从他面前跑过去,后背上着一把刀,跑了两步摔倒了,趴在地上,手还往前伸着,手指在泥地里抠出一道道沟。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细又碎,像念经一样。
他看到一群黑衣人冲进正堂,里面传出怒吼声、桌椅翻倒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拖得长长的,然后断了。
血腥味、焦糊味、屎尿味——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失禁,他知道这个知识,但从来没想过会亲身体会到——全混在一起,灌进鼻腔,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被熏的。他使劲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灰和泪,蹭得脸上花里胡哨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婴儿。
被塞在倒塌的房梁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裹着一块粗布,露出来的小脸皱巴巴的,嘴张着,但没哭出声——大概是哭哑了。
婴儿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火光。
那是他。
陈渊的腿彻底软了。他蹲下来,不,是滑下来的,后背靠着半截断墙,砖块的棱角硌着脊梁骨,疼,但他没动。他盯着那个婴儿,呼吸又急又浅,像跑了很远的路。
“这就是真相。”无面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凉飕飕的,“陈家被灭门,不是因为诡神教有多强。是因为你们自己人。”
陈渊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第三十六代族长,陈玄。”无面者顿了顿,“你的祖先。”
“他跟诡神教做了交易。用整个陈家的命,换诡神的力量。”
“不可能。”陈渊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只是看着无面者,死死地看着,像要从那张空白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陈玄祖先是为了封印诡神——”他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个声音: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亲眼看到了吗?
你凭什么信他?
“封印诡神?”无面者笑了。这次陈渊确定他笑了,因为那张空白的脸上出现了纹路,像裂的河床,“那是他的说辞。真相是——他失败了。诡神的力量太强,他吞不下去,只能把自己和诡神一起关进古墓里,当个看门的。”
“而你,陈渊,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的野心、他的背叛、他的诅咒,全在你骨头里。”
陈渊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刚才在废墟上蹭到的黑灰。这双手,跟陈玄的手——如果他见过的话——会不会长得一样?
他不知道该信谁。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陈玄救了你,教你封神之术,给了你第二条命。另一个说:他只是在利用你,你是他的棋子,是他赎罪的工具。
他的太阳突突地跳。他使劲按了按,没用。
“不信?”无面者说,“我再给你看点东西。”
——
画面变了。
陈家的祠堂。年轻的陈玄站在供桌前,面前是一个黑袍人——和无面者穿的一样,但面具不同,是金色的。
陈玄的脸,陈渊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跟他有五六分像。但表情不一样——陈渊从来不记得自己脸上出现过那种表情。那是一种……饿。像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眼睛发亮,亮得不正常。
“只要您点头,”黑袍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又轻又柔,像在哄孩子,“诡神的力量就是您的。到时候,您就不用躲在祠堂里,对着牌位磕头了。”
陈玄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跟陈渊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有点瘆人。
“我答应。”
三个字。脆利落,没有犹豫。
陈渊闭上了眼睛。
画面消失了。但他已经看到了。
——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辈子。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陈玄的脸,一会儿是那个婴儿,一会儿是阿丑的话,一会儿又是无面者的话。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被人拿棍子使劲搅了一通,什么都捞不起来。
然后阿丑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调子,是认认真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的:
“陈渊,你听我说。”
“陈玄是不是叛徒,重要吗?”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你是谁?你是陈渊。调查员。收容司的人。我阿丑的搭档。”
“你要是被这两句话就带跑了,那你就真的是他陈玄的种了——一样的软骨头。”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陈渊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角扯得生疼。但他是真的在笑。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过,“我是陈渊。不是陈玄。”
他站起来。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腿在打颤,但他站住了。他抹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抹掉了,手背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然后他看向无面者。
“谢谢你的邀请。”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但稳了很多,“我拒绝。”
无面者的那张空脸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玄是不是叛徒,我以后会自己查清楚。”陈渊说,“但我不会走他的路。”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来,沿着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我是陈渊。调查员。收容司的人。”
“我会保护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他陈玄是什么东西。是因为我选了这个。”
——
封神之术在体内炸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运转的感觉,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口炸了——不是疼,是热。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出来,沿着血管往四肢百骸冲,烫得他浑身发颤。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涌出来,比刚才浓了十倍、百倍,不再是雾,是像墨汁一样的浓稠液体,从他皮肤里渗出来,包裹住他整个人。
无面者的领域开始震动。
脚下的地面裂开,头顶的天空像镜子一样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陈渊的脸——不是陈玄的,是陈渊自己的。
“不可能!”无面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层沙哑的伪装碎了,底下是一种尖细的、带着恐惧的声音,“你怎么可能——你的意志怎么可能——!”
陈渊没听他说完。
他一拳轰出去。
黑色的拳影脱手而出,不是手掌的形状,是一头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有角、有獠牙、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撞在无面者身上。
无面者的身体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打穿、撞飞出去。
领域彻底碎了。
——
陈渊回到现实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都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腔里像着了火。
汗水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的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抬起头,看到十个黑袍人全倒在地上。有的蜷着,有的趴着,一动不动。
为首的那个,身体正在消散。从边缘开始,化作黑色的碎屑,像烧过的纸灰,一片一片地飘起来,被夜风卷走。
“你……赢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教主……不会……”
话没说完,人没了。
只剩下地上一个浅浅的黑色印子,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陈渊跪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个印子。
他的手指还在抖,停不下来。他试着握了握拳,握不紧,手指像不是自己的。
“陈渊!”
张守一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陈渊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倒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好几个人跑过来。张守一先到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陈渊被拽得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靠在张守一身上,闻到一股旱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子!你没事吧?”张守一的手劲儿很大,攥得他胳膊生疼。
“没事。”陈渊说。嗓子得冒烟,声音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又粗又哑,像个老头子。
张守一没松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额头上的伤口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地上那些黑袍人。
“无面者?”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是压低了、沉下来的。
“十个。”陈渊说,“全在这儿了。”
张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陈渊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陈渊往前栽了一下。
“好小子。”张守一说,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鼻子堵了,“好小子。”
陈渊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街道上,照在那些倒着的人身上,照在陈渊沾了血的手上。
他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
回到调查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渊坐在赵铁山对面的椅子上,后背的汗还没透,衣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他打了个寒噤,把领口拢了拢。
赵铁山听完汇报,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浮着几片茶叶,像泡烂了的虫子。
“无面者只是外围。”赵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诡神教真正的核心,是十二使徒。”
“十二使徒?”陈渊问。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说了这几个字就咳了两声。
“每一个都拥有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赵铁山抬起眼,看着陈渊,“你现在这个状态,对上他们,撑不过三招。”
陈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赵铁山说的是实话。他知道。
刚才那一战,他几乎是拼了命。如果不是最后关头那股力量爆出来,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无面者,是他。
“所以你还得练。”赵铁山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变强,强到十二使徒也拿你没办法。”
陈渊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劲儿过去。
“赵叔。”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陈玄……他到底是……”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会有人告诉你。”赵铁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陈渊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
回到客栈,他没进屋。
他爬上屋顶,找了一块还算平的瓦片坐下来。屁股底下硌得慌,他没动。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揣进袖子里,缩成一团。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嵌在天上,冷冰冰的光。
“阿丑。”
“嗯。”
“今天……谢了。”
“别煽情。”阿丑的声音带着点嫌弃,但顿了顿,又说,“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你真要被他说动了。”
“差一点。”陈渊老实说。
“我知道。”阿丑说,“你心跳到一百八了。”
陈渊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嘴角扯得有点疼。
“阿丑。”
“又怎么了?”
“你说……我能赢吗?”
阿丑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这个状态,赢不了。”它说,语气很认真,“但你如果一直是今天最后那一拳的状态——能。”
陈渊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际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哪儿。
诡神教。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在膝盖上。月光照着他的手掌,上面有刚才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他慢慢握成拳头。
“那就练。”他说。
(第10章 完)